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78、番外 我最喜欢的人

　　萧允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去书院做先生，但是陛下推脱说暂时没有合适的官职，萧允良总不能在家里一直等着。
　　不知道慕安书院的明院长从哪里知道了世家公子萧允良没被陛下看上，总之，明院长客客气气来萧府请萧允良去书院做授课的先生。
　　萧家是名门，萧允良才二十，比书院里大部分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年纪大些的学生说不定反而比萧允良大。萧允良对自己的才华很自信，但看着跟自己年纪相差不大的学生还是有些露怯。
　　萧允良忐忑地讲了第一堂课后，刚走出来，就看到靠在墙外听了半个时辰的小姑娘盈盈走来，满眼都是欣赏与惊喜地对萧允良说：“萧先生怎么能把课讲得这样好呢？”
　　萧允良的忐忑刹那间被这轻柔动听的赞美驱散得无影无踪。
　　小姑娘是明院长的独女，在书院里长大。
　　有一日早起在后山练剑，萧允良又见到偷偷看书的小姑娘，她发现萧允良后，偷偷把书藏了起来。萧允良还是看清了那本书，是一本《史论》——闺阁少女根本不可能读的书。之后不久，小姑娘就突然出现在了萧允良表妹的屋子里，说什么也要萧允良教她策论。
　　小姑娘有自己的老师，那位程先生的学问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萧允良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找上了自己，最重要的是，小姑娘根本不用学这些。
　　小姑娘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要做女先生，但是老师和明院长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同意，其它先生就更不会教她了。
　　萧允良本来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给自己惹麻烦。万一被明院长知晓了，闹不好要把萧允良扫地出门。
　　小姑娘说：“我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只是想做好当下，无愧于心。”
　　这句话和兄长劝慰萧允良的话很相似。
　　起初，父母并不同意萧允良来凌城，想把萧允良留在身边。萧允良把这理解为父母一向认为自己不如兄长，只能留在蜀地做个小官。兄长十六岁就来凌城了，很快就做了官，二十岁就去守卫北原城，是人人称赞的萧大公子，名门俊杰。自己也二十岁了，却什么都不是。父亲还总是很严厉地斥责萧允良动不动就拿兄长来比较。最后，兄长说服了父母，还对一心施展抱负的萧允良说：“允良当然可以去凌城，只是别太苦着自己，做好当下方能无愧于心。”
　　“好。”萧允良答允了同样不肯老实听父亲话的小姑娘。表妹在旁边目瞪口呆。
　　之后的日子，小姑娘总是光明正大地跑到表妹的屋子里假装来喝茶，萧允良就鬼鬼祟祟在这里给小姑娘上课。
　　给小姑娘上课实在很累，萧允良要准备和在书院授课时完全不同的课，日日都在挑灯夜战。偏偏小姑娘格外积极，萧允良也不敢偷懒，说是授课，莫名其妙自己好像也进步了许多。从前读得有些糊涂的书，现下读得不能更清楚了。
　　暂时不能做官的苦闷也渐渐搁下了。
　　时日渐长，连萧允良也觉得，小姑娘不留在书院做先生实在可惜。
　　某日解答拔尖的学生魏澜的疑惑时，魏澜脱口而出一句“明妹妹肯定比我答得好”。
　　许是因为魏澜脸上的欣赏远远超过了羡慕，萧允良跳过了学问的话题，神情不太自然地问魏澜莫非是喜欢小姑娘。
　　魏澜十分不必要地坚决否认了，再三强调自己牢牢记得书院的规矩，并且知道小姑娘有婚约，生怕萧允良不信，额外还强调说他自己也有婚约，而且他比小姑娘大好几岁！
　　魏澜和萧允良是同龄，都比小姑娘大五岁。萧允良不知道在安慰谁，跟魏澜道：“也没有大很多吧。”
　　魏澜很坚定地再次重复：“学生将来是要做先生的，不敢忘记书院的规矩。”
　　书院里的诸位先生是不能把自家千金许给还在书院读书的学生的。至于院长的千金，明院长早就放了话出去，绝对不会把女儿许给书院的学生，哪怕是已经离开书院的学生。
　　萧允良觉得明院长这个以身作则颇有一点大义灭亲的味道。
　　就这样过了数月。有一日，小姑娘对萧允良说以后不用再教了，明院长已经知道了授课的事，但是明院长同意了小姑娘继续跟程先生学习，就不麻烦萧允良了。
　　小姑娘特意准备了一碟凉糕感谢萧允良。
　　萧允良受家里严加管束，从来不会对旁人谈起自己喜欢的吃食，且在凌城并没有见过凉糕。
