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番外】经年故梦·二 江晚韵手中 ...
-
江晚韵手中擎着一盏昏黄宫灯,她快步来到班房。
今晚淑妃的玉泉宫中,是胡思棠与她一起当值。
年长的女官们不喜欢与胡思棠共事,只因她是官家小姐,进宫不过是学习礼仪。
面对这种进宫不满一年便会离去的官家小姐,女官姐姐们不想格外费心待她。
江晚韵想着,胡思棠既然不会在宫中久留,女官姐姐们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因而自告奋勇代替年长女官当值的江晚韵,便会获得年长女官们的好感。
见到江晚韵回来,已是睡眼朦胧的胡思棠抬头招呼了句:“晚韵姐姐。”
面对胡家小姐,江晚韵露出一个礼貌又得体的笑容:“胡小姐不妨先回房歇息片刻,这里有小人盯着。”
胡思棠小声说,那怎么好意思呢。
江晚韵笑说,小人恰好有些女红活要做,您去休息片刻不妨事的。
胡思棠本就哈欠连天,听到江晚韵如此说,她便不再推辞,回房沉沉睡下。
江晚韵拿出绣绷子,方才绣上竹叶一角,连丝线也来不及换,王内侍便到了。
二人视线相交,江晚韵会意,她从怀中掏出一早绣好的丝帕交给对方。丝帕上绣着的图案,是江晚韵与荣安先前定好的暗号。
如此传递信息,方能躲避冯贵妃在宫中的眼线。王内侍出宫时被禁军搜身时,他可以推说,丝帕是后宫相好宫女所赠。
后宫内侍找女官做对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禁军士兵不会就此多加盘问。
这几日宫中发生之事,明早便会送到宣城公主府上。
自从上月宣城殿下与陛下父女失和,宣城迁居宫外,江晚韵便会用丝帕定期将宫中消息传递给宣城。
——————————————
江晚韵见到唐昉时,递上了自己新绣的荷包。
收到荷包的唐昉眼睛亮亮的,像是收到糖果的小孩子,江晚韵忍不住打趣他说:“不过是个荷包,你怎么像收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唐昉有些孩子气地将荷包藏在身后,他躲开江晚韵佯作拿回荷包的手:“这是你亲手绣得荷包,自是千金难换的宝物。”
唐昉身量高出江晚韵一头,他有意逗趣江晚韵,就故意将手举高。江晚韵自然要踮起脚,跳着去够唐昉手中的荷包。
赶在江晚韵生气前,唐昉展臂将江晚韵抱了个满怀。
江晚韵愣怔片刻,还是选择回抱唐昉。
唐昉是江晚韵复仇之路上的意外,无辜枉死的长姐让她心中对权贵生出百般怨恨,她却唯独无法面对赤子之心的唐昉说出什么重话来。
赤诚之心的唐昉正在一点一滴融化江晚韵冰封的内心,她想,唐昉也许是世家公子中的另类。
唐昉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他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品行端正,正直自律得简直过了头。
“晚韵,圣人下令,让我随军出征西北。”
唐昉冷不防开口,打断了江晚韵的出神。
唐昉出征消息来得突然,江晚韵放开唐昉,她探寻地望向恋人。
唐昉不舍地再次将心上人揽入怀中,轻抚她的鬓发。
江晚韵心中百般不舍,她将叮嘱的话说了又说,只觉得是枉然。如今的她为了复仇,甘心被困在后宫之中,作为荣安殿下在后宫里的棋子。
江晚韵不想长姐的悲剧重演,她厌恶以前面对长姐自尽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唐昉犹豫再三,还是对江晚韵说:“晚韵,我不想瞒你,我家中正在为我商定亲事。”
依旧沉浸在离别情绪中的江晚韵,脸上不禁露出茫然神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乔,你说什么?”
