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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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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受明先生教导多年,总是改不了毛病,狂妄自大,懒散懈怠,惹得两位先生生气,实在大大不该。今日特来跟两位先生请罪……”宣南莘站在明先生面前,小心翼翼地自陈错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萧先生桌前的几道小菜。
萧先生看也没看宣南莘,自顾自用着饭,便同昨日明先生似的。
宣南莘讲完了,咽了咽口水,退回了宣太傅身后。
“小女顽劣,给明先生添了不少麻烦。今日我既来了,自然要表个态……”
萧先生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一眼未着官服的宣太傅,一副书生气,虽说带点不好靠近的气场,但竟比自己更像先生些。
罢了,萧先生继续吃着自己的几碟小菜。
“莘儿,你是想继续读还是不想读了?”宣太傅淡淡地问宣南莘。
她敢回答不想读才是怪了,萧先生端起茶盏,一个不小心,茶杯摔了,碎片蹦一地。
宣南莘只当萧先生是大大的不满意,气得故意摔了茶盏,赶紧道:“想读,莘儿想读。”
明先生朝萧先生看了一眼,让下人把碎片收拾了,又朝宣南莘招招手,温声道:“你过来。”
宣南莘走至明先生近身,听得萧先生在旁阴阳怪气道:“想读读成这个样子。”
宣南莘不敢反驳,又听宣太傅充满歉意道:“萧先生教训得是,都怪学生疏于管教。”
明先生看着可怜巴巴低着头的宣南莘,问道:“你的作业呢,拿出来。”
宣南莘听到“作业”二字,心里又气又急,此时此刻,上哪里去找一份作业交给先生。若说是被烧了,爹爹恐怕不信,还要当场暴跳如雷。
见宣南莘吞吞吐吐不答话,宣太傅呵斥道:“先生问你话,怎么不答?”
“作业……作业被那梁师侄给烧了!”宣南莘的头低得更下了些。
“什么梁师侄?先生面前还在胡言乱语……”宣太傅气得站起身,大步走向宣南莘,却听得萧先生在旁先是窃笑,立马又变成了哈哈大笑。
宣太傅脸上红一阵绿一阵。
萧先生大声笑道:“阿琰,你这个女儿真是有意思得很,读书没什么大长进,讨便宜倒是很厉害嘛。”
宣太傅不解其意,一把将宣南莘拉至身后,唯恐她又口出狂言。“小女实在是被宠坏了,我看,还是就此打住,免得带坏了书院的风气。”
明先生看宣太傅脸上挂不住,宣南莘又开始掉眼泪,劝道:“你先别急,听莘儿说完,到底作业是怎么回事。”
宣南莘于是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当然,自动略过了抱怨萧先生的内容。
萧先生不傻,宣南莘话音刚落,萧先生便冲明先生笑道:“这下可好了,我成了罪魁祸首了。”
明先生佯装没听见。“既是如此,也不能全算你的错。不过,以后不要乱喊。说起来,承先虽与你年纪相差不大,辈分却高一截,怎么不见你喊他一声师叔?”
“莘儿知错,以后不敢了。”宣南莘乖乖巧巧地应着。
“你这个‘以后’的承诺,还是先留着吧,暂时用不上。”明先生也端过一盏茶喝了起来。
宣太傅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宣南莘一眼,道:“明先生,过去我多有疏忽,才让这小丫头胆大妄为,没半点规矩。虽说书院里不讲究门第高低,可是其他的学生难免会顾及到我的官职对这小丫头多番纵容。今日我就给这丫头定三个规矩:一是每日早起得去天一阁温书;二是每日得到明先生面前背诵一篇文章;三是若有作业未及时完成,明先生告诉我,我即刻遣人接她回府,再不敢打扰明先生。不知明先生以为如何?”
明先生叹了口气,问宣南莘:“这规矩是给你定的,你能做到吗?”
宣南莘暗暗叫苦,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宣太傅又呵斥道:“你日常回先生话就是这么回的?”