　　小姑娘笑吟吟地解释说因为知道萧允良从蜀地来，所以翻看了描写蜀地风土人情的书，知道了这种点心的做法。虽然也有别的点心，但是每每萧允良受明院长邀请去院长宅用饭时，只吃味道淡些的，所以才做了凉糕。
　　萧允良总共也就在院长宅吃过三次饭，小姑娘也不在场。
　　“明姑娘心细如尘，我确实最喜欢吃这个。”萧允良不自觉袒露了喜好。
　　但是上课一事，萧允良没有资格说自己的想法，自己与小姑娘年纪相差不大，长此以往确实不妥。
　　毕竟，小姑娘已经有婚约了。
　　之后的某日，萧允良见到了那位傅公子。
　　若是从萧允良的眼光来看，萧允良实在不觉得傅公子有什么特别的。才貌皆是一般，家世也一般，什么都一般般，确实挑不出错，就是没什么出挑的。
　　那样刻苦认真的小姑娘会喜欢这个一般般公子吗？
　　这也不关萧允良的事。爱管闲事的表哥跟萧允良大放厥词，说这个傅公子，除了和小姑娘是亲戚，根本没有一根头发丝配得上小姑娘。
　　明院长看中这个人的理由就是因为傅公子一般般，笃定了明家的家世高过傅家不少，傅家不会也不敢对小姑娘不好。
　　但总要小姑娘愿意。
　　不等知道结果，萧允良就得到了机会做官，虽然是礼部的一个小官。兄长知道后还挺高兴，说萧允良适合做文官。
　　离开书院前，明院长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话，敲打了萧允良，让萧允良离开以后不要再见小姑娘。
　　明院长有理有据，在萧允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明院长收留了萧允良，萧允良不该恩将仇报，毁了小姑娘的婚事。
　　萧允良没有理由不答应。离开院长的时候，小姑娘送萧允良出去，含泪道：“萧先生做官也会比别人做得好的。”
　　在小姑娘这里，萧允良永远比别人要好些。
　　萧允良动摇了，他知道小姑娘不是个爱流眼泪的姑娘，她很早就没有母亲了，她要强，也很能克制情绪，年纪小却永远保持端庄沉稳的样子。明院长和程先生总是夸小姑娘是最让人安心的好孩子。
　　萧允良知道小姑娘一定是很难过才会忍不住在人前掉眼泪。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因为萧允良要走吗？
　　萧允良什么也没有说，生怕一开口说的全是伤了小姑娘的话。
　　做官的日子并不轻松，好像总是有人找萧允良的茬，萧允良不知道原因，暂时也只能默默忍受。
　　某日见到表妹，不知怎的，萧允良顺嘴问了一句小姑娘怎么样了。
　　表妹和萧允良关系很好，把萧允良当成亲哥哥一样。这样的表妹突然对萧允良恶语相向，委屈地说二哥哥实在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告别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又问什么……
　　在表妹的一通抱怨中，萧允良听到了一句，小姑娘哭了一整夜，眼睛哭肿了，嗓子也哭哑了。
　　小姑娘的声音那样好听，怎么就会哭哑了呢？
　　再听说小姑娘的消息就是她的婚约取消了，难免有些流言，萧允良没从流言中找到靠谱的答案。
　　萧允良跑去问了还和书院有密切往来的世兄王敛，王敛说：“你怎么会问我？难道你自己不明白吗？”
　　萧允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甚至也不太明白王敛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明白。
　　没过多久，就因为莫名其妙的诬陷，萧允良进了大牢。萧允良也没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不过就是吃点苦头罢了，可萧允良没想到小姑娘会来看自己，哪怕她换了男装，萧允良也一眼就认出了小姑娘。
　　小姑娘是跟着她的世兄林筠来的，没有别人会答应小姑娘的请求，真不知道她求了林筠多久。萧允良这时很恨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要不是在这里，小姑娘也不用哭了。
　　怎么偏偏就是这样狼狈的重逢？
　　萧允良第一次喊了小姑娘的闺名，向她承诺道：“思儿，我不会死在这里的。”
　　萧允良不会哄人，小姑娘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就是在这个鬼地方，萧允良又一次吃到了小姑娘做的凉糕。小姑娘第一次做的凉糕其实和蜀地的味道不太一样，这次做的却和蜀地的凉糕味道一模一样。
　　在那之后，她一定又做过无数次。
　　出了大牢后，萧允良很想去看看小姑娘，可是对明院长的承诺在前，萧允良犹豫了。
　　这时王敛已经变成了明院长的说客，王敛说萧允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用什么保护小姑娘。
　　一个自己都屡屡陷入险境的人，不必拖累旁人。
