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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三十】水榭 在我养病的 ...

  •   在我养病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里早就闹翻了天。

      冯家出事时,京中世家多是抱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悬在世家头上的这把刀,不等到真正刺中各家命脉利益之事,世家中人总归心存侥幸。

      而令颜自刎于大殿上一事,就是真正刺痛京城大小世家的当心一剑。
      令颜的人缘在京城里是一等一的好,她平日里从不树敌,过往岁月里,她也乐于伸出援手帮助他人。

      见到令颜的下场,世家们猛然醒过神来,连身为天子表妹、曾经备受太皇太后宠爱的郡主,都不得不自刎于殿前,才得以保全她身后的冯家。
      而非是天子亲近之人的那些世家子弟,又怎会被冷血无情的天子如何对待?

      想通其中关节的京中世家终于行动了,那些出身世家又位高权重的老臣们纷纷向庆晖请求,要入宫觐见。
      庆晖能够坐上帝位,还要多亏当中几位世家老臣从中协助。一时间他也不好寒了功臣之心,只得应允他们的上殿请求。
      老臣们于大殿之上颤颤巍巍下跪,他们哭着诉说自己为官以来、为朝廷做出的种种贡献。其中一些更是直言不讳,跪求庆晖放他们一条生路。。
      有几位老臣见庆晖听过他们的跪求,一副不为所动模样,绝望之下起身以头触柱。

      此事本来被庆晖下令不得外传,不知怎地,事情竟不胫而走,传遍京中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说起这事口沫横飞,仿佛他们在殿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
      街头巷尾更是议论纷纷,人们讨论着昌裕郡主拔剑自刎时的惨烈场景。
      我想,这些宫中之事在民间传播甚广,怕不是世家反抗庆晖夺权的手段。

      其余京中世家中有样学样,受到太学博士鼓动的太学生聚集在宫门口抗议,他们痛斥当今天子有失德行、迫害忠良。
      值得一提的是,太学祭酒一职正是由冯氏族人担任,诸位太学博士无不以太学祭酒为尊。

      连素来低调行事的庄太妃和成阳长公主母女,今次也难得出面,她们在过往的岁月里曾经受到过令颜帮助。
      母女两个跪在江太后宫殿前,她们请求太后向陛下说情放过冯家老小,尽快为郡主举行风光大葬。

      令颜是太皇太后亲自教养出来的皇家郡主,我深知,她所有的长袖善舞不过是面具罢了,她骨子里是皇家的骄傲自持。
      面对庆晖的步步紧逼,令颜不会一昧的逆来顺受。她只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去有力回击庆晖急于收拢权势下的疯狂行为。

      令颜选择上殿自刎,是她看准了众口悠悠。
      就算京中世家选择对落难的冯家袖手旁观、不曾出手搭救,但庆晖身为帝王,他总归要收拢人心、在乎民心所向。
      令颜以她的身死为利刃,撕开庆晖在登基后,面对世人伪装出的仁慈。

      ————————————————

      我赶在令颜葬礼前一日,带着清暮回到冯家。
      令颜的尸首已被收殓起来,摆在冯府正厅的棺材里。

      冯家下人不大认得我,但他们总归认得府上小姐清暮。
      我带着清暮来到令颜身边,看见冷冰冰的棺材,清暮害怕地抓紧我的手。
      我不好勉强清暮,她本就年纪尚幼,家中又突遭巨变,这让她近日来性情大变。
      性子原来活泼外向的清暮,近来时常把自己关在房中。
      若不是我的两个侄子性格开朗,时常逗着清暮说话,只怕清暮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闷出病来。

      我让清暮的奶娘、将清暮带回她的房间,替她收拾些前去西北路上要用的物事。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总要为清暮准备好充足的衣物用具。
      令颜身死前将清暮托付给我,自有她的用意。令颜如今不在了,我自觉担起照顾清暮的责任。
      冯夫人本就苛待清暮,京中众人又会因令颜殿上惨死之事,将目光投注在令颜唯一留下的女儿身上。
      为今之计,我只有带清暮离开京城,让她远离众人视线,方能让她平安顺遂长大。