话说出口,唐昉心中好似大石落地,他抓住江晚韵的手,对她承诺道:“我不想你从别人口中听闻此事,不然你定是会生我的气。你放心,我已向父亲表明心迹,此生非你不娶。”
几年后宫女官生活历练,听到如此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江晚韵也不过苦笑一下。
江晚韵不着痕迹的抽出自己的手:“明乔,你先准备出征之事,此事待你平安归来,再与我细说便是。”
“不,”唐昉亟亟挽留江晚韵,“我心知你性情刚毅,听闻此事定不会开心。但是若我对你有所隐瞒,你日后必然要与我生分的。”
唐昉的脾气是认定什么事便不会罢休,他身上有些清流臣子独有的执拗。
这股执拗劲此刻是唐昉对江晚韵的深情如许,不过唐昉这种脾气秉性,让江晚韵隐约感到不安。
回想起二人初见时的场景,唐昉时常怀疑,来路不明的江晚韵,欲要加害他的姑母淑妃唐氏。
江晚韵能够在父亲的毒打和禁闭下死里逃生,她自是心中铭记长姐教给她的,为人处世能屈能伸的道理。
面对唐昉三番两次质疑,江晚韵先是笑脸相迎。
后来见唐昉不为所动,江晚韵索性换了法子对付他,面对他的质疑选择寸步不让。
她江晚韵又不是君子,面对那时咄咄逼人的唐昉,她自是无须恪守仁义礼教。
倒是江晚韵一副伶牙俐齿,多次将君子之姿的唐昉气得跳脚。
多次唇舌交锋下来,唐昉算是摸透江晚韵的路数。二人逐渐有来有往,唐昉也能将江晚韵说得支支吾吾。
有次江晚韵着实说不过唐昉,趁着四下无人,她踮起脚尖,在唐昉脸颊上亲了一下。
可怜唐昉自幼家教森严,不曾出入过教坊的他被江晚韵行此亲昵举动后,立刻脸红到了耳朵根子。
用唐昉的话说,见他那时窘迫不堪,江晚韵得意的像是偷吃到鱼的猫儿一般,笑得眉眼弯弯,颇为动人。
江晚韵听了对唐昉说,我们是冤家路窄,你生来是克我的。
唐昉摇摇头,他对江晚韵承诺道,我知你进宫自有用意,若你哪天累极倦极,想要离开深宫,我自会向姑母诉说实情求她赐婚,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
这天,江晚韵再次问过唐昉:“明乔,你想要知道,我是为何要进宫吗?”
唐昉摇头道:“晚韵,我曾问过你,你进宫来做女官,是否存了危害我的姑母和唐家之心。”
江晚韵态度坚定地否认:“我从未有过伤害淑妃娘娘和唐家之心。”
见江晚韵神色坚定不似作伪,唐昉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他深情道:“晚韵,我相信你。只要你不做危害姑母与我唐家之事,我便不会过问你的秘密。我会全力助你,直到有朝一日,你达成心愿,心甘情愿随我离开此地。”
离别时,江晚韵到底问过唐昉,他家中想要为他定亲哪家的闺秀。
唐昉对江晚韵据实相告:“是户部胡侍郎家的长女,我听闻她亦是后宫女官,不知你可认得她?”
胡小姐天真烂漫的面容映入江晚韵脑海,她面对唐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自是认得,我……”
“谁在那里偷听?”唐昉神色一变,江晚韵只见他身轻如燕,几个纵越便追了上去。
唐昉不多时回来,他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手里还抱着一只猫咪:“不知是后宫中哪位贵人豢养的爱猫,竟是溜到此处。”
江晚韵强打起精神,她接过窝在唐昉怀里仍旧不安分的猫儿:“我去交给掌事姑姑就好,兴许她会知道,宫里哪位贵人丢了猫。”
————————————————
刑戒司压着王内侍来六宫认人时,江晚韵的手心沁出汗水,站在她旁边的胡思棠还以为她是不舒服。
胡思棠关切地询问江晚韵:“晚韵姐姐,你可是身体不适?”
江晚韵摇头掩饰情绪,她近日来称得上心力交瘁。
唐昉自从出征后杳无音信,西北边关距离京城足有几千里远,军报少不得在路上耽搁时间。
荣安公主那边又迟迟没有吩咐,江晚韵甚至要疑心,荣安在宫中的布置,怕是要被冯贵妃和太子殿下铲除干净。
江晚韵像是被放在一口油锅里,她生怕自己被冯贵妃的人捉去刑讯,又怕唐昉在西北前线有个三长两短。
冯贵妃宫中领头内侍拉长嗓门说:“姓王的,你可给咱家瞧清楚,是谁在宫中让你送消息出宫。贵妃娘娘金口玉言承诺过,只要你把这违反宫规之人指认出来,娘娘就会饶你不死。”
一众女官纷纷低下头去,生怕被牵连其中丢了小命,连江晚韵也不例外。
当内侍们的靴子停在江晚韵眼前时,她听到自己心跳如雷。
江晚韵不敢相信,王内侍竟然会背叛荣安。但眼下情形容不得她多想,她迅速打好腹稿,思考如何和王内侍撇清关系。
眼见王内侍的手颤颤巍巍举起,很快又无力地垂下。
架着王内侍行走的刑戒司内侍,伸手探过王内侍鼻息:“公公,人晕死过去了。”
冯贵妃宫中内侍总管满脸不耐烦神色,待到此人悠悠转醒,只怕给了同谋之人足够时间逃离。他计上心头,挥手示意刑戒司嬷嬷,将王内侍所指方向的女官们尽数带走,其中就包括江晚韵和胡思棠。