宣南莘规规矩矩又应承了一遍,宣太傅才气呼呼地坐回原处。
明先生让身边的丫头带宣南莘去洗把脸,宣南莘刚没了身影,宣太傅便长叹一口气,愤愤地端起茶盏。
“你这副忧国忧民的苦恼样子,该在面见陛下的时候摆出来,在我们面前摆出来是不是有些浪费?”萧先生的早饭终于用完了,心满意足地打趣着。
宣太傅很是疲惫,“萧先生不要开学生的玩笑了,实在是没想到小女如此顽劣,连累明先生了。”
“太傅忙于国事,这种小孩子家的事,自然是无暇顾及。”萧先生讽刺道。
宣太傅打年轻时就应付不了萧先生,年长了也没有半点长进,只得岔开话题。“我昨日回府才知道承先走了,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明先生却没流露出什么惋惜的神情,反而十分欣慰。“承先肯出去历练,这是好事。”
“若只是历练,我也觉得甚好。不过承先一表人才,又尚未议亲,怕是广利书院要铆足了劲留住他。”宣太傅神色缓和了许多,也开起了玩笑。
萧先生清了清嗓子,笑道:“都说太傅慧眼识珠,是出了名的伯乐,居然在承先的事上,眼神偏得厉害。承先早已有了意中人,怎会被广利书院困住?再者,我慕安书院何时热衷给别的书院做嫁衣了?”
“哦?看来我对承先是多有疏忽,不知道是哪家姑娘?”宣太傅很意外。
萧先生叹了口气,故作痛心道:“可惜那位姑娘家世好,年纪小,承先恐怕不知何时才敢表露心迹。”
宣太傅一听这话,暗自猜了个七七八八,有了答案。“咳……原来是王家那小姑娘。那孩子温婉大方,家教极好,家世……”宣太傅顿了顿,“家世确实太好,不过这也无妨,到时候我收他做义子,这样太傅子娶王氏女,王将军面子上过得去,且承先人品贵重,还有萧先生……”
萧先生一口水呛在嗓子眼,猛咳了几声。
明先生赶紧走过去给他拍了拍背,对宣太傅道:“此事也不急,总要等承先回来再说。你还有公务在身,还是回去歇歇吧。”
宣太傅起身告辞,萧先生仍在咳嗽,足足喝了三杯茶才缓过劲。
“我说南莘怎么成天稀里糊涂,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原来问题全在阿琰身上!”
几日过去了,梁桢已将书院几位先生的课都上过了。令梁桢欢喜不已的是书法大家张先生很是欣赏自己的一手字,称赞为“风骨俊逸”。
梁桢书读得不怎样,但是一手好字是梁府花重金在江南省请了书法名家教的。梁桢除了烹茶一绝,就是这手字颇为自豪。可惜梁桢放堂了去找张先生,张先生却言语闪烁,不肯答应收下梁桢,还谦虚了一把,说是其他先生比自己优秀得多。
梁桢被弄得全然摸不着头脑。其他先生固然优秀,但是各有各的不合适啊。梁桢在天一阁守着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起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景颜。
景颜反问道:“张先生说这话也不全是谦虚,难道梁师弟就只想做张先生的学生吗?”
“那倒也不是,”梁桢胡乱转着手里的笔,“其实我很喜欢上萧先生的课,萧先生风趣幽默,且礼这一科,我瞧也不见哪位师兄师姐格外出挑,我这个半吊子也就没有显得特别差,嘿嘿。”
“那要是也做不了萧先生的学生呢?”景颜又问。
这可把梁桢问倒了,他确实没有想过第三个选项。也不是梁桢不愿意想,实在是能力有限。景院长现下教辩术,梁桢将辩和史并称为“书院两大绝学”——即绝对听不懂的学问,因此根本不会异想天开去做景院长或者明先生的学生。剩下的金先生和陆先生,两位一起教儒家经典。梁桢幼时便是被几本儒家经典折磨得死去活来,平日里上上课便罢了,投入这两位门下,梁桢是万万不愿。
“那……那……那可如何是好……”梁桢丧着脸,十分苦恼。
景颜晃了晃手里的一本《史论》,笑道:“你就不想做明先生的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