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一叶知境

3、粉玫瑰 我爱的她，

　　“钟洋，多久没见你女朋友了?”室友问道。

　　我顿住了手中的笔，慢慢笑道:“昨天才见。”

　　昨天才见，在梦里。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那个叫舒安的小女孩好像总是在我面前绕。

　　她喜欢扎着两股羊角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像月牙，头发有些不健康的黄，皮肤很白，总是穿白色的长裙和一双小短靴，精致又可爱。

　　“洋洋哥，你明天早上可以等我一起上学吗?”

　　“洋洋哥，你晚上可以等我一起回家吗?”

　　“洋洋哥，你明天不用带牛奶，我妈新买了一种草莓味的，我给你带。”

　　“洋洋哥，书包好重，背不动了。”

　　她是刚搬来的小区的，住我家楼上，因为同在一个学校，又是上下邻居，上学放学我妈总是喊我带着她一起。

　　“钟洋，你大安安两级，以后上学放学你都带着她，她一个小女孩多不安全啊。”

　　我妈从小就想要个女儿，奈何我爸死的早，留下咿呀学语的我跟我妈相依为命。所以每次见到舒安，我妈都喜笑颜开。

　　“洋哥，你等等我啊~”身后小女孩不满的声音传来，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她身边，干脆利落的提起她的书包:“走快点。”

　　小女孩眯起眼:“那就麻烦洋洋哥啦。”

　　她在我身后蹦蹦跳跳的跟着，夕阳从树叶空隙里穿过，把我们相交的身影拉的老长。

　　舒安的身体不是很好，她的书包里总是备着各种药，体育课也总是坐在树荫下看着别人跑步运动，做游戏。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跟别人一起玩，她笑了笑:“洋哥，我有病。”

　　我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头:“这种玩笑以后不许开!”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玩笑。

　　后来我跟我妈在吃饭的时候，门被敲的震耳欲聋，打开门，只看见满脸泪水的舒安妈妈，怀里抱着满脸是血的舒安。

　　她哭着问我妈借车，我妈丢下碗拿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
　　一直到凌晨才回来。

　　“妈，怎么回事?”

　　她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沙哑:“真可怜啊，这么小就得了白血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舒安，她真的有病。

　　从小就得了白血病，做了化疗，好了很多，流鼻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这一次，怎么止都止不住。

　　舒安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出来的时候依旧活蹦乱跳的，我更加努力的对她好，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个分享给她，她抱着我的手臂摇:“哥，有你真好。，

　　18岁生日，我妈送了我一台相机，我捧着如获珍宝，谁都不让碰，除了舒安。

　　她就算失手砸到了草地上，我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她笑嘻嘻的，把头往我身上凑:“哥，你真好!”

　　我喜欢拍照，但是技术真的很烂，所以舒安成了我的重点对象，她长得其实很好看，但是在我相机里就是各种矮丑挫，那些照片我妈看完都恨不得把隔夜饭吐出来，但是舒安不会，她会先夸我一顿，再小心提出我的问题。

　　后来我的相机里，全都是舒安，笑的她，哭的她，生气的她，撒娇的她，翻白眼的她，可爱的她，拖舒安的福，我的技术得到了质的飞跃。

　　可是很快，我就升高中了。

　　高中的学校在市区，我每个月回家一次，见面的机会更加屈指可数，我妈总是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念:“你这一走啊又是一个月，还好安安总是来陪我说说话，她前一阵子啊又得了个什么奖……”

　　我勾着唇笑:“妈，再念我耳朵就起茧了!”

　　一共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她刚起来去上学，我在窗台看见的，没有喊，第二次是我要在楼梯抽烟，她刚好下来扔垃圾。“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啊?"

　　我手一抖，下意识的掐灭了。

　　“别告诉我妈。”我低声道。

　　舒安“噗哧”一声笑了:“那你求求我。”

　　我站起身，高一身高猛窜了一阵，此时站起身我已经高出了舒安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她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几个月不见，你就长能耐了?"说话间，我又逼近了她一些。

　　舒安一把推开我跑下楼:“我明天就告诉阿姨!’

　　我失笑，不自觉的翘起了唇角。

　　高三开学，在学校门口我看见了她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纯棉长裙，长发飘飘，笑着朝我招手。

　　那时候，新生里有谁长得好看，是会被所有人讨论的，舒安荣获了这个名额。

　　她喜欢穿长裙，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亮，脸上还有小小的酒窝，俏皮又可爱。

　　我知道这个事的时候，我们班男生的情书已经递到她手上了。

　　下了课的课间，走廊突然骚动了起来，我停下笔，舒安的声音脆生生的通过人群传进我耳朵里。

　　“我找我哥。”
　　“钟洋。”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在一瞬间聚集到我身上，我硬着头皮出去，牵过她的手快速下楼。

　　我还没说话，她就从校服里掏出一张粉色的纸:“阿姨说，如果有人给我写情书，就让我交给你。”

　　我看了她半天才回神:“为什么交给我?”