      负责收殓尸首的宫人手艺了得,令颜的尸首不仅做了防腐处理,她身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连颈子上的伤口都被细细缝合遮掩。
      令颜静静躺在棺材里,像是睡着了那般。
      我拔下头上发钗,那是当年皇家春日围猎时,令颜同我打赌,送给我的金钗。

      莲知不在我身边以后,我经常找不见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根钗子。
      我原本以为,自己出嫁时带上了这钗子,谁知头几日云含竟在家中妆台角落里寻到了它。
      我将钗子插到令颜的发髻里,最后握了握她的手。
      令颜的手冰冰冷冷,永远都不会再温暖起来了。

      我走出正厅,正巧撞见令颜的夫君冯雪溪。
      算起来,冯雪溪已被关在大牢里一年有余。他如今须发皆乱,看不出往日半分清隽模样。

      冯雪溪定定看着我,他的脸上犹带希冀。
      我毫不留情地开口,打破冯雪溪的虚无幻想:“令颜后日下葬。”
      冯雪溪闻言身子轻晃,最后一点血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他步伐踉跄地走进去,去见他妻子的尸首。

      我呼出一口气,抬头却是撞上,我如今最为厌弃之人。
      “我只是将冯大人送回冯家。”苏恒干巴巴地对我说。
      我疲于拆穿苏恒拙劣的借口,他与冯雪溪非是友人,没什么理由亲自接冯雪溪出狱,这不过是苏恒想来寻我的借口。
      爱面子的苏恒,还是一贯爱给他自己的反常行为找些借口。
      令颜将要下葬,我现在没工夫理会苏恒,只当他是庭院石阶下不起眼的青苔。

      我在回廊上坐下来,过去门庭若市的冯府,眼下冷冷清清。
      如今冯家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下人,这回廊扶手上积压了厚厚一层灰尘,如今已是无人理会。

      我听到冯雪溪的嚎哭声从正厅里传出来时,嘴里忍不住发出轻蔑笑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冯雪溪那日于朝堂上大胆进言时,他为何不曾料想到,自继位起大刀阔斧削弱世家权柄的庆晖,只是碍于冯太皇太后多年苦心经营回护冯家,这才让庆晖对冯家隐忍至今。

      男人的哭声突然消失,我起初没有发觉。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片死寂之感,我发现事情不对劲,正厅里的生者气息为何消失不见?

      我慌乱间险些撞到廊柱,还是苏恒拉住我:“宁宁,你慢些!”
      我闯入布置成灵堂的正厅当中,冯雪溪无声无息地趴伏在令颜的棺材边沿上。
      苏恒走上前去,他将冯雪溪的身子翻过来。我这才看见,自己方才插在令颜发髻上的锋利钗子,如今正插在冯雪溪的心口上。

      我胸中怒火中烧,冲上前去抓住冯雪溪的衣襟大力摇晃着:“懦夫!你是一个懦夫!你死了又有什么用?你能偿还令颜的命吗?”
      苏恒大惊失色道:“宁宁,你快放手,他还有一口气。”
      我恍若未闻,继续狠命摇晃着冯雪溪,口中声嘶力竭道:“你和你的家人只会把令颜推出去面对一切!令颜死了,你就要跟着一块死吗?你这不是殉情!你只是害怕独自面对一切!”

      “宁宁,你冷静一点……”
      苏恒试图阻拦我,而我面对懦弱自尽的冯雪溪,彻底陷入了疯狂。
      “起来啊!冯雪溪,你不是最擅长匹夫之勇了吗?你现在为何选择了寻死?你起来!我要你入宫杀了庆晖!”

