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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La Glace 哥哥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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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光的时候,世界变黑的时候,我的灵魂必将向着光明而去。
这个村庄是我的老家。这里的冬天很冷,有时会有人冻死。离家不远的这条河上有层薄冰,很容易被砸碎。我把河岸上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朝冰面上踢,胡思乱想着女人是如何生孩子的,想着我那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人。
“埃斯梅!”一听到过来帮忙的克莱蒙丝叫我的声音我就立马往家里跑。方才妈妈的尖叫声令我心忧,我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我冲进那栋小木屋,妈妈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小东西。他发出的声声啼哭如同一只只小鹿冲撞进我的世界。
我从此多了个弟弟,他叫阿莱特。
小宝宝很小,我可以把他放在桶里拎着走。但是我更喜欢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怀里,用棉布把他包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像一颗蒜头。他看到我就笑,小小的脸绽放出一朵花,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爱呢?
我喜欢抱着他,指着不同的东西告诉他这是什么。这是橱柜,这是窗户,这是床,这是勺子……不是我发明的,阿莱特也不会回应我,但只是这样普通的举动给了我很大的满足。这些是我教会他的。不过他真的好小,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会不会震坏他的耳朵?
虽然一开始我对妈妈和外婆为了呵护这个新成员而有点冷落我的事实不满,但是看到阿莱特的笑容,我又觉得这没什么了。他是那么可爱,谁会不爱他呢?爸爸走的时候将这个家托付给我了,我会支撑起它的!即便砍柴、种田很累,看到妈妈、外婆,现在还有阿莱特的笑容,我就觉得我真棒。
这是我第一次看阿莱特喝奶。真新奇,他就像一只小羊。难道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吗?看着他闭着眼睛吮吸的时候我不禁有点好奇妈妈的奶是什么味道的。妈妈好像看出我的心思,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好奇,学着眼前的阿莱特尝试……
呸!真难喝!有股腥味……我以前也是这样像阿莱特一样一脸满足地喝奶的吗!太不可思议了……
阿莱特已经3岁了,他拿着我做的木头玩具兴高采烈摇摇晃晃跑来跑去的样子太可爱了。我喜欢用我的脸贴着他的脸,他小小的一只在我怀里就像一只小兔子。我喜欢问他:“你知道阿莱特是谁吗?”他会露出笑容指着自己说“是我!”然后我接着会问:“那你知道埃斯梅是谁吗?”他会笑着扑进我怀里说“是哥哥!”我喜欢他叫我哥哥,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阿莱特5岁的时候,外婆去世了,被一只野狗咬死了。阿莱特把头闷在外婆红色的棉衣里流泪,发出小声的抽泣声。我看着他,想起夜晚的我自己。阿莱特出生不久前战争爆发了,男人要上战场,我太小了,所以爸爸代替我去了军队。我很想他,我想念他挥舞斧头的样子,想念他在我床边讲的故事,想念我抓到鱼后他的笑声。白天我有一堆活儿要干,还有阿莱特可爱的笑容一直安慰我,没有心思想些别的。可是天黑下去之后,村子安静了之后,听着阿莱特的呼吸,有时我会忍不住哭泣。我听克莱蒙丝说,她爷爷年轻时上了战场后就没有回来。已经6年了,爸爸还会回来吗?这种想法,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不敢问妈妈,我不想看到她流眼泪。外婆每次都安慰我说爸爸当然会回来的,可是她的表情并没有说服力。
我轻轻叫着外婆,她再也没能如往常那样回应我。看着妈妈和阿莱特哭泣的样子,我把眼泪沉进袖子里,把抽噎声咽在嗓子里。我下定决心要带着外婆的份,还有也许不会再回来的爸爸的份,保护好妈妈和阿莱特,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再因为另一个人而哭泣。