　　舒安歪了一下头，天真无邪:“阿姨说，将来我是要嫁给你的，所以要交给你。”

　　我相信，我妈绝对说的出来这个话。

　　“我妈……说话不经过大脑的，你别当真……’

　　舒安若有所思的点头，然后又看向我:“那这个情书怎么办呢?”

　　“嗯……你看过吗?”我问。

　　“看了，语句不通，字也很丑。”舒安有些嫌弃的皱起眉。

　　我没憋住，笑了出来:“嗯，那就扔了吧。”

　　“你这个年纪，应该要好好上学，不能搞那些情情爱爱，那些东西都不是你现在考虑的，如果下次还有人送情书给你，你就直接跟他说，你要好好学习。”

　　再后来，听说每一个去给舒安送情书的可怜儿，都被拒绝了。

　　“钟洋，你妹怎么那么难追啊!"

　　“钟洋，快点让我做你妹夫!”我笑了笑，说到：“死心吧，狗贼！”莫名其妙的，心情有些爽。

　　高三结束，我考上了重本，我妈双眼通红，一个劲的拍着我的肩膀:“洋洋，你太有出息了，给妈长脸了，你真是给妈长脸了啊!”

　　她摆了好大一桌酒席，舒安也来了，她笑的恬静:“哥，恭喜你!”

　　大学离家更远了，在外省，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去火车站那天，就我妈一个人，我回头看了好几眼，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安安今天补课。”

　　我笑了笑:“我没等她，妈你保重。”

　　火车开动，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着，我妈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我慢慢闭上眼。

　　胸口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极不舒服。

　　大学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每天食堂，教室，寝室三点一线，室友说我活的像个木头人。

　　林平:“钟洋，网吧去不去?"

　　“不去。”
　　“蹦迪呢?”
　　“我要复习。”

　　“啧，钟洋，你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女朋友也没有，迟早闷死在宿舍里！我转头笑骂:“滚!”

　　室友一哄而散，宿舍里又只剩了我一个人。

　　点开□□。
　　我:学习怎么样?

　　安安:还好，你呢?

　　我:挺好。

　　最后的对话时间停留在两个月前，舒安的□□也一直离
　　线。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一觉起来，学校外面白了一片，操场上一堆人堆雪人打雪仗，我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我:县里下雪没?
　　妈:真好看!

　　妈:还没呢，估计也快了!

　　思索再三，我从相册里调出照片发给了舒安。

　　我:县里下雪了吗?

　　直到晚上，都没有音讯。

　　林平:“钟洋，今天一天都看你心不在焉的盯着手机。干啥?有女朋友了?”

　　我关上手机，打开台灯:“你搞基了我都不会有女朋友。”“艹，我是直男!”

　　晚上9点，宿管大爷上来敲门:“钟洋，有人找!”

　　我狐疑，还有人找我呢?怕不是叫错名字了?

　　宿舍楼下，一个女孩背对着我，可能是因为太冷了，她只穿白一件毛衣，一边跺脚一边哈气，我迟疑的走到她身后:“你……”

　　话没说完，她转过头，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生的鼻尖冻的通红，发梢间也落满了雪花，眼睛却亮的发光:“哥!”

　　我脱下棉衣，套在她身上，一把拽进了怀里:“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少?”

　　舒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我也没想到这么冷，不过……哥，你的衣服好香啊!”

　　耳根瞬间发红，我默默别过脸。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见过雪呢，又刚好放假，我就过来看看嘛。"

　　“看雪来得?”

　　舒安抬起头，不小心撞到我的下巴，我吃痛低头看她，她弯了眼睛:“还有你。”

　　那一瞬，我道不清心里莫名的情绪是什么，过了很久，偶然间在网上翻到一句话:你还记得你的第一次心动吗?带着她在学校逛了一圈，她圈住我的胳膊笑着说:“我喜欢海大，哥，我也要考。”

　　我顺了顺她更加发黄的头发:“好。”

　　舒安待了两天，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火车站，她紧紧看着我的眼睛:“我会考上的，哥，等我。”

　　我当然相信她，她从小就很优秀。

　　圣诞节，林平最先开始织围巾，后来陆陆续续的，一整个寝室都开始了。

　　我不理解:“你们织围巾送谁?”

　　林平斜了我一眼:“我送我女朋友不行?”

