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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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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里上课是不准迟到的。梁桢全神贯注地听着萧先生的课,却突然被帘子后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声音尽量压低着道:“你居然迟到!”
另一个人还顾不上回复,萧先生便在前面厉声道:“是谁迟到了?”
帘子后面总共也就两个人,不是王韫就是宣南莘。以这两人一贯的学习态度,梁桢以为肯定是宣南莘了,正要暗自叹息,结果听到后面一个娇柔的声音道:“对不起,萧先生,我来晚了。”
居然是一向乖巧懂事的王韫。
“罚抄十遍《中庸》。”萧先生立刻给了惩罚。
梁桢不禁感慨:做萧先生的亲戚还是有好处的,居然就抄抄《中庸》!《中庸》才几个字?萧先生居然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给外甥女放水!
好不容易放了堂,梁桢就看到萧先生直奔王韫而去。梁桢又感慨一番:萧先生罚也罚了,怎么还非要当面骂一顿?
王韫顶着重重的黑眼圈看着萧先生,萧先生还没说什么,王韫就一副想先开口的模样。
萧先生很大方,道:“你有什么话便说。”
宣南莘很惊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王韫。
萧先生立刻冲宣南莘道:“你这笨蛋,不要左顾右盼,我骂完她,就要骂你!”
宣南莘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萧先生的逆鳞,赶紧低下头。
王韫道:“舅舅,表姐说的不是真的吧。”
萧先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王韫,反问道:“你觉得呢?”
王韫立马会意:“我本来也不信……”
“不信你还问什么?”
萧先生已经尽量克制自己的不满了,但是落到王韫耳朵里还是让王韫觉得萧先生肯定生很大气了。
“我相信舅舅不会这样做的。”王韫一脸诚恳。
萧先生问道:“你为什么迟到?”
“表姐昨日一直哭,哭了半宿,我只得陪着她,所以今天就睡过头了……”王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昨日在我府上嚣张得很,怎的去了你们府里就转了性子?”萧先生讽刺道。
“舅舅,表姐知道错了,我娘昨天也骂她了……”
即使王韫不是那种随口扯谎的人,萧先生也不相信她说的什么王夫人会骂萧毓盈的话,定是好好哄了她,怎么可能骂?
萧先生不耐烦道:“知道了,你走吧,我还要骂宣丫头。”
王韫十分同情地看了看宣南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王韫走远了,萧先生才道:“你的脑袋被辣椒辣坏了吗?”
宣南莘无辜地看着萧先生,道:“不知……不知哪里冒犯了先生。”
萧先生突然激动了起来。“前段时间我跟你说得那么明白,你怎么就能……就能认为我要撮合承先和阿韫呢?你那个不靠谱的爹也是有意思的很,我什么时候跟他说了这么回事?全是他自己乱猜的,乱猜还不算,还乱说!你这猪脑子居然也全信你爹的,思儿冰雪聪明,你在她身边好几年,是半点也没学到!”
宣南莘被萧先生噼里啪啦一通话给讲懵了,萧先生说完,宣南莘只记住了一句“不靠谱的爹”。“萧先生是说是我爹爹弄错了?”
“对,就是你爹!气死我了。”萧先生气得来回走了几步,“我就不明白了,这件事你就不能好好想想吗?你还去跟毓盈说!承先对你怎么样,对阿韫怎么样?你没长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是阿韫确实比我好……我以为……”宣南莘也很委屈。
“阿韫有没有比你好暂且不说,但是有一点我算是看清楚了,承先对你如何,你是半点也没有知觉。”萧先生冷静了片刻,想起昨天管家说的宣南莘可能是因为家世的事才会如此笃定。
宣南莘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鸟,眼睛也不敢眨。
萧先生注视着宣南莘,道:“莘儿,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要好好记住。”
宣南莘点点头。
“这世上没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家世’二字只会困住凡夫俗子,困不住人中龙凤。王将军来凌城时,没有人知道他是王氏子,他是靠自己被先帝选中的。我来凌城时,人人都知道我是萧氏子,但先帝根本看不上我,并不肯授任何官职。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萧先生的眉头舒缓了许多,目光也移向了别处。“思儿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
宣南莘站在原地发愣。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宣南莘顺着风来的风向看向那边的树。新叶还没长出来的时候,魏承先就离开了,现在叶子都落了,魏承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宣南莘朝一片银杏走去,喃喃道:“听说南海的秋冬和凌城很不一样,我跟他讲秋意渐浓,他那里正是春色满园呢。”
“魏师兄又不是没有见过秋景,你跟他讲,他当然能明白。”梁桢不知道从哪棵树后冒了出来,吓宣南莘一跳。
沉浸在一片黯淡悲伤中的宣南莘,突然被人猛地扯回了现实。宣南莘又气又急:“你……你为什么在这里偷听我讲话?”