从此我讨厌红色,那会让我想起外婆死前的样子。她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梦中,血肉腐烂,似乎在怪我为什么没保护好她。
克莱蒙丝是我们的邻居,比我大一点,她的丈夫夏尔在爸爸走了几年后也上了战场。克莱蒙丝很喜欢阿莱特,她来串门的时候总喜欢捏阿莱特的脸。我也喜欢捏阿莱特的脸。可是阿莱特4岁之后就不让她碰他的脸了,于是我就会当着她的面蹭阿莱特的小脸,得意地对她笑。她在劳作空隙总是坐在河边眺望河对岸的山林,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那是爸爸和夏尔离开的方向。也许她也会在太阳落山后将头埋在被子里流泪。她,夏尔,还有我;我们小时候就总在一起玩,在夏天的河里嬉笑,在秋天的林子里奔跑。她是个活泼的人,可是现在她的笑容总像是盖着一层阴霾。所谓的战争就像一个怪物,带走了我们的亲人,杳无音讯。这比野兽和寒冷更可怕,一面让我们抱有希望,一面又让我们绝望。
我们村庄偶尔会有无家可归以抢劫为生的混账光临。
我和弟弟拿着水桶在河里接水,不过每次我们去接水的时候总会玩上一会儿。我喜欢拿石头打水漂,阿莱特总会用佩服的神情看石头在水上跳动,而他只会把石头扔进水里。这天太阳大,我们把鞋子脱了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河边缘的水面正好到阿莱特的膝盖,到我的小腿。好在我们踩的地方没有很多小石子,踩在软软的泥土上很舒服。就在我打算拿水泼阿莱特的时候,他“扑通”一声坐在了河里。我们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反正都湿透了,我就又朝他脸上泼了点水,他坐在水里把我也泼湿了。
“我,我踩到一块石头,很滑!然后我就摔倒嘞。”阿莱特用稚嫩的声音解释事情经过。
不时有风刮来,我怕小孩抗不住,就装好水带他回去换衣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妈妈压抑的喊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我让阿莱特跑去克莱蒙丝家待着,来不及做更多确认我冲进家里。我看到妈妈在地上,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攒着我们的棉被。他身上坐着一个脏兮兮的男人。他一边朝她挥出一拳一边咒骂着我从没听过的污言秽语。来不及多想,一旁灶台上菜刀的反光捉住了我的眼睛。
回过神来的时候,满视野都是红色。妈妈的脸是红的,为什么她在哭?已经没有危险了……脸上有什么热乎乎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之前清楚看到那人脖子上的血正朝我喷来。我手上也都是鲜血。墙上也是。地板上也都是。我突然感觉有些反胃,他的骨头他的血肉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刚才砍了几次?我不知道要想什么,手抓上衣服的时候感受到湿润,我惊恐地看向我的上衣,看到红色慢慢在这上面晕开。
我感觉有点冷。我想哭。
可是我看到妈妈满脸泪水,我眼角的余光看到门口的阿莱特。这里没有人需要更多的眼泪。我这么想着,努力绷住表情。这时妈妈坐起来抓住我的手,想抱住我。
不行……我会憋不住哭出来的。我后退了一步,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弯起嘴角用急切的语气问她:“妈妈,你没事吧!”我听到我的声音里的颤抖。妈妈肯定也听到了,她的眼圈更红了。不要这样……
我赶紧转身托起那个恶心的尸体,盯着地板退出房门,说:“我把他丢到林子里。”
经过阿莱特的时候,我有点抱歉,他不该看到这些,至少不该在这么小的时候。他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似乎是知道我保护了妈妈。我从他眼中看出了钦佩,这给了我些许安慰。去陪妈妈吧,我想这么说,但是我的嗓子仿佛碎了一样。我不能停下……
我把尸体丢在林子中间之后,像躲避什么似的跑到了林子边缘。我是在躲,也许是那具破烂空壳的瞪视,那些红色的痕迹,那个我必须保持坚强的家。这里没有人,只有叶子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我不会再哭泣,我这么告诉自己,这是软弱的表现。
我一直没结婚,因为我没法对妈妈和弟弟之外的任何人产生感情。我感到我总是从内到外地发冷,只有每次在阿莱特的身边才能感觉到温暖,他毫无阴霾的笑容,纯净的内心,就像光一样照耀着我。而且我也没精力腾出去,爸爸应该不会回来了,妈妈也面色憔悴地躺在床上。她也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战火烧到村庄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梦中。自从那次袭击之后,我每天都睡得很浅,深怕有人在深夜钻入我的家。所以房屋燃烧起来的时候,我正被人们模糊的叫喊声吵醒。我闻到空中的烟味,瞬间清醒了。我抱起身边的阿莱特,打开窗户翻了出去。放下他之后我正想去搬出妈妈,可是房门上的木头掉了下来,烈焰把我和妈妈隔开了。我忙想赶去前门的时候看到了打扮奇怪的陌生人朝这里走来。
