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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无崖之滨(上) 赴约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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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前的最后一桩事已定,张姮看着之后粟州副侯上表的奏本,只一句臣只矣,便没了下文。评说了他句两脚野狐,便专心准备前往中怡郡的事宜。
虽然只有三日路程,可经人查探,发现通往那里的路怕是走上三个月,也未必能到达李充炳约谈的具体位置——无崖之滨。
魏国属于内陆,并无滨海,只是有人曾说,那有处酷海的大湖。而无崖,自然听来也无高山峻岭,断崖险要。可给人的预感,却比那些还要凶险。
徐悒看着擦拭逐离的张姮,忍不住问道:“你真打算一个人?!”
张姮默认,也明白自己的决定太过大胆,可偏偏她张姮就是这样的人,或者她已经变成这样的人。良久回复道:“从接近中怡郡,我一直在心里徘徊着四个字,兔死狐悲。”
徐悒不禁问道:“那你是狐?还是兔?”
张姮收刀,淡然以对:“我是猎人。”
徐悒一反常态答道:“或许西彰公也这么想。”
张姮不置可否,但不管在这场狩猎中有多少猎人。猎物,终究只会有一个。
六月,张姮抵达中怡郡,这里呈现的景色和探查的天差地别。虽然中怡郡并非通往江州的唯一渠道,可李充炳刻意安排,这就是刁难。
密林丛生,道路崎岖,一时让张姮以为雷苍山又重新站在脚下,不自觉攥紧了逐离,然而却义无反顾。临别时,徐悒递给她两袋药包,虽然他也奇怪张姮为何不惧毒物,但凝血草和去炎散,让对不知前景的人来说还是安心的。张姮系在腰间,便独自进入密林之中。
静寂无声,好像这里是另一处界限,跨越阳世,不知尽头。而与南疆不同的是,这里的灌木被荆棘包裹,幸好她临时更换了锁甲皮靴,否则这一番当真是举步难行。遵循着宋钰的言传身教和以往的经验,辨别林中的方位并非难事。待等金乌正中,她寻到了处最佳的暂歇之地——溪水岸边。
她已经进入迷途,接下来就是等候李充炳的难题,在未知的前提下,尽可能保存最为信任的食物是首要,其次是水,火却不能考虑在内。除去潮湿,黑暗中最好也不要暴露目标。
张姮坐在石头上,查看地势图。或许是不想有人打扰,他们的探子并未探得更多的路径,也就是说过了这条溪流,前路是真的一无所知了。将羊皮卷收好,看时辰差不多,刚想起身前行,忽然发现......她迷路了。
深林边缘迷路,这过于可笑,但事实确实如此,好像这林子本身也暗藏玄机,叫人有去无回。张姮看着标识重新出现在眼前,知道是真踏入困境中了。只不过,她觉得雕刻印记的树有些不大一样。若没记错,眼前的这棵樟树破土而出的分岔,应该只有三个,现在却是四个;难道这印记会自己跑?
当然不会。
张姮拔出逐离,锋利的刀刃立即将多余的树干砍断,虽然她不懂奇门之术,但知道想要远离记号有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见树干落地,扛在肩上便顺其道路再度进发。这一次,她穿过的溪流没再出现,刻有标识的樟树也没有,她知道已经成功抵达了对岸,来到深林的里边。
面对未知和陌生,或许有些人会因此恐惧,甚至发疯。但躲在暗处的人却发现,张姮又打破了他们的认知。这一路,她扛着跟樟木开拔,不时停下,却不是休息,而是收集。
左手撕下块儿树皮右手拔下根草,甚至枝叶,野花和泥土也没躲过她的包袱,那些人一开始以为对方是在预留记号。但很快否定了,只因这深林再迷幻,张姮也不曾走过一条旧路。再看这满地的野果核,果皮,真不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
夜幕降临后,张姮将包袱放在地上,倚靠着就沉沉睡去,毫无一点戒心。要知在这不知名的地方,一只蝼蚁都不是善茬,可她就这么直接倒头沉睡,实在有违常理。
暗中观察的人都怀疑此人是不是张姮,于是部分人回去禀报,其余六人继续观察。
晨曦初晓,江州暗士会和,见物还堆积着,人也不曾离开,刚放下的心忽然察觉不对!直冲过去,发现张姮早已消失不见,那隆起的人形不过是杂物障眼的包袱皮;张姮竟在他们紧盯之下金蝉脱壳了!
