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117、舅舅

　　都快走到苏滢房间门口了，梁夫人拦住了梁桢，说到底是姑娘的闺房，梁桢还是该避些嫌。梁桢一时间怀疑梁夫人是不是就想偷着答允了苏滢，忍不住提醒道：“娘，我不能娶滢儿。”
　　“知道了，你把咱们带的礼物拿去送给明院长，在人家府上叨扰这么久，不能什么表示也没有。”梁夫人催促道。
　　梁桢匆匆赶去客栈，拿了梁夫人带的一套翡翠茶具又折回明府。梁桢还没有单独找过明老院长，跟明老院长近身伺候的丫头说明情况之后，梁桢还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带到书房。
　　书房里热闹得很。梁桢在门口就听到了说笑声，何乐之和魏承先在陪明老院长聊天。
　　梁桢又觉得自己的诸多愁绪可能会打扰了他们的喜悦。
　　梁桢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何乐之和魏承先在研究一盘棋。梁桢径直走到明老院长面前说了好一通感谢的话，然后把礼物交给了下人。
　　“你和你母亲先去见过院长了？”明老院长问。
　　梁桢规矩答道：“去过院长宅了，不过只见了夫人，想来是院长比较忙。”
　　“什么别扭性子……”明老院长骂了一句。
　　梁桢摸不清这是骂的谁，似乎好像是景院长？
　　“叔叔也是避嫌。”魏承先替景院长说了句话。
　　“避的哪门子的嫌，我看阿桢根本就不知道。”明老院长嫌弃地打量了一眼梁桢，随即问道，“那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梁桢如实答道：“我娘去劝她了，娘应该会带她回苏州。”
　　“我瞧你这一桩事接着一桩事的，还能读进去书吗？我可跟你说明白，本就是走后门进来的，要是最后没考上，不仅出去了不准说是书院的学生，还得赔我们一百两！”明老院长说了个现在对梁桢来说比较唬人的价钱。
　　梁桢乖顺地点了好几个头，打了招呼退出去了。
　　“一百两……”梁桢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寒气，漫无目的地走在明府的路上。
　　“梁仁弟！”
　　是魏承先的声音。
　　梁桢转过身就看见魏承先小跑着追了上来，梁桢礼貌问道：“先生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两件要事。”魏承先也不打哑谜，“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叔叔的事吗？”
　　梁桢脑袋空空，不知道自己要知道景院长的什么事。“不明白先生指的什么。”
　　“那当初给你写介绍信的景涣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魏承先又提起了一个对梁桢来说很陌生的名字。
　　宣州的景涣先生是当时梁夫人不知道托了谁找的，梁桢也没有多问，便道：“没有什么关系，我娘托人找的，可能是花了钱吧。”
　　魏承先看上去对梁桢的一无所知很是头疼，道：“那位景涣先生是叔叔的兄长，从来没有托叔叔帮过忙，因为当初叔叔来凌城时，就是与家里一刀两断了的。你说你和景涣先生什么关系也没有，你自己觉得可信吗？”
　　梁桢也觉得不可信，但着实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
　　魏承先又打起哑谜了：“那梁仁弟就先搞清楚自己和景涣先生的关系吧。”
　　梁桢还没搞清楚状况，魏承先接着说第二件事，“你住在明府是宣家也知道的事，以前过年的时候宣叔叔是会过来一趟的，到时候他肯定会问起你，你就亲自跟他说明白吧。”
　　廊下的风有些大，吹得梁桢都神志不太清了，迷迷糊糊应下之后就又去找梁夫人。
　　有许多心事的梁桢平白无故又多添了心事，按照魏承先不知算暗示和明示的话，梁桢不难得出结论，魏承先想说的是梁桢和景院长之间的关系，恐怕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基础差劲的梁桢才得以进书院。说不定连做明先生的学生都是因为这层关系。梁桢把自己家里的人往上数三代也数不出一个半个姓景的。
　　梁桢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封介绍信，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兄长写个弟弟的信，全文都是些不能更正式客套的话，单看那封信，任谁也看不出景涣是景院长的兄长。
　　琢磨了许久，梁桢始终得不到答案，决定还是等梁夫人来了直接询问比较直截了当。梁桢一直等到天都黑透了，才等到疲惫不堪的梁夫人，好在梁夫人带来的是好消息——苏滢答应不嫁给梁桢了。
　　梁桢喜出望外，赶紧给梁夫人倒了杯热茶，迫不及待问道：“娘，滢儿怎么被你说服了？那谭彧……”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为了她不必嫁给谭彧，回去之后我必须说你们已经是夫妻了，等谭彧的事过去了，再和离……”
　　梁桢的心先被放在火炉上烤，很快又被扔进了冰河，梁夫人的一番话搅得梁桢方寸大乱。“什么叫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梁夫人苦心劝说道：“若不如此，滢儿还是得回苏家，搞不好还是得嫁给谭彧，咱们就只当用聘礼给滢儿赎身了吧，算是报答滢儿照顾你一场了。”