　　萧允良很同意王敛的说法，何况小姑娘那样好的姑娘，怎么能跟着自己吃苦？
　　不让她吃苦或许就是萧允良能拼命说服自己绝不再见小姑娘的理由。
　　此后就是因为与陈相的冲突，萧允良被一贬再贬。每一次被贬，表妹都会不情不愿地来给萧允良送一碟凉糕，顺便再讽刺一句“二哥哥就是这世上心肠最硬的人”。讽刺完了又能言语流利地说出几句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的鼓励话来，萧允良知道这几句话表妹自己说不出来。
　　无论如何，萧允良都不愿意继续这样为人鱼肉，自请去了北原战场。
　　去挣战功，或许才是萧允良的出路。
　　这时候，处境不比萧允良好的王敛已经被赶去北原了。
　　但是临走前，还有一件事，萧允良必须要做。
　　表妹说过，明院长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小姑娘想要做女先生的请求。
　　萧允良见了明院长，告诉他小姑娘的心愿就是做女先生，明院长既然口口声声说最希望女儿快乐幸福，为什么始终不答应，整个书院，最能帮到小姑娘的就是明院长，为什么明院长要成为最大的阻碍，伤透小姑娘的心。
　　明院长异常冷静地说，如果小姑娘做女先生，就不可能再嫁人了，没有人家要这样的姑娘。
　　萧允良已经很久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滋味了。
　　明院长说了这句话后，萧允良喜上心头，向明院长承诺道，等从北原回来，就会求娶小姑娘。
　　明院长拒绝了，这两件事他都不同意。尤其是第二件。
　　明院长只想小姑娘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不要她去高门大户，更不要她苦等一个可能战死在北原的人。明院长还告诉了萧允良，林筠求娶过多次，明院长也没有同意，理由是林筠一心治水，小姑娘总要跟着他一起外放，明院长不能看着小姑娘吃这种苦。
　　林筠和小姑娘青梅竹马，他们两个都喜欢下棋。小姑娘见到林筠总是开心地喊他“筠哥哥”，林筠没有做过书院的学生。爱管闲事的表哥也说，要不是因为频繁外放，明院长最想要的女婿一定是林筠。
　　可惜，林筠志向远大，他不会为了小姑娘留在凌城。明院长也就不给林筠机会了。
　　林筠尚且如此，要去战场的萧允良更得不到明院长的认可。
　　明院长再次警告了萧允良不要接近小姑娘。
　　萧允良这时候才彻底醒悟，相信明院长是最能让小姑娘幸福的人是多么愚蠢。
　　萧允良通过表妹见到了小姑娘，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小姑娘自己所有的情意。
　　早在小姑娘说不用再教她时，萧允良就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小姑娘，那时候的诸多顾虑让自己退缩了，此后在官场的各种不顺利，又让萧允良更加退缩。
　　但是从今以后，萧允良所有的情意都不会再隐瞒。
　　萧允良把准备了好久的一把紫玉制的拆信刀当作承诺送给了小姑娘，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常常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绝对不会死在北原，告诉她从始至终自己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小姑娘。
　　过去分离的日子里，萧允良想着既然不能见面，也许写信不算违背承诺，写了无数封，每一封都被萧允良撕了。有一天在铺子里看到了一柄紫玉拆信刀，想到了小姑娘的头上总是插着一支紫玉簪，萧允良一封信都没有送到小姑娘手里过，却突然很希望小姑娘能拿着这柄小刀拆自己写给她的信。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萧允良，说她很喜欢这柄拆信刀，但是最喜欢送拆信刀的萧先生。
　　这么久了，小姑娘还是喜欢喊萧允良萧先生。
　　仿佛萧允良做先生的岁月从来没有逝去过，仿佛萧允良一直在她身边。
　　萧允良沉默着抱紧了小姑娘，不敢多说关于往日的一句后悔。
　　在北原的第一年，只是练兵，没有战争，萧允良每个月都能准时寄信收信。小姑娘的信总是很厚，除了关心萧允良的生活，总是有很多读书中的问题想问萧允良。
　　萧允良耐心回信解答，也开始思念在书院的日子。
　　第二年，外敌入侵，萧允良见过了无数鲜血，没有办法寄信了，也很难收到小姑娘的信。
　　第三年，依旧如此，好不容易收到小姑娘的信，知道小姑娘已经做了女先生了。受着伤的萧允良没有觉着什么疼，还跑去跟王敛炫耀了一番。