　　鬼使神差的，我在淘宝也下了单，夜深人静把小台灯端来了床上，一针一线的织起了围巾。

　　想到舒安看到这条围巾的反应，我默默红了耳根。

　　冬天过的格外的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年三十，我大包小包的往家赶，刚下火车，就看到我妈和舒安的身影，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了一条丑不啦几的蓝色围巾。

　　我跟我妈在舒安家吃的饭，酒足饭饱后，大人们在客厅聊天，舒安带我去了她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了好多奖状和证书，还有她的成绩单，她眼睛亮的像小鹿一样:“哥，我能考上海大吗?”

　　我看了一眼成绩单，摸了摸她的头发:“考得上。”
　　舒安好像松了一口气：“还有一年，我得保持住！”“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算考不上也没事，还有很多学校……”

　　舒安打断我说话，轻声嘟囔:“可是海大有你。”

　　那一刹，我好像失了所有言语，我倾身向前，拥住她的肩膀:“安安……”

　　舒安伸手搂紧了我的腰:“哥，一定要等我。”

　　大二的时候，舒安的微信很少回，□□也不见亮，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跟她分享好玩的事，好笑的人，我明白她到了高三很忙很辛苦，只希望她某天打开微信看到这些琐碎的日常，能笑一笑。

　　大二快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她的微信。

　　安安:哥，今年回来的时候，带一束粉玫瑰吧。

　　我:好~

　　几天后，我妈打了电话给我。

　　“洋洋啊，你回来吧……回来看看安安。”我妈的嗓音有些哽咽，心脏突然跳的飞快，我托室友请假，连夜买票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凌晨四点，我妈给我发了地址，市医院。

　　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我慢慢挪着步子到病房前，咬牙打开了门。

　　病房里有三个人，一个我妈，一个舒安的妈妈，一个舒安的爸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爸爸，男人红了一双眼，满脸沧桑。床上的人听到了开门的动静，慢慢把头转了过来，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眸子闪了闪。

　　“哥。”嗓音极度沙哑。

　　那个笑起来像精灵一样的女孩，此刻躺在病床上，身上被插满了管子，嘴唇发白发干，头发也干枯的厉害，脸上透着病态，整个人了无生气。

　　眼眶一点点发酸，我努力逼退了泪意，轻轻走到她身边半跪了下来:“安安，怎么回事?又生病了?”

　　她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哥，好疼，我不想再做化疗
　　了。”

　　“好，那就不做了，我们回家。”

　　“可是哥。”她突然落了泪:“不做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忍着做了两次了，真的太疼了哥，我不明白，我努力学习，勤奋向上，热爱生活，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我连只蟑螂都没有踩过，我看到流浪猫流浪狗都会给它们搭个窝，每天喂一喂，我不懂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痛苦，我不懂为什么这个病要找上我，哥，为什么是我?”

　　我握紧了她的手，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是啊，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积极向上，努力生活，聪明又可爱的你呢?

　　她好像发泄完了，又回归了平静。

　　病房里再一次陷入了死的寂静。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舒安突然笑了:“好想再看看海大的雪啊哥。”她突然用力握紧了我的手，眼眸如初见一般亮:“哥，下次来见我，别忘了带束粉玫瑰。”

　　两秒后，心电监护发出了尖锐的叫声，舒安妈妈掩面而泣，舒安爸爸闭上了眼，我妈也躲到一边转过了身。

　　身体一瞬间失了所有力气，我跌坐在地，五脏六腑都剧烈疼了起来，我握紧了她的手指，眼前一片模糊。

　　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空了。

　　我还没来得及等她长大，还没来得及和她再次去看海大的雪，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喜欢你，安安，我还有好多话都没跟你说，粉色的玫瑰，也还没送给你啊。

　　过了好久，身边涌入了一群护士，她们拔掉了舒安身上的管子，我突然站起身，发疯似的阻止她们:“滚开!别碰她!滚!滚!!!"

　　我妈跑过来，死死的抱紧了我的腰:“洋洋，洋洋!钟洋!”但是我妈根本架不住我，她突然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安安就是不想看到你这样，才死活不肯让我叫你回来!”

　　心脏的位置一阵阵发抖，疼的我几乎站不住，我蹲下身，眼泪一瞬间决了堤。

　　安安，你让我一定要在海大等你。

　　我在海大，是不是再也等不到你了。

　　在这个家家户户团圆的大年三十晚上，我的安安，永远的离开了我。

　　永远。一晃两年，匆匆又冬天。

　　这是安安离开的第二年，我捧着一大束粉玫瑰在她墓前。

　　墓碑上女生笑的灿烂而明媚，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停留在16岁那年的夏天。

　　这是相机里千万张，我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我把玫瑰放在幕前，轻轻吻了吻照片上的女生。

　　安安，我想见你，今晚来我的梦里吧。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