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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二十九】决定 后来,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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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那日观晨带领一队身着铠甲的西北军士兵浩浩荡荡进城,他们自城门向京城苏府而去。
观晨摆出如此阵仗,摆明了是要去苏家将我带回来。
他苏恒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观晨都是要带我走的。
我的身子将养了月余,终于好了许多。
观晨能及时赶来、带我离开苏家,要多亏了云含那个机智丫头。
令颜上殿那日,云含留在宫门口等我。
见我入宫一日未出,而莲知那边也无人来送信,云含心知,我定是出了事情。
云含急忙跑回家中,让管家爷爷给观晨去信。
观晨本就在回京述职的路上,他接到我出事的消息,和妻子玉笙带领少许亲卫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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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家中花厅里,手上细细削着一只苹果。
碰上冬日雪后放晴,现下日头正好。我坐在窗前阳光下,身上让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院子里传来孩童嬉闹声音,那是清暮与观晨的两个儿子在嬉戏打闹。
观晨此番回京述职,带上了他和玉笙的两个儿子。
我的两个侄子里,年纪居长的名唤廷先,年纪居幼的名唤涵先。
侄子们被教导得很好,他们第一次见我时,我仍在病中。他们收敛起孩童的调皮,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唤我姑姑。
玉笙见我放下苹果,望着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出神,便笑着对我说:“我同你兄长还有个女儿,她尚且年幼,受不了这长途奔波之苦。母亲把这小孙女留在身边照看,我们没有带她回京城。”
我好奇地问玉笙:“小侄女可取了名字?”
玉笙点点头:“母亲替她取了个名字,叫霁华。她出生那日,永宁城雪霁初晴,日华正盛。母亲说,霁华同你小时候长得很像,眼睛又圆又亮。”
“好名字。”我说。
说罢我低头削着苹果,掩饰心中感慨情绪。
我记忆里的母亲,她同儿时的我并不怎么亲近。
我未曾想到,母亲还会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
见我心情不错,玉笙斟酌着开口:“宁宁,陛下下令,将郡主的丧礼定在十日之后。”
笑容迅速凝固在我的脸上,我手上一松,手里削着的那只苹果掉落在地毯上,咕噜噜滚远了。
观晨正巧归家走进花厅,他俯身拾起我掉落在地的苹果交给下人:“也别浪费了这果子,拿去喂马罢。”
玉笙与观晨默契地对视一眼,玉笙起身离去。她嘴上说着,我去瞧瞧厨房的点心做好了没,这会孩子们该是觉得饿了,闹着要吃些点心。
观晨挥挥手让下人们离开,他坐在玉笙方才的位子上。
他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沉默地打着腹稿。
我倒也不急于听他说话,就用手边托盘里放着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拿起着桌子上清暮遗落下的一副九连环把玩。
我很快解开清暮那副玉质九连环,观晨这时对我说道:“宁宁,你随我们回西北罢,你也带上郡主的女儿清暮同去。”
我把解开的九连环放回到桌子上,松手时不防重了些,玉质九连环掉落在梨花木桌面上,发出当啷的刺耳声响。
我定定看向观晨:“我若是随你们去了西北,万一苏家翻脸,不再继续向西北军提供粮草,到时又该怎么办呢?兵部自父亲在西北领兵那时起,便与西北军有嫌隙,自是不会管西北军死活的。”
观晨正色对我承诺道:“宁宁,你只管放心,因为苏家带来的麻烦事,一切有我处理。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
观晨对我说起西北局势:“你让人从陶江两省、辗转护送到西北的工匠,已在当地安定下来。他们在西北当地从事采矿和农桑之事。西北军的粮草和兵器,如今已能实现自给自足。如今我位极人臣,自能护得家中老小安定,你不再需要用自己去交换家中的稳定前程。”
“宁宁,你为家中做得已经足够多了。眼下西北局势稳定,你日后要多为自己考虑打算。”
观晨说罢,眼底竟是迅速浮上一层水雾。
我心中吃惊,自己当年出嫁前去永宁城见观晨时,我面对他口不择言说出,要他飞黄腾达、免得我再用自己出面做交易的话,这竟让他记了那样久。
有些话我说来赌气,观晨却是听者留心。
“多年以来,我和母亲为你前后谋划,是为了让你平安幸福地活下去,而非是让你去做交易的筹码。”观晨说。
我轻轻点头:“观晨,我知道的,你和母亲从未将我当做获得权势的工具。不然,我当年就会嫁进扬王府,现在不过是陛下的后宫三千佳丽之一。”
世家若要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没有什么方法比家中女儿入宫为妃来得更有效用。
妃子们的枕头风,往往比朝堂上臣子们表衷心来得直接有。
有适龄女儿的世家总会抢着将女儿们送入宫中做妃子,而没有适龄女儿的世家就会让家中女眷想方设法笼络后宫妃嫔。
当年人们疯传我将要做扬王妃,从世家一贯行事风格而言,他们是没有说错的。
我家那时同庆晖亲密无间,观晨又是庆晖的伴读,我若嫁给庆晖只会是亲上加亲,是为观晨日后仕途飞黄腾达增添筹码。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孩子们仍在嬉闹。
我迟疑着开口,面对观晨说出、自从他将我带回家中后,我心里所想之事。
我无不疲惫道:“观晨,我不想回陶江了,也不想继续做苏蓝骞的夫人,可以吗?”
