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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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上空不知何时盘桓起一对白鹤来，他们唳清响于九霄，鸣叫声高亢而欢快，调声像是在嘲笑他们下方被缚索沉枷禁锢在方方正正的一丝不苟的刑台上的罪犯。
至少李靖是这么想的：“笑吧。清鹤笑我，我笑这世间竟无一人识我李靖！”
那观刑人众，听得他一声如癫似狂的向这人世作的最后告白，纷纷侧目，便有那知情者相告曰：“此人名叫李靖，听说与唐公有宿怨。昔日唐公晋阳起兵，便是此人冒为囚徒趋行在告密，如今身为唐公阶下之囚，想不能存矣。”
“阿靖！”
一声柔美而不失坚毅的呐喊，自人群之中脱颖而出，自那观刑众人之中，忽而撞出一女子来，一身素白袍衫。
“这位是？”
“这位是李靖的夫人，来收尸的吧。你看——”场中观刑的人似乎总是无所不知的，此刻便又有人介绍起这位女子来，说这还指了指场外的棺椁，“好几家呢。纵然他们罪死无赦，唐公亦开了恩典，准许家人敛葬的。”
李靖望了那女子一眼，长叹一声道：“夫人，李靖此生负你，罪死难赎。愿夫人善保吾家，李靖亦含笑矣。”
那李夫人仍欲上前，早被刑台四围的军士驱赶出去。
刽子手早登刑台，日影斜照，他高高举起浓缩了金乌万丈光芒的、承载着飘飞的酒沫的屠刀，等待着发令官掷下那决死的令箭。
鹤鸣三声，更漏声止，自那城墙上迎风飞奔下一名持令皂吏，奔至令官幕次前，双手奉令，单膝跪地曰：“午时三刻已至，公当行令！”
那行令官侧自有文书前来领令，与那行令官验明了，方敢行令。
那令官自取了案前绝杀令，远远地朝台下一掷，曰：“午时三刻已至！犯官验明正身！”
朔风咆哮，鹤唳而去，台下众生，一时肃然。
“犯官阴世师，验明正身！”
“斩！”
“犯官骨仪，验明正身！”
“斩！”
“犯官李靖，验明正身！”
“且慢！”
那令官正待发令，却不虞自那城楼上又传来一声清澈而又有力的少年之音将他打断。
众人扭头看时，那少年早已奔下城楼，高高地站在刑台之上，朔风吹拂着他稚嫩的面庞，少年衣袂翩飞，在风中起舞的发丝昭示着他未及加冠的事实。
双鹤再度在刑台上空，在少年和李靖的头顶，盘桓清唳，声彻九霄。
“此儿郎为谁？”
“不曾见了城头上唐公仪驾么？此儿郎，便是唐公次子——李世民！”
“唐公有令，着解李靖赴阙，暂缓其刑！”
少年高举起一封赦书，乃唐公李渊亲授。
方才那名文书受令官之命，躬身登上刑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赦书，又奉去与那令官仔细瞧了。只听那令官道：“既然唐公有令，便权且寄下李靖性命，听候唐公发落。”
那少年闻言，方笑着转过身来与李靖松绑，口称不是道：“原不知先生之才，今至于此，万望先生宽恕了我父子兄弟罢！”
开口不是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施与恩惠，而是“请先生宽恕”，这位晋阳公子，果然不简单。李靖如是想着，道：“江都告密，乃本犯之罪，岂敢迁怨于唐公父子。”
“先生本不该历此劫，原是我父子粗疏不周，先生说“岂敢”，看来还是屈于威权，并不是心服口服啊。今日赦下先生，只望先生与我父子共济苍生，非为施恩于先生。”
少年的话在李靖心中萦绕着，久久不能散去，“共济苍生”，如今天下纷乱，盗贼云起，凡举旗者，无不谓济苍生扫民瘼，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何？纵然李渊父子自晋阳至长安一路上秋毫无所犯，谁人又能保证得天下后不困竭民力以享独夫？少年的话着实像一团火，将李靖内心早已熄灭的薪堆再次点燃，令他思绪万千，却又不能不犹疑，以至于被带至唐公李渊面前时，竟然不觉。
“李靖，你不是曾经立誓大丈夫若遇明主，必当立功名于世么？你面前的就是唐公李渊。”李世民轻咳一声，提醒他应对李渊的诘问。谁知李靖面对李渊的问话，反倒诘问起李渊来：“唐公起义兵，诛暴虐，不想却因私怨，竟连一区区李靖也容纳不下，如此胸襟，不为明主也！”
少年皱眉暗道此人不识时务，正待为其辩解，那李渊便已离席，亲抚其背曰：“壮士言是，李渊险铸大错，还望壮士不计前嫌，以生民为命，共举大事！”
少年闻言喜甚，赞曰：“父亲胸襟，当为天下主！”
“世民，此人既是你力保下来的，便留在你的帐前听用罢！”
“谢父亲！”少年的喜悦，都写在眼角眉梢。
三年后，少年那雀跃的眉眼却再也舒展不开来。
鹰隼在同色幕天下披上了一层隐形的外衣，肆意地在战地上空铺展开来，久久盘桓着，寻找着那近乎腐烂但于其堪称美味的士兵与百姓的尸体。
兵困洛阳累月，王世充据坚城再不出战，两军对峙，围城苦战终非良策，偏生又祸不单行，窦建德亦挟兵锋举众来援洛阳，一军怎当双敌呢？萧瑀和屈突通说的没错，一旦窦建德与王世充合兵一处，他们这支连年累月被王世充拖在洛阳城下的唐军，将会变成一支腹背受敌的疲兵！更加让他心寒的是，他那享有至高无上权柄的父亲，可以决一名将帅的性命于顷刻之间。
是远在荆楚的李靖。许绍从硖州寄书来，把李靖的处境摆在他眼前，请求他同许绍一起上书救援李靖。李靖和他一样，为敌所阻，久困不下，他那拥有至高权柄的父亲，下令许绍将李靖就地处决，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自己，曾经他的父亲不止一次地对他说“天下大定，当立汝为嗣”，然而太子终究还是建成，这次的临阵处决，恐怕与父亲给他的那些无法实现的承诺一样，不过是一纸虚言罢了，不同的是，对待李靖，他的父亲向来是以“赦罚”来驾驭，而对待他，用的则是“偷赏”。
虚空中似乎有一双手，掐住了他的咽喉，这种命运被另一双手牵引着的感觉着实令他有一瞬的窒息之感，他提笔饱蘸浓墨，却滞在空中。虚空之中的人，是刘文静，刘文静之死是那样的荒唐，以至于他没有忍住上书为其辩解，可是似乎自己的上书，才是将刘文静推向深渊的致命一击！
浓墨在纸上晕开，他终于还是不曾下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