      听我说出如此谋逆之词,苏恒惊骇得扑上来捂住我的嘴:“宁宁,你清醒一点。”
      苏恒到底是一个男人,他从背后拦腰抱住我,手上又用了些力气,便把我从冯雪溪身前拖开了。
      我奋力想要挣脱苏恒,就回身一掌拍在他腹部。
      苏恒闷哼一声,到底没有放开我。

      我大病初愈,方才的挣扎和这一掌,已是用尽我全身力气。
      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慢慢死去的冯雪溪,又看看躺在棺材里的令颜。
      我回忆起前年此时,他们夫妻前来陶江拜访我,那时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两个人。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滑稽至极,便放声大笑起来。
      苏恒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他只好放开我后退几步。
      看着笑得癫狂的我,苏恒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神色。
      我想,苏恒应该是觉得,我已然疯癫了罢。

      ——————————————

      冯雪溪的死,让丧礼上的牌位由一座变为两座。
      而清暮不再逃避灵堂,在看过父母的尸体后,她选择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这三日里,无论我对清暮说什么,她都拒绝开口。
      清暮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连她的奶娘都不能让她开口说话。

      令颜夫妇出殡那一日,好似我父亲当年的丧礼那般,京城里的人们追随着天子的圣旨而来。
      内侍总管何纶拉着声调念道,庆晖追谥令颜做忠孝义长公主。
      听到这个恶心的称呼,我直觉反胃。

      今日莲知她们也来了,莲知悄悄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成阳垂眸不语,我看见她的手紧握成拳。
      徐黎沉默地跪着,她仿佛一尊雕像那般,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喜怒哀乐。
      煜王府上的周夫人也来参加丧礼,她一双眼睛红着,定是想起昔日令颜对她的诸多照拂。

      苏恒今日自是要出席葬礼的,他总要欣赏他遵从母命完成的杰作,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身边。
      见我不曾理会他,苏恒便摸摸鼻子,自觉走在我的身后。

      令颜的母亲宣城大长公主、早在接到女儿身死消息时病倒了,令颜的父亲梁少卿忙于照顾妻子。
      梁少卿一早找过我,他生怕宣城见到令颜丧礼场景会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他特意要我向宣城隐瞒令颜的丧礼时间。
      我看着不过几日便是白发苍苍、老态毕现的梁少卿,只好咬牙应下。

      送葬队伍行进在京城中时,人群免不了对走在队伍前面的清暮指指点点。
      身形单薄的清暮捧着父母的牌位,形单影只地走在队伍前头。
      我看着这场面难受,眼下却也别无他法。
      走在丧礼队伍前面之人,只能是逝者亲人。而我只是令颜的伴读,与她并无亲缘关系。

      令颜的婆婆冯夫人只会整日哭得昏天黑地,家中巨变让她彻底陷入绝望,如今的她嘴里不断念叨着死去的孙子和儿子的名字。
      清暮去见冯夫人时,冯夫人惊恐地大叫,她抓起榻上的瓷枕就向清暮丢去,嘴里大骂清暮是克死全家的丧门星。
      我见状想要拉走清暮,却见清暮不慌不忙躲开祖母丢向她的瓷枕,不带任何情绪地出门离去。

      冯夫人这般失心疯模样,完成令颜夫妇丧礼的职责,只能落到年幼的清暮肩上。

      不知为何,清暮此时突然停下脚步,她向排成长龙的送葬队伍里张望着。
      围观人群不明所以,他们面对清暮的行为议论纷纷。
      “姨姨,姨姨……”清暮语带哭腔开口,这是清暮多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清暮没有点名道姓,我却莫名知道,她是在唤我。
      我拨开送葬队伍走上前去,迎上满脸惶恐的清暮。

      面对那张惶恐不安的小脸,我无惧围观人等议论,毅然向她伸出手去。
      清暮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紧紧牵住我。
      于是,我一个与冯家并无血缘关系之人,走在了冯家送葬队伍的前面。

      我不在乎京城里的人如何议论我,我只怕清暮撑不过送葬这一关。
      她不过是需要家人关爱的孩童年纪,却被迫担起了她那懦弱的父亲祖母,所不愿面对的重担。

      ——————————————————

      丧礼结束后,宣城大长公主府来人,说是接清暮过去小住。
      我目送宣城大长公主府的车架离去,理也不理身后亦步亦趋的苏恒,径自回到家中歇息。
      我家中守卫得了我兄嫂命令,自是不会放苏恒进门。