我想起了那是什么,那是士兵的衣服。这不是普通的火灾,敌军来了!他看到我和阿莱特了!不能带着阿莱特去救妈妈,妈妈走不动路阿莱特跑不过他们,不能让阿莱特单独在这里克莱蒙丝怎么样了为什么要烧我们的房子?他不在跑如果我抱着阿莱特去搬妈妈的话-这不可能!妈妈……我死死咬紧牙齿,脸颊感到酸楚。
我抛弃了妈妈。
我抱着阿莱特狂奔。我远离我能看到的士兵,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我家在村庄的边缘,也许是最后一栋烧起来的房子。我抱着阿莱特向南边的树林跑去。那片树林和村子有不小的距离,还隔着一条河,应该不会被烧到。
“啊!着火了!”含糊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的心脏突然开始颤抖。
我用手把他的背往怀里摁了摁,边跑边说:“先别说话。”我顿了顿,“别怕,我们是安全的。”我怕他问出那些问题。
他听话地没有再发出声音。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个聪慧的孩子,我知道的。
到河的时候,我把他放下来,让他抱紧我的脖子游过去。树林就在眼前了……
一过河我再次把他抱起来,我怕他突然不见了。现在我只剩下他了。我跑进树林深处才把他放下来。这时我感觉一阵脱力,汗水混着河水,我全身湿透。我靠着树木缓了缓,然后挑了棵树枝粗壮,树叶茂密的树和阿莱特爬了上去。到了上面我还是不住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安静了下来。我在这寂静中苟延残喘,等待着阿莱特的判决。
“哥哥……你没事吧?”我只能点点头。
“呃……妈妈呢?”来了。
我感受到我呼吸的颤抖。“妈妈……和其他人逃走了。”
阿莱特有些不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跟其他人一起?”
“因为来不及了,阿莱特。在逃跑的时候,我们被士兵冲散了……我们走散了,阿莱特……”
“那我们……还能见到妈妈吗?”通过月光我能看到阿莱特的眼神,有点迷茫,有点悲伤——也许我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我将他环进怀里,头靠着他的耳朵:“对不起……阿莱特,对不起……”
阿莱特抱紧了我。
第二天的太阳升到天空中间的时候,我和阿莱特来到了树林边缘。我让他在树上躲好,不要发出声音,而我小跑出了树林。敌军应该已经走了,说不定会有本国的军队来这附近。也许是老天保佑,我看到了举着法兰西旗帜身穿军装的队伍。我着急地朝河对面的他们呼喊求救,然后带着几个人找到了阿莱特。看到阿莱特在树上被三只狼堵住的时候我吓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这时这些士兵拔出剑杀死了狼,救下了阿莱特。阿莱特带着惊吓抱住我的腰的时候,我请求他们让我参军,让我和阿莱特住在军营里。我们的亲人和朋友已经都化为灰烬,失去住处的我们很难生存下来。他们看了看我和阿莱特,然后带我去见了他们大概是队长的人物。那个人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阿莱特。他点头了之后,我跟阿莱特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为了节省空间我跟阿莱特睡在一起,我也喜欢感受着他在我怀里。这样我就知道他不会消失,这样一旦发生什么我就能保护好他。我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把剑给我的时候,说:“你很幸运,领主大人会给你们这些农民武器,食物和床具。可是你也知道的,想让你和你弟弟活下去,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物资白白发给你们。你打胜仗了之后就能搜刮到你们需要的吧。”
我看着剑面在太阳下的反光,不知道我多少次在心里下过誓言了。这次我会履行的。
为了夺取食物和衣物,我加入了外出袭击的队伍。第一次打了胜仗,我咬着舌头顶着村民惊恐无助的目光拿走了他们的面包。我觉得我的心越来越冷。
回到城墙里的时候阿莱特穿过人群冲了过来,我忍不住伸出双手用胸膛迎接他。我渴望着他的温暖,能短暂地给我的心以温度。不知不觉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居然……长得快比我高了。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他变得结实的□□,逐渐棱角分明的轮廓——他能吃的不多。脸颊还是一样软。头发也是,蹭得我脖子有点痒。
凯旋的队伍获得了比平时更多量的啤酒,我也喝了十几杯,感觉脑袋都有一点儿打旋了。好累。啊,是阿莱特的脚步声,他也想喝几杯吗?
