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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十】盐工,女子 回程路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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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有段小插曲。
路过陶然与江姚交界处时,居然听到马车外呼喝声不断。
苏恒打开车窗,他说:“外面居然是一伙械斗暴徒。”
闻言,我有些紧张地将怀照搂在怀里,生怕那些人会牵连到我们。
兹事体大,碰巧回程马车路过此处,见前方有人械斗,身为江姚地方官的苏恒自要派人上前询问。
前去询问的随从回报,械斗之人是苏家盐矿上的盐工。
苏恒听罢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他大步流星前去处理矿上矛盾。
苏恒不多时回来,我询问他情况如何,他无不头疼道:“这盐矿上是苏家分家子弟平日负责打理,那管事对待工人十分苛刻,时常无故鞭打盐工。这次盐工揭竿而起,与分家为首的管事们械斗,倒也是情有可原。”
苏恒冷哼一声:“苏家这些分家子弟,真是越来无法无天了。他们仗着苏家的名头,平日里自视甚高,对盐矿里雇佣来的百姓动辄打骂。”
我似有所感道:“此事你待如何处理?”
苏恒忿忿道:“待我回家后,自会写信给族中长老,详细言明此事,让他们惩戒那些鱼肉百姓的分家子弟。”
我忽地笑了一下,说:“蓝骞,我是想问,那些参与械斗矿工如何了?”
苏恒神色一滞,他嗫嚅着说:“那些矿工虽是事出有因,但他们率先挑起械斗,终归为矿上日后管理酿下祸事,因此须得逐出矿上……”
苏恒越说下去,他的说话声音就越小,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我低头逗弄儿子,以防自己脸上露出讥嘲神色。
苏恒终归是苏家人,不论苏家那些纨绔子弟如何恶行累累,他在处理当地百姓与苏家子弟的矛盾时,也会坚定站在自家子弟那边。
至于那些被遣离矿上的矿工,日后如何在苏家爪牙无孔不入的两省生存下去,苏恒是不予理会的。
一路奔波回到家中,苏恒自去书房写信给族中长老,我将儿子交给奶娘。
我刚回到房间,还未待我换好衣裳,楚缨便来了。
云含在门口望风,楚缨走到我身侧,她看似是在替我更衣,实则在倾听我的请求。
我将苏家盐矿一事对楚缨简单说完:“楚缨,那些矿工既然拥有和苏家管事械斗,以保护他们自己的勇气,想来骨子里也是血性男儿。你且去打听他们日常为人,若是品行端正之人,不妨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举家搬迁至西北做盐工,酬劳一切好说。”
楚缨领命后飞快离去。
我坐在妆台前,与云含谈起白日里看到的盐矿械斗一事。
云含难得出言评价道:“姑爷不分青红皂白,就将那些盐工赶出矿上,实属狠心了些。”
我说:“无论如何,蓝骞他终究姓苏。”
云含似是听懂了,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我笑问云含:“你比我年轻许多,若是叹气多了,可是会像我一样,很快就变老的。”
这些年云含日日相伴在我身边,如今她在我面前不再拘束性子,她说:“老便老了,若是老态龙钟惹人生厌,婢子就不必嫁人了。”
我问云含说:“云含,你不想嫁人吗?”
云含摇头:“小姐,这些年婢子跟在您身边,走过了许多路,也见过了许多事。以婢子拙见,这世间女子若是嫁了人,便成为了某某夫人,从此不再是她们自己。”
“只有西北军的诸位小哥才会叫您一声‘二姑娘’,其他那些苏家人,不过是叫您一声‘十二少夫人’或是‘怀照她娘’。婢子想过许久,自己只想做宋云含,而不想做某位夫人。不知婢子这样说,小姐您会不会生气。”
我对云含温言道:“云含,你说得是事实,我哪里会生气?你如今已过双十年华,我只怕耽误了你的大好时光。”
云含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婢子喜欢呆在小姐身边,这不会耽误婢子什么事的。婢子跟着小姐,学到了很多东西,婢子不想离开小姐。”
我站起身,摸摸云含的头,云含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当年那个胆怯到不敢直视我的小丫鬟,如今已经长到同我一样高了。
我说对云含说:“云含,我说这些话,不是赶你走。我只是怕你有想去的地方,而我未曾关照到你,让你被迫放弃你的梦想。这梦想未必是你嫁做人妇,也可能是你想开一间铺子,或是什么其他的事。”
面露惊慌神色的云含这才放下心来,我心知,我已经失去了莲知,我是不能再失去云含的。
如今云含愿意留在我身边,倒也是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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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斥候出身的楚缨顺利查清盐工底细,她说,那些盐工不过是些贫苦人家的汉子,在盐矿做工用以糊口。
面对楚缨的提议,盐工们大多表示赞同,他们已然得罪当地手眼通天的苏家,自是愿意举家搬迁至西北。
也有少许盐工顾及家中父母年迈,他们表示说,自己尚要考虑一些时日。
协助那些盐工举家搬迁至西北的事情,由多日不见的李成阙一手安排。
我再次见到李成阙,是在凤临城中一处有着说书先生的茶馆。
我坐在茶馆雅间里问李成阙:“先生莫不是将这茶馆也包下来了?”