“她不见了?”众人身后传来低沉的询问声,虽然话音清朗且平淡,可明显震慑住了这些暗士,接连跪下请罪。这时他们身后又出现一名男子,正是那夜绑架梁枬试探张姮的人,手中晃着一张明显切割过的羊皮卷,戏谑道:“她早知道我们存在了,看。”
先说话的人,也就是那日送张姮蛐蛐笼的单衣少年,他接过羊皮卷,只见上面写道:“诸位藏匿辛苦,黄连木皮,可治肿毒风湿,算作犒劳。”
少年不自觉嘴角扬起,原本的烦躁就因为几个字,莫名得到了平复。将皮卷收入怀中道:“主公有令,不必再监视,全部撤回静待指示。”
少年的话一毕,江州暗士尽数消失。此时黑衣男子来到他身侧,可少年却立即抓住他伸出的手,似带警告道:“这可是你给我的,想拿走?”
男子见行迹败露,只好搬出身后的主子:“你霸着有什么用,还不是要交给主公?再说,你只是负责试探,难道真的动了心?”
少年转身道:“与你何干?反正这物不劳烦再过你的手。”说完起身一跃,就和那些暗士一样失了踪影。黑夜男子无奈,只得跟着离去。
这一番危险离去,张姮从隐蔽处起身,对着身旁的梁枬道:“梁国人都这么胆大包天,还是单单只有你自觉好运眷顾?”
梁枬忙着将身上的隐蔽物解开,暂无力反驳她的奚落,这一路相比她的顺畅,梁枬可谓是窘迫至极,不光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浑身也满是泥土。
张姮见他不语,只好将徐悒给她的药包递去,又回到包袱处取些野果,然后将树干削成拐杖给他。
梁枬看着多少有些拒绝,可张姮却道:“懂得主动是好事,可意气用事又会前功尽弃。在这里,在这个深林之中,你不能再守人的规矩,你必须尊崇自然的法则。”
梁枬道:“你是要我屈服?”
张姮将拐杖丢给他道:“从现在开始,你只有活着到结束,才是赢家。明白吗?”
梁枬无言以对,抓住拐杖站起,忽然迎面被个大包袱砸中,刚想质问张姮,对方便道:“这里有水,有可入腹的食物,有驱虫驱兽的药,当然也有疗你伤的。如果你嫌沉,可以将它们丢弃。”
梁枬见这一应俱全,不可置信道:“你进来时明明什么都没有带,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张姮道:“深山之中到处都是宝藏,包括一把泥土都可能是你生存的关键。也只有最后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认为这些树皮杂草是无用的。”
梁枬又是无话可说,等他背起包袱,跟上张姮才狐疑问道:“你到底是谁?”
张姮白了他一眼,讽刺他明知故问。
梁枬沉默许久,忽然恍然:“难怪,难怪魏国濒临绝境,还能被你重塑,你不是我以为的,圈在牢笼里的贵人,我相信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你这样的人。”
张姮淡淡回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梁枬又摇头:“不,我们只懂得尔虞我诈,只会布局,只懂得阴谋,利用和杀戮。如果,如果将他们赶到这深山里,是没有人会存活下去的。”
“你错了。”张姮停下步伐,说道:“会有人活的,只是那样的人,会蜕变成真正你不可逾越,无法反抗的高山。”
梁枬忍不住问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张姮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答非所问:“你猜。”
那笑容很美,却不是生平未见,也不高深莫测。可梁枬却在其中读出了很多答案,直觉告诉他,眼前人的蜕变,经历的绝不是他能想象的。尽管她一直在笑,可却透着极大的哀伤。让他余生都不曾忘记,更刻在骨髓里,和心里。
两人之后再无交集,只辨析着方向往大湖而去。这一路的经历,让梁枬从窘迫变成了疲惫,若不是张姮一直在,他怕要真的绝望,自刎在异国他乡。待好不容易又见到了河流,可未有半分欣喜,将折断的拐杖放下去试探好久,才放心一点点舔舐。
他连日不曾合眼,精神紧张。而张姮除了包袱外,再没有给与更多的帮助。即便他知道对方不会让他死,可误食中毒的惨状,让他也轻易不敢尝试。不过三天,他就从光鲜靓丽的十三世子,沦落为在野地求生的乞丐,甚至还不如他们。也不是没有绝望后悔过,可这些在林中统统无用。