这是江晚韵进宫后第一次来到刑戒司,以前她觉得父亲关她的柴房已是世间最为恐怖之地。而如今她才知晓,刑戒司牢狱比起家中柴房更为恐怖十分。
女官们被关在同间牢房里,有胆子小的女官早就被吓晕过去。
有人绝望地哭泣出声:“我听人说过,只要进了这刑戒司,不死也要被扒层皮的,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监牢里骇人的滴水声不绝于耳,牢室里又是阴风阵阵。
胡思棠入宫时间不久,同被关押的女官里,她只认得江晚韵一人,她似是寻找安慰地牵起江晚韵的衣袖。
江晚韵本是想要安慰胡思棠的,但她蓦地想起唐昉说的,唐家向胡家议亲胡思棠之事。
准备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江晚韵权当做,没看见胡思棠的举动。
————————————————
身为胡家小姐的胡思棠不过被关上一炷香的时间,后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快出现,亲自带着胡思棠离开。
胡思棠离去时,刑戒司主事嬷嬷点头哈腰地送胡小姐出门。
剩下的女官们面面相觑,她们未曾想到,胡思棠居然会被森严宫规轻易放过。
同伴们议论纷纷,江晚韵恍若未闻,她将身子靠在土墙上,不多时沉沉睡去。
江晚韵本就是死过一次之人,面对生死之事她颇有经验。
年长的女官们常说,死亡并不可怕,行走宫中怕的是生不如死。
江晚韵梦到儿时,长姐带着她一同去听说书的场景。那街头的说书先生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江晚韵自梦中惊醒,现实冷酷地将她的梦境击碎。
只因胡思棠是胡家小姐,她便能不受牵连,由刑戒司亲送出门。哪怕胡思棠在宫中资历尚浅,宫里再如何严苛的年长女官,也卖胡小姐三分面子。
而她江晚韵捡来的这条小命,此刻还悬而未定。
深夜幽深的刑戒司大牢中,江晚韵真切体会到命运不公。
想她们平凡人家的女儿,总要拼却此生性命,才能勉强讨得活路。
而胡思棠生为世家女,只要她顺遂家中长辈心意,今生便可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刑戒司故意在深夜进行提审,其余女官纷纷喊冤,而江晚韵心中打定主意,她不仅要活下去,更要将身上嫌疑撇清。
面对凶神恶煞的刑戒司嬷嬷,江晚韵一口咬定说:“奴婢亲眼见过,胡女官与王内侍有过往来。”
刑戒司面对江晚韵的指认将信将疑,胡小姐是户部胡侍郎的女儿,他们不敢随意惩罚胡小姐。
负责刑讯的众人商议一番后,决定先将女官们关回牢房中,从长计议此事。
待刑戒司的人走后,一位与江晚韵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官小声开口,她惊魂未定地询问江晚韵:“晚韵,你当真见过胡小姐与那王内侍往来?”
江晚韵定定神,她对女官同伴们正色道:“眼下情形,想来各位也看得分明。这是宫中贵人们斗法,势必要牺牲我们这些奴婢充数。”
被关押的女官们脸上纷纷露出悲戚神色,她们皆是来宫中讨生活的苦命人。她们在宫中无依无靠,自是无人前来搭救,想来只能做那后宫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江晚韵见时机成熟,她将心中计划对女官同伴们和盘托出:“只要我们面对刑戒司的盘问,认定是胡女官与王内侍有过私下往来,此事便能有几分真。常言道,‘三人成虎’。如此一来,我们也能逃出生天。”
其中有人犹豫道:“如此抹黑那胡小姐,怕是有损她的名声。”
江晚韵故作悲伤姿态:“白日里刑戒司掌事嬷嬷恭送胡小姐的情形,诸位也都看在眼里。我敢说,若是胡小姐当真坏了宫中规矩,以胡小姐的家世背景,她不过是被调任别处当值。而我们若是犯错,只能落得丧命的下场。”
江晚韵说罢不再开口,面对神色各异的女官们,她有自信说服她们,与她行这污蔑胡小姐的同流合污之事。
宫中藏污纳垢之事颇多,寻常人若要在此活命,总要行些损人利己之事。
换句话说,眼前这些女官同僚比起江晚韵,平日里的行事手段只怕更为肮脏。
不多时,有人小意开口道:“晚韵,如果日后事情败露,你可不要怪姐妹们将你供出去保命。”
江晚韵露出个讽刺的笑容:“姐姐不如先行考虑眼下情形,现在你我身陷囹圄,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保住自己性命。”
对方识相地闭口不言,众女官就此达成共识,面对刑戒司讯问,咬定是胡思棠与王内侍有往来。
借给刑讯司几个胆子,他们都不敢为难户部侍郎家的女儿。
加之冯贵妃不想将此事闹大,引起圣人过问,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江晚韵她们一众女官,不过被关上三日,每人挨过十鞭子后,刑戒司便将她们放了出来,这是后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