“哥哥?你没事吧?”真好听,在这些酒鬼的吵闹中简直是清泉哟,阿莱特。
我把脸移开桌面,当然没事了,这才几杯啊。我只是……我只是因为疲倦所以才趴在桌上的。可是看到阿莱特作势要将我揽过去,我又不想说话了。多可爱的弟弟啊,真贴心。他的气息落在我混着酒气的皮肤上,我想要更多的——
啊,呼吸变得急促了,呵呵……害羞了吗?小时候我总是这么做呢。不要长大啊,阿莱特。不……还是长大比较好,要照顾好自己,阿莱特。
他把我放到床上,帮我盖上被子。
“进攻!进攻!”
我举起剑用力刺向对面同样穿着农民衣服的士兵,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了,可是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血肉变形的声音仍旧令人想吐。我的听觉出错了吗?为什么声音时近时远的……突然胸中传来钝痛,红色的液体像下雨一样染满全身。我要死了?这时眼前浮现出阿莱特的脸,流满泪的脸,痛哭着,那么伤心的样子让我心揪痛。不……我不要死在这里!我拼命推开面前的人,让我回去!
“哥哥,哥哥!是我,我是阿莱特!”
熟悉的弟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刚才那样鲜明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模糊,是梦啊。感觉眼皮有点重视线不太清晰,但是眼前的确实是阿莱特的脸。他略显担忧的脸和梦里他的影像重叠,我忍不住把他紧紧搂住。他的温度和呼吸声让人心安。
“哇!3、456789!九次!哥哥好厉害啊!”
我朝小河扔出一块石头,它平稳地在水面上跳了9次后钻入水底。噢耶,这是新纪录!
咦?不对,我在做什么?
熟悉的景色,稚嫩的声音……这是,家……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我捡起一块石头再次投掷出去。石子在水面上弹跳,激起水花。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石头击打着水面,一点点跳开,同样频率的敲击声从我的胸腔中传来。
然后击中了我。
左手的剧痛压过了任何感知,我睁开眼睛看向投掷者的方向——
那个濒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砸中我之后就倒下了,脸庞在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脚下变形。
我用尚还完好的右手挥剑,左手做了简单的处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用。忍着令人发晕的疼痛我跟着队伍打赢了。拜那个临死之际展现出惊人力量的家伙所赐,为了不让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我把血糊了满脸。可不能这么回去见阿莱特……
搜集战利品的时候,一颗石头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满地鲜血和泥污中,这颗石子居然是白色的。
“你捡这东西干什么?送给埃洛?”
“谁?不……我想送给阿莱特。”
“阿莱特?噢……那个小伙子。”
向我搭话的这个人,我记得他也有个弟弟——有过。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石子:“瞧!这儿有个洞。”
他从我衣服上抽出一根线,穿过石头,做了个项链。我拿起线端详了一下,还不错!