那日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但张姮却躲在树上好整以暇,直到他瘫在地上,再无力吐出一个字,对方才从树上下来,将逐离抵在他的脖颈,问他如果不想继续,那现在就可以帮他解脱。
正如她之前告诫的,在绝望中,唯有活着走到终点,你才是赢家。
梁枬当然不想认输,更不想以失败者出现在以后。可那时的他真是累了,也从未觉得空壳世界是这么的轻松,也开始疑惑为什么生存这么累,偏偏人们还要继续,哪怕活得猪狗不如。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只有活着,你才有资格与人讨论什么是输什么是赢,谁也不会,也没时间对亡魂予以遗憾和同情的。
最后梁枬拒绝了张姮的“好意”再度起身上路,对方依旧没有多言,只是再度收好逐离。
此时的梁枬解了渴,坐在河边享受难得的喘息时光,张姮难得不去催促,只因天色渐暗,不能再赶路了。但穿林风在今夜仿佛比之前更阴更冷,张姮知道这是因为大湖将近,可听着梁枬连连喷嚏,也就没了期待。用树枝堆起火把,待水烧开,就放入驱寒的草;这些都是在大山中边走边收集的。
“你不是说不能点火吗?”梁枬感受久违的温热,好奇她的一反常态。张姮直言:“我说能就能。”
梁枬哀叹:“女人,真是天下间最不讲理的生物。”
张姮不答,而是直接将一勺热汤泼向他,差点被袭击到的梁枬哇哇大叫,跑得远远躲着,不想靠近。
药汤好了,张姮扭头见被夜风袭得瑟瑟发抖的人,为取暖,已是还将树叶都裹到身上,像一团落叶堆积的球。只好承装满木勺,递到他面前。可梁枬没有想象的闪躲,气息很紊乱,甚至传来牙齿大颤的声音,张姮试探地碰触他的额头,发现很烫,无奈只能将他拖到火边,并一勺勺给他灌汤药。
梁枬再醒来,睁眼便是满天星斗,而身边的火势比以前大了,热度也在随之上升,明白自己没有踏入地府。可耳畔传来试探也是肯定的询问,他随即又选择了闭眼;张姮比地府更可怕,枉他之前还觉得这人美得像天仙,心肠也该如天仙。可这几天的遭遇,彻底让他对美的事物感到了恐惧和排斥。
张姮坐在火堆边,也不计较他的故意,只是说道:“知道如何让猎物自动上门吗?那就是给他可口且急需的诱饵。”
梁枬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深知不会是好事,最后投降道:“唉,我求求你好不好,我现在是病人,浑身没劲还发冷,头也像被人踩过的疼啊。”
张姮却道:“放心,我不会让梁人死在魏国的土地上。”
梁枬有气无力,任凭张姮将一勺勺苦涩的药汤喂给他。但过程虽然痛苦,可药确实对症,逐渐远离了寒冷。最后忍不住问道:“你那个兄长,是不是把药房都搬来了?怎么随便你扒根草就能治病?即便是看书学到的,也不可能预料到实际的困难,还是说这些是谁教你的?”
张姮道:“一个朋友。”
梁枬了然:“哦,原来真有这样适应瞬息万变的人,如果有机会,你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他死了。”张姮冷冷说出三个字,但此刻的梁枬却不想禁声了:“他应该死得很壮烈吧?”
壮烈吗?张姮不知道,当铺太盖地的蜈蚣包围宋钰的时候,她看不到血液飞溅的惨状,也听不到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只记得自己在逃,拼命地逃,即便浑身的脏器都在叫嚣着疼痛,她意识里也只有逃。后来她醒了,情绪随之包裹她仿佛坠入地狱。也或许那时去到地狱是最解脱的路径,哪怕做个孤魂野鬼,也能在那大山之中陪着他们。
梁枬见张姮不答,并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的静默,给人一种寒冷,冷到叫人畏惧。只见她缓缓起身,拔出逐离那柄似刀似剑的武器,对他道:“梁枬,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总要占据威胁你的位置吗?”
月色星尘,火燃聚下,张姮的身影印在梁枬眼中,犹如妖火鬼煞,握着危险的武器,一字一顿告诉他:“因为,我已经输够了。我要赢,且一直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