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一叶知境

4、最野的女人 我见过最野

　　我见过最野的女人是我妈。
　　她叫陶春花。

　　严谨统计她总共预感并拦下我自杀19次。我往吊灯上挂绳子
　　站在椅子上刚想把下巴送上去，陶女士回来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捆更粗的绳子扔在地上，说：“这个成功率更高。”我感觉没了面子，沉默的拖着椅子回原处。
　　去医院的路上经过大桥。
　　我想打开门跳车，哒的一声，我妈比我更快锁住了门。
　　我说：“我死了你好找第二春。”
　　我妈说：“花在你身上的钱，等我老了都得给我赔回来。别赖账！”
　　医生看着一堆单子皱眉头拉着我妈走到一旁，把单独留我在外头的长廊上发呆。
　　我有严重的抑郁症，三岁时我父母离婚，那男人打我到六岁，我妈发现了那些伤疤后就把我接了回去。
　　当时我说：“没用的，我不会感激你。”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想多了，养儿防老。”
　　她真的很怕老，快五十的人了天天跟三十来岁的女人比较。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走吧。”他说。我追上去，：“我还能活多久？”我妈一脸幸灾乐祸的摇摇头，：“死不了。”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为了庆祝一下，今晚钢琴加练吧！”
　　也许是上天的补偿，我在钢琴上有点天赋。她帮我从小到大得过的大大小小的奖杯摆上了茶几，她笑得很不得体，说那些是他养老的保障。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妈帮我找了一份网课的工作，孩子闹了我就关掉视频，是份很轻松的差事。
　　我把收来的钱交给我妈，她拒绝了。我说：“你不是要养老吗？”陶女士眉毛一挑，说道：“放长线钓大鱼。”
　　小孩考级成功，他哥哥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我妈看着人家的照片可劲折舌问她能不能代替我去。我翻了个白眼说：“你已经五十了。”陶女士一脸不舍，但终于作罢。
　　没过两天，家里来了客人。开门小孩的哥哥，他一脸羞涩的说：“是陶阿姨叫我来的。”
　　我堵在门口抱着胳膊问他：“是年纪轻轻就不想努力了吗？”我妈闻声出来，一口一个小刘的热情招待着。
　　吃完晚饭后还让我送他，从没见过走路这么墨迹的男人。五分钟的路是拖成了十五分钟。
　　小区门口，他挠挠后脑勺说道：“陶米，我也想学钢琴。你来你家学吗？”从那以后，他成了我家的常客。陶女士很喜欢他，因为他说话声音好听，我也很喜欢他，因为一对一的学费很高。不知什么时候，家里的塑料刀叉换成了铁的，陶女士也不再神出鬼没，管我的寻死觅活了。我来回打量着手中的叉子问她：“过去是怎么知道我自杀的？”她说母女间的感应。我被他故作肉麻的语气恶心的打了个哆嗦。刘星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被站在阳台的陶女士撞见了。回家后她激动的抱住了我，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有两个人给我养老了！”我嫌弃的挣脱肩膀，我看见她耳后几根白发。陶女士，哪有人不老的呢？
　　二十五岁那年，我跟着刘星回家见父母，也是第一次没在家过年。去的路上我有些坐立难安。正好陶女士发来短信，她说：“我请了一起跳舞的老头来家里包饺子，别耽误我约会，晚点回来。”我被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的要死，把最后一点愧疚都抛诸脑后。好在刘星的父母很喜欢我，我才知道原来别人家的母亲这么温柔，不会翻白眼，不会说话带刺，也不会张口闭口就是养老。我问陶女士：“将来我生了孩子你会搭手养吗？”陶女士拒绝的很果断。她说：“我宁愿用钢琴盖砸手床单上吊也不会做帮你带小孩这种事情。”年纪大的他可再也拦不住了，这话有玩笑的成分，我却没有开口顶回去。我目光触及，她耳后那些已经黢黑了的头发。二十八岁那年刘星陪我去看婚纱，站在店门口我感到心中一阵绞痛，眼含泪就这么莫名的下来了。
　　我拽着刘星的袖子支撑时，语气急促：“回家……送我回家……！”陶女士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我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抖着，我说：“按照人类的平均年龄，你还有好几年可以活。”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你别装了陶春花…我赚了好多好多好多钱……我还没给你养老呢！”我被医生跟护士拖走，我说：“那里面的……那个是我妈！她没死…她就是跟我闹着玩的……她就是怨我老自杀，她就是报复我……装给我看的！”医生缓慢又用力的挣脱开我紧紧攥着他袖子的手。他说：“节哀。”刘星过来扶我，怎么回事呢？我要死要活的老死不成，怎么我妈她说死就死了呢？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起很多，她把绳子摔在我眼前，她把家里的餐具全部换成塑料，她把浴缸砸碎换成淋浴，她抱住试图跳河的我说你跳哇，以及她耳边的那几根白发。刘星说：“你别哭了。”可我说：“她好野的！她不可能死的……”
　　我见过最野的女人是我妈，她叫陶春花。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