　　梁桢怎么看这都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这样一来苏滢岂不是莫名其妙成了弃妇？“娘，这……”
　　梁夫人没什么力气继续拉扯，道：“好了，就是这样，不要多说了。我要回客栈去了。”
　　梁桢六神无主地送梁夫人回去，梁夫人在车上倚着看窗外的灯火，突然道：“过年你还是得再去院长那儿拜访一趟吧。”
　　梁桢脑子里乱成一团，遂问道：“院长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这么问？”梁夫人大感意外。
　　“院长不是什么人都收，我读书一团糟，院长本来没有理由收下我的，那个景涣先生，他是院长的兄长，我今日才知道。娘为什么会认识院长的兄长？”梁桢把困惑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你知道娘是被卖到你外祖父家的，你外祖父是小生意人，家里都是儿子，就想买个女儿……”梁夫人回忆着没什么喜悦的往事，“娘本来也姓景的。”
　　梁桢大惊：“那院长就是娘的……”
　　单从容貌看，梁桢不太确定谁年纪大些。
　　“六哥从小就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家里最开始就不想要他，后来遇上有一年收成不好，就把他卖给了明家……”
　　“卖给了明家！”梁桢打了个寒战，起码梁桢快两年来见到的，景院长在明先生面前尊重是有的，但绝不是仆人对主人的感觉。
　　“对。明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当年又出了一位相爷，想着卖给明家给的钱多些。不过没想到，明家会送六哥去念书，听说明院长对他很好……”梁夫人拍着梁桢的肩膀道，“六哥有今天是明家的缘故，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不必去院长面前说什么。我和景家也没有关系了，他和景家更没有什么关系。”
　　就算知道了这层关系，梁桢也没想着去和景院长攀关系，以梁桢在书院的见闻，景院长压根也不是个爱徇私的人，别哪句话说错了，反而惹得景院长嫌。搞不好景院长每每看到梁桢，就想到当年自己是被卖到凌城的，大大戳着了景院长的痛处，着实没有必要，不如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我多少能够理解滢儿，当初，家里也是为了巴结梁家才把我嫁过来的……”
　　大过年的，梁桢脑子里不断放着烟花，每一个都把梁桢炸得说不出话来。“娘，外祖父家的生意不是也做得还可以吗？”
　　“也就是还可以吧……咱们家当时最不好的时候，滢儿也没做过什么绝情的事，还总是想办法劝你振作些。你就跟你喜欢的姑娘实话实说吧，他们家要是不认可咱们的做法，那也没办法……”
　　梁桢还想再问一件事，这件事宣家也不可能不问：“滢儿跟我和离之后要怎么办？”
　　“看她自己。如果有合适的人，就最好，没有的话，咱们只当家里多养一口人了。”梁夫人如此道。
　　“好……”梁桢认可这个决定对苏滢来说是完美解决问题了的，但对自己来说就不是了，起码宣家不可能痛痛快快答应这件事。
　　莫名其妙让宣南莘可能成为第二任妻子，梁桢都不知该怎么硬着头皮跟宣家说。
　　借着客栈的厨房，梁夫人做了几道小菜陪梁桢一起过除夕。凌城的夜晚就算房间里放了几个炉子也还是凉飕飕的，梁桢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
　　“要不早些回去吧，我看明府还挺暖和的。”梁夫人在扇着小炉里的火，炉子上的水很快就要沸腾了。
　　梁桢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怎么能把娘扔下，自己跑回明府住。”
　　一说起明府，梁桢又想到了景院长竟然是自己的舅舅，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吗？在凌城举目无亲的梁桢突然就有了亲人。
　　“虽说不用相认，但也觉得和院长亲近了很多，以后都不那么怕院长了。”梁桢本来一直有些惧怕景院长。
　　“学生怕先生是很平常的事，何况听说的就是院长很严苛，这对你也是好事。”梁夫人给梁桢添了热茶，“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勤奋上进才是正道。他虽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肯让你进来就算是念着过去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了。”
　　“微不足道……”梁桢反复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
　　梁夫人叹道：“你受家人疼爱长大的，自然不明白做一个被家里不喜欢，还要被卖掉的孩子是什么感受。今非昔比，他不仅是书院的院长，也是当世有名的先生，优秀的门生遍地是，他不认我们才正常。”
　　梁桢理解了景院长，不太理解梁夫人：“但是娘好像没有对景家有什么怨恨？娘不是也是被景家放弃的孩子吗？”
　　“家里养不起也没办法，总归没有把我送到更糟糕的地方，也过了不少舒坦日子，有什么可怨的？”梁夫人很坦然，一点点遗憾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