李成阙不置可否。
“咔哒”一声响起,是李成阙在拨弄他那枚怀表。
“算算时间,这第一批矿工及其家人,应该走到了楼乌山一带。”李成阙说。
我说:“我让楚缨姑娘打着西北军的旗号联系过裴陌,待队伍行至楼乌山,她自会为队伍后续通关提供便利。”
“是,二姑娘远见。”李成阙应声。
我走出房门,李成阙亲自送我下楼。
在楼梯转角处,我竟意外看到不该在此处的苏恒。
我闪身躲到走廊上粗壮的柱子后面,李成阙察觉我神色有异,同样随我站在廊柱后方。
苏恒在与一位女子拉扯,旁边另有几名男子起哄。
在起哄的几名男子中,其中有一位我是见过的,他是苏家分家之人,与苏恒一样是江姚行省的地方官,算是苏恒同僚。
我知道苏家各房对苏恒身侧位子虎视眈眈,以往苏家人试图往苏恒身边塞女人的事,我就算听到只言片语,也佯作不知。
我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撞见这番场景。
苏家人想要给苏恒塞女人,自是不会找些庸脂俗粉。
借助走廊尚算明亮的烛火,我看见那女子眉宇间竟有几分神似周侧妃,她通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倒不似寻常教坊女子。
女子莺声细语地拉住苏恒,苏恒皱着眉头从女子手中向外拉扯他的衣袖。
趁着苏恒那边一番忙碌,我借助廊柱视线死角遮掩,迅速回到方才的房间里。
李成阙紧随我后进入房间,他疑惑道:“莫非那走廊上的人,二姑娘是认识的?”
我似笑非笑道:“被女子拉扯衣衫者,正是我那夫君苏恒。”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我想了想,却是询问李成阙说:“先生的怀表可否借我一观?”
见我提出这个要求,李成阙不免露出惊讶神色。
但李成阙还是将他的怀表连着表链交到我手里,我伸手接过怀表。
我模仿李成阙平日里的动作,轻按一下怀表侧边按钮,表盖登时弹开,金灿灿的表身在烛火照映下可谓流光溢彩。
我很快将怀表交还到李成阙手中,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用眼角余光窥到,他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
我低声笑问李成阙:“怎么,我脸上有花?”
李成阙不解道:“二姑娘,您不出去阻止吗?”
我无奈地笑了:“我若是出面阻止,下次便不会有女子拉扯我那夫君吗?我不妨告诉李先生,当中起哄苏恒的男子之一,是苏家分家之人。”
李成阙顿时会意,这是苏家内部纷争,他识相地缄口不言。
走廊上的响动很快平息,李成阙先是出门看过,尔后他回来对我说:“二姑娘,方才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李成阙送我走出茶馆,我对李成阙说:“苏恒的脸如今你也认得了,你我下次见面时,记得换一个苏恒不曾出入之地。不然你一个外来男子与我见面,若是让苏家人撞到,会招致他们疑心……”
未待我说完叮嘱之词,李成阙神色一变,他飞快脱下外袍罩在我的头上,又隔着斗篷轻拥住我。
我心下吃惊,对李成阙此般行为不明所以。
正当我想询问李成阙时,只听得他厉声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女亲昵吗?”
李成阙这时手上突然用力,他按了一下我的头。我未曾防备,不由得低下头去。
我从李成阙的外袍下方空隙处看到一双皂靴,那靴子靴腰边缘用银线绣了连山纹样。
今儿早上是我指挥小厮,为苏恒换上这双新靴子。
我呼吸一滞,脑子里回想我今日送苏恒出门当值的穿着。
想到自己当时穿着与现在不同的室内软底鞋,我悄悄松了口气。
而我身边最为显著的标志云含,她这几日来了癸水,今天晨间痛得无法起身,目前脸色苍白地躺在家中休养,我是一人前来寻找李成阙的。
苏恒不多时走远,李成阙急忙将他的外袍从我头上揭开,素来倨傲的他连连向我道歉,这场面倒也有些滑稽。
我并未责怪李成阙,而是肯定他说:“多亏先生机警。”
李成阙神色稍霁,但他很快变得严肃起来,想来他下次定会选择凤临城中安全之地与我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