挥剑,挥剑,捡起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剑继续挥剑,红色就像夕阳般笼罩着我。为什么我总是沐浴着我最讨厌的颜色?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做什么?人们像野兽一样嘶吼着,争斗着,互相蚕食。我也是这里面的一员,而我的弟弟……可爱的阿莱特,也变成了这里面的一员。意识再次变得清晰,我看着眼前的人,就像看着一个标了目标线的木偶,挥剑。我必须不停地挥剑,不停地伤害别人,这样我才能……我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我有一个属于我的港湾,我必须回去,哪怕被无数的鬼魂压着,我也要拖着这副躯体回去,回到有那个声音的地方。
“做的不错,伙计们。这趟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东西,领主一定会奖励我们的。”这是队长的声音。
“呸,我差点没了条腿!没想到你还挺完整,总是走神的家伙。”这是朋友的声音。
“嘿,我可没有总是走神。”这是我的声音。我想我也许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灵魂仿佛时常脱离我的肉身,也许是因为我犯下了太多罪孽,那些死于我手的其他灵魂想要把它抓走。我总是看到幻觉,有些让人恐惧,有些让人流连忘返。我有时就像活在梦中。我不知道参与多少冲突了,并不是每次我的敌人都会死,但也不好说没有立刻死亡的人是不是幸运。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站起来了,指着我,张着嘴,瞪着我,即使有的只有空洞的眼眶。
“哥哥,你没事吧?”阿莱特的声音驱散了这些幻觉。真不像话,作为哥哥。
“谢谢,阿莱特。我没事,你没事吧?”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好在除了一些淤青和划伤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他身上的红色刺痛着我的眼睛。我的阿莱特……他不该浑身是血。我也不该。我的战友们也不该,敌人们也不该。我想只有挑起这该死的战争的那些国王们应该,而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我和阿莱特并肩走着,我看向他微微高于我的双眼,和我同样湛蓝的那双眼,看到的应该是和我不同的景象。他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清晰的现实,没有惊悚的鬼魂,也没有美好的幻象。他转头,我看着他眼中的自己,乱糟糟,浑身是血。不过映照在他蓝色的眼眸中的我也变得顺眼许多。我牵住他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把血腥的战场甩在后面。我想我爱阿莱特,不只是像个兄弟那样。我也不明白这种感情具体是什么,不过我也不需要去明白。在这种乱世,除了眼下,不用想太多。只要握着这只手,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所以当那双眼带着一份情动凝视着我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吻住了他。微风拂过我们的头发,四周的白桦树叶轻轻奏着乐。独属于阿莱特的温热触感提醒着我这不是幻觉。我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两个的世界中也许只剩下对方了。我静静感受着我们两个贴合的感觉,抬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阿莱特,在我的注视下稍微变得有些呼吸急促。可爱的阿莱特,我结束这个轻吻,默默感受了一会儿他落到我唇上轻缓的吐息。然后他再次凑近,这次我们彼此尝到了对方的温度。
那次只有白桦树林见证的告白之后,我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反正我们两个本就早已在日常中用行动说尽了爱意。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终于为我荒谬的白日做梦付出了代价。好在即使废了一只手,我还活着。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来自于自己的鲜红。我很害怕,我怕我没法履行誓言,我怕我将阿莱特一个人留在这个混乱的世上,我怕看到他悲怆的眼眸。战友们都觉得我是被天保佑。即使我不信神,我那天也真诚地感谢上帝。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在战场上变得更加危险。我总是感觉死神在我耳边细语,向我倒数着我临近的终结。同时那些亡魂在得逞了一次后更加活跃了。阿莱特,即使我多么不情愿,我大概不能陪伴守护你多久了。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苦涩地想。我在他手背落下一吻,轻握着他入眠。希望今夜不要让他被我的噩梦吵醒。
我的四肢在长久的透支后变得滞涩,呼吸变得苦难,这次敌人的数量很多。我一边刺进眼前男人的胸膛一边回顾四周寻找阿莱特的身影。我看到他被包围。我冲上去,这不用多想。我试图用怒吼挤出身体的力气,好像还挺成功。解决完这些人后我对他咧嘴一笑,但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惊慌。我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我肚子上的破洞,红色缓缓晕开。这一幕有点儿熟悉。我带着他栽倒在泥里,他的眼泪掉在我脸上。
“不要哭,阿莱特。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但是这种结局我很高兴。”不是别的更加毫无价值的死法。
“埃斯梅!不、我不能……”
“谢谢你,阿莱特。”尽可能扯出一个笑容,但估计我失败了。我很不甘,我很遗憾,我很悲伤。不管是无法履行诺言,还是要和阿莱特分开,或是要留他一人在这个可悲的世上,最终都变成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但现在不是指责遥远的世界的时候。
“阿莱特,我爱你。”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一点,比我开心一点。也许这都是不负责任的一厢情愿,但我真心如此祈望。在我变成这满地尸体中的一个之前,让我再多看会儿我的爱人的脸,亲爱的阿莱特。
“埃斯梅,我……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爱你……”世界对我仁慈,让我能听着这些话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