      我回家倒头就睡,可惜睡过不到半个时辰,嫂子玉笙便急匆匆来寻我:“宁宁,宣城殿下府上来人说,清暮小姐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我到达宣城殿下府邸的时候,清暮的奶娘全氏正在和宣城的亲近女使争执。
      宣城连日来抱病在身,下人还未曾将清暮不见踪影一事告知于她。
      令颜的父亲梁少卿是位儒雅之人,面对妇人之间的争吵,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那模样活像他才是家中下人那般。

      我的舌尖舔舐过后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我低声对卫戍在我身后的西北军女兵说:“让她们安静下来,不然此事迟早惊动宣城殿下。殿下如今抱病在身,她受不得什么刺激。”

      女兵走上前去,赏了争吵不休的奶娘和女使一人一巴掌。行伍之人下手讲究稳准快,二人顿时被打得昏了头去。
      正待被打的二人欲要发作时,她们见到女兵一身轻甲装扮,知道是行伍中人,便只好讷讷住口。
      我面对女使和奶娘平静发问:“你们去仔细找过清暮吗?”
      二人摇头,我怒极反笑:“那你们是为何要站在此处吵架不休,难不成,如此便能找到清暮?”

      眼看梁少卿依旧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我顾不得自己是客人,只好僭越一次,亲自指挥府中下人分头去找清暮。
      宣城病倒以后,连这大长公主府里,也跟着乱了起来。
      我带着云含和卫戍女兵,跟着下人一起去寻清暮。

      我是在空无一人的水榭里找到清暮的。
      清暮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独自蜷缩在水榭的角落里,仿佛是被全世界遗弃了那般。
      听到是我来,清暮怯生生地抬头看向我,她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怕是被我训斥那般。
      我摇了摇头,吩咐云含她们退后一些。

      我蹲下身子,对清暮伸出手:“姨姨在这里。”
      受到鼓励的清暮迟疑着从角落里爬出来,她爬进我的怀里。
      那小小的暖烘烘的一团,让我想起,我许久不见的儿子怀照。

      乍暖还寒时候,水榭里凉风阵阵。
      清暮只有身子上是暖的,她的小手小脚皆是冰冷,我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裹上。
      清暮趴在我的怀里小声说:“我坐在马车上,看见姨姨走了,还以为你是不要我了,就像爹娘那样……”

      我定定看向清暮,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清暮,姨姨不会抛下你,就像你母亲当年从未抛下过我那般……”
      提到令颜,我忽地收了声。
      令颜和清暮一般年纪的时候,她又是怎样的呢?
      令颜那时是众星捧月的、人人争相巴结的郡主,她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时的令颜从不会忧心,亲人会抛下她一个人过活。

      我抱住清暮,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清暮见到我哭泣,试图颤声着开口安慰我。好似她才是一个大人那般,而我是那个懵懂无措的的孩童。
      我哭得昏天黑地,直到惊动宣城殿下拖着病体前来寻我们。

      见到此情此景,宣城叹了口气,她搂住我和清暮,分别在我们的头发上落下,那属于女性长辈的、温柔又亲昵的吻。
      “宁宁,你带着清暮一起去西北,离开京城罢。”犹在病中的宣城沙哑着嗓子,对我说道。
      我用力地点点头,抽噎着承诺宣城:“殿下,我发誓,我会竭尽所能,护着清暮平安长大。”
      宣城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这让我想起,以前莲知安慰我的模样。

      宣城不舍又慈爱地看着外孙女清暮,她摘下胳膊上一直拢着的那只黄金臂钏,递到清暮手中。
      臂钏是宣城的贴身之物,自我儿时起第一次见到宣城,她从未将这臂钏离身。

      ——————————————

      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宣城。
      就在我带清暮来到西北后不久,我便收到宣城重病不治、猝然离世的消息。
      听到素来疼爱她的外祖母骤然离世,清暮独自躲起来哭了一场。
      待清暮心情稍霁,我带着她骑马出城,让她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算做祭奠。

      自此每年宣城的忌日,我都会带着清暮去永宁城外祭奠宣城。
      直到清暮及笄后,她有了陪伴她一生的那个人,我便放开手,由着她和那人一起出城祭拜宣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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