梁桢耸耸肩,倚在树上,解释道:“我原本是要赶着去填饱肚子的,结果没走几步瞧见了王姑娘,我向她传达了一下羡慕之情,结果她告诉我萧先生没骂她是因为要骂宣姑娘。我想起上次宣姑娘挨了萧先生一顿骂后便躲到不知哪棵树后,夜深了也赖着不走,就等着宣师兄去找。现下宣师兄也不在,我当然要赶紧回来告诉宣姑娘,可不能再躲起来了。”
“萧先生也没骂我,我不会躲起来的。”宣南莘垂下头,又像个耷拉的菜叶子。
梁桢站得远,并没有听见萧先生的话,但是看萧先生的神情,也不像没骂人的样子,因此觉得宣南莘是脸皮薄,不想承认。“萧先生不骂人比骂人更吓人。骂人的话骂完了就算过去了,要是不骂,说明憋着气,不知道哪天突然爆发,真叫人害怕。”
宣南莘顶着的满头乌云散开了好些 ,说话也轻松了许多。“你真是待的日子久了,胆量渐长,竟敢这么说萧先生。”
“胆量有没有渐长不知道,饭量是渐长了。再不快点过去,只怕连米汤都没有了。”梁桢低头看着自己饿得抗议了许久的肚子。
宣南莘让怡亭在书箱里拿出一包糕点,塞给梁桢。“现下恐怕确实米汤也没有了,这个给你。托萧姐姐的福,这是从萧府拿来的。”
梁桢也不客气,打开糕点,分了一块给梁徽,自己也吃了起来。“昨日,宣姑娘的计划成功了没有?”
“我哪有什么计划?”宣南莘不解。
“让萧姑娘去王将军府搬东西啊!”梁桢很好奇萧毓盈是不是真的去王将军府要东西了。
宣南莘想到昨晚的事,哭笑不得。巧的是,萧毓盈还真的就去了王将军府,而且确实是因为自己。“成功了一半吧,萧姐姐昨晚去了阿韫家,但是,恐怕不会要东西的。”
“那不管怎么说,萧先生的东西是保住了。”梁桢还替萧先生安了心。
宣南莘本来没什么胃口,看梁桢吃得香,默默咽了咽口水,问道:“好吃吗?”
梁桢看宣南莘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糕点眨也不眨一下,这才意识到宣南莘也还饿着,连忙把手上剩下的半包糕点还给宣南莘,宣南莘摇摇头,推拒道:“我不吃,我昨天吃了好多,我最近都胖了。”
梁桢便递给旁边的怡亭,笑道:“怡亭姑娘瘦,总要吃一点吧。”
怡亭为难地看着宣南莘,宣南莘赌气道:“你吃吧,你瘦。”
怡亭只得接过糕点,但也不好立刻就吃起来,只干拿着。
梁桢向梁徽使了个眼色,梁徽打开书箱最下面一格,拿出一包东西交给梁桢。
“宣姑娘,这个是咸口,没什么油。”梁桢转手就递给了宣南莘。
“这是什么?”宣南莘毫无负担地接过,打开一看,“虾饼!”
“不过这可没有放盐,宣姑娘是不是得撒点你的辣椒再吃?”梁桢很难忘记上次宣南莘对着吃食狂撒辣椒粉的样子。
宣南莘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凌城的虾饼都是将虾锤烂再制成饼的,现下吃的虾饼里面却是一只只完整的虾,别有一番风味。“这个是哪里的?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样。”
“梁徽把做法告诉了厨房的师傅,厨房的师傅做的。”梁桢笑笑。
宣南莘来书院几年,从来都是跟着大家一起吃,也不见谁开了这种小灶,很是惊讶。“为什么可以这样?我怎么不知道还可以找厨房的师傅做?”
“不当着各位师兄的面吃就行了嘛。其他的事,不过就是钱的事。”梁桢悄声补充道,“这还是老师教我的。”
明先生怎么如此厚此薄彼?宣南莘想到自己每次抱怨这不好吃,那不好吃的时候,明先生都打着哈哈说管不上这事,让宣南莘找景院长抱怨去。
“老师怎么不教我这招?”宣南莘的不满密密麻麻写在脸上。
“这……”梁桢欲言又止,脸上还漾起奇怪的笑容。
“什么?”宣南莘对梁桢装哑巴也很不满。
“许是……那个……许是老师也怕你吃胖了。”梁桢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
宣南莘弯下身抓起一把落叶朝梁桢扔去。“你这混蛋!”
梁桢拉着梁徽朝前狂跑,还不忘跟宣南莘挥挥手,喊道:“先去温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