　　第四年，萧允良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把刀差点砍上了王敛，萧允良下意识扑了过去，很快就失去意识了。再醒过来，是兄长守候在身边。不知道兄长守了多久，总之，他看上去好像才应该躺着。兄长告诉萧允良，因为在沙漠中找到了敌军的具体位置，萧允良立了大功，养好伤就回去，陛下会重赏。兄长还说表妹寄了信，问萧允良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那时候萧允良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兄长替萧允良回了信，只说暂时还回不去。
　　第五年，萧允良的伤并没有养好，就又收到了表妹的信。表妹说小姑娘被萧允良在凌城的仇家扔到冰河里面去了，虽然人救回来了，恐怕再也不可能有身孕了。
　　萧允良没有听兄长的劝阻，执意赶了回去，见了表妹。表妹哭着责怪萧允良这么晚才回来，而且总是收不到萧允良的信。要不是兄长的那封信送到了，表妹都以为萧允良已经没了，只是小姑娘始终不肯相信。表妹不敢告诉小姑娘那件事，只告诉了萧允良和明院长。
　　萧允良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那么多眼泪可流，当晚，就写了信给父母，请他们来凌城提亲。
　　在书院见到小姑娘的时候，她面色红润，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她长大了很多，现在更多人都称呼她“明先生”。
　　但她在萧允良面前始终是当初那个小姑娘。
　　萧允良装出了久别重逢的欢喜，告诉她，自己已经告诉了父母，他们很快就会来提亲的。
　　小姑娘很高兴，这样就好了。
　　到了明院长面前，明院长依旧不同意，这回理由又换了，说萧允良出身高门，小姑娘已经不能有身孕了，将来要是被萧允良厌弃了只会变得更悲惨。明院长可以养小姑娘一辈子，书院的先生们也会照顾她。
　　萧允良从来没想过和明院长争吵，那天，却完全控制不了情绪跟明院长大吵了起来。
　　一出来，就看到靠着墙泣不成声的小姑娘。
　　萧允良很后悔以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了，为什么非要争吵。
　　小姑娘哭着说自己不要嫁给萧允良了……
　　之前受的再重的伤也比不上小姑娘的这句话让萧允良难受。萧允良流着眼泪说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自己是回不来了的……
　　在北原的时候，很多次萧允良也不想什么建功立业了，那些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萧氏不会因为功臣录上多一个名字而更好，更不会因为功臣录上多一个名字而更坏。
　　兄长有自己的路要走，萧允良不应该是追着兄长走，而应该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萧允良已经打算辞官了，在每一个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想到的都是书院，都是给小姑娘讲课的日子。就是那一年的生活，让萧允良很安心。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安心了。
　　父母来了之后，母亲说萧允良这样一个爱折腾、难安定的人居然找到了格外让人安心的小姑娘，真不知道小姑娘这几年是怎么等过来的。萧允良说神鸟也格外垂怜自己，没有残忍地将自己和小姑娘分开。
　　父亲道出了多年前阻拦萧允良来凌城的原因。祖辈如何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不用时刻想着祖辈的威名来逼迫自己。每一个名字写上功臣录的人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父亲从来不想萧允良拿自己的人生去换功臣录上的一个姓名。
　　萧允良躺在北原的时候还跟兄长抱怨过，说父亲从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兄长无奈地说：“爹爹最心疼你，你现在半死不活躺在这里，爹爹要是知道了，伤心都来不及，哪有空想你是不是立了大功。”
　　萧允良这才明白，当初父亲不让自己来凌城是因为疼爱，让自己来凌城也是因为疼爱。
　　父母还没有见过小姑娘的时候，就同意了萧允良娶小姑娘，还是因为疼爱。
　　有了父母的支持和兄长的帮助，明院长终于答应了。萧允良如愿娶回了小姑娘。
　　小姑娘进萧府的那天，家仆讨好地喊她夫人。萧允良笑着对家仆说：“夫人是我喊的，你们要喊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