观晨破涕为笑:“你是我唐家的女儿,本该是西北高原上来去自由的风。当日家中让你和苏蓝骞定亲,是让你躲开入宫为妃之事。如今你嫁过人、也有了儿子,陛下后宫中亦有三千莺莺燕燕,你也是时候摆脱苏家这个累赘,这于你而言是好事。”
我抬起头,看着观晨的眼睛说:“哥哥,你那天来接我回家,我真的很开心。”
到底是我的眼泪先落了下来,观晨哽咽着摸摸我的头:“宁宁,我是你的哥哥,我亲眼看着你从襁褓里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从未想过,要用你去做交易,为自己换取什么东西。”
观晨说着,语气里竟带了些委屈意味。
我知道,这些年他因为我嫁去苏家之事,没少让人在背后议论,他是用妹妹换取、他自己在西北任上的便利。
我摇摇头:“这事不怪你,当年是我自己执意要嫁去苏家。我以为自己能和苏家周旋到底,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观晨按住额头,他对我娓娓道来:“玉笙最近去拜访过,她以前做后宫女官时的同僚。”
“玉笙从宫里老人那里辗转打听到,昔日的景贵妃、如今的江太后,是通过荣安大长公主府上门路,进入后宫成为女官。”
“景贵妃当年上位,少不得荣安在暗中协助。”
我喃喃道:“我一直想不通,苏家是如何与陛下搭上关系的。原来是我想错了这层关系,与陛下和太后有关联之人是我那婆婆、荣安大长公主,而非是苏家。”
至于我那夫君苏恒,想来他是代表他的母亲荣安协助庆晖,共同构陷太皇太后背后的冯家。
观晨拿起茶壶,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我当年做陛下伴读时也曾经疑心过,为何有人肯对陛下暗中相助。有道是无利不起早,陛下不过一介庶出皇子,江太后又非是世家女子,那些老臣肯在朝堂上公然替一位庶出皇子说话,他们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如今一切的事情都有了答案,那些老臣当年是听从荣安的命令帮助陛下,荣安就是陛下和太后当年在宫中的靠山。”
见我面露挫败之色,观晨安慰我道:“这些是在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你不晓得个中来龙去脉,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若说起当中曲折,我昔年做陛下伴读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连你那曾经做过后宫女官的嫂子,对这些陈年旧事,现下也只是打探出只言片语来。”
我素来不喜思考这类复杂之事,若非今次令颜身死,我不会将目光投注在京城权利斗争的漩涡中。
我安静思考片刻,回想起往日与婆婆荣安打交道的经历。
“我那婆婆身上,一直有着我所不喜欢,却又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在京中的权势,看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大。难怪宣城殿下曾在我出嫁前曾提醒我,她的皇长姐当年曾是实权公主。”
我不擅长权力场中的勾心斗角之事,但此时我也隐约察觉出,我那婆婆想来与冯太皇太后该是有些旧日过节。
荣安没有理由害死令颜,早在令颜出生之前,荣安便已远嫁出京。
至于前年这时、令颜顺路前去探望荣安时,荣安也并未表现出不快。甚至说,荣安待令颜有些难得的亲近。
思及至此,我觉得自己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着实不够想清个中曲折。
我决定放过自己,不再思考此事。
能让远离京城多年的荣安对冯太皇太后耿耿于怀之事,定非寻常事。
我与荣安这对婆媳虽说平日失和,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昔日实权在握的大长公主,并非斤斤计较的市井妇人。
寻常小打小闹的过节,不值得荣安如此大费周折地千里布局。
观晨沉吟片刻:“宁宁,我当年送你出嫁,只是想让你躲开入宫之事。若我当年知道,苏蓝骞是那般心思深沉之人,而他母亲荣安是更为深不可测之人,我断然不会松口让你嫁去苏家。”
我提醒观晨:“我那婆婆极为不好对付,如今我们已经得知,陛下当初上位时,是有她暗中协助。荣安虽说远嫁陶然,但她依旧拥有左右皇位继承人选的强大权势,我只怕她日后会对家中不利。”
观晨眯起眼睛,无不透彻道:“那又如何呢?借用玉笙的话说,从荣安远嫁出京开始,她便已经从京城的权利斗争中败下阵来。”
观晨提醒我道:“宁宁,你我皆知,如今的陛下是位极有野心之人。他这些年在大刀阔斧地收拢权柄,显然是不会甘心做一位傀儡君主的。”
对于庆晖的凉薄性子,我和观晨二人再了解不过。
庆晖执着追求的只有自己的野心,如今大权在握的他,又怎会甘心受到远嫁出京的姑姑荣安牵制。
哪怕庆晖不过一介庶出皇子之时,荣安曾经帮助他和他母亲成功上位。
觉得屋内气氛颇为压抑,我只好说起些俏皮话,打趣观晨道:“你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倒是与父亲在世时极为相似。”
谁知听到这话的观晨忽然起身,他匆忙间竟不慎将桌上茶杯拂落在地,御赐的汝州密瓷杯顷刻间掉落在地毯上,茶汤在地毯上绘出一摊深色印记。
观晨慌乱道:“宁宁,你怎地说起如此惊骇之言……”
说罢观晨呼吸急促,面露不安之色。
面对戎人尚能谈笑风生的西北军统帅,眼下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那般惊慌失措。
我心中不免奇怪,我对观晨说,他身为人子、与父亲行为相似,为何是骇人之词?
我心有疑问,却也不曾追问观晨个中缘故,只当是兄妹间的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