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兄弟情》金发燃巫师

1、Feu 弟弟视角

　　白桦林被砍掉了。
　　我再也看不见太阳。

　　据说人死的时候，他的一生会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播放。我知道我会怎么死，我也知道我也许不会有足够的时间或者理智看完我的一生，所以我打算趁我还没死没疯的时候看一遍，要不然就亏了。
　　我很小的时候战争开始了。我出生的时候，那座偏远的村庄之上的天空还没有被硝烟遮盖。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并不在身边。他为了代替我那年少的哥哥，拿着斧头上了战场。他那时也正值壮年，去参军也没什么问题。妈妈和外婆养育我长大，她们缺乏教育，但内心坚韧。多亏了她们，我才没像邻居家的孩子一样冻死；在那个地方，我这样的小孩想活下来是很难的。也多亏了哥哥，我没有被人偷走卖掉。
　　哥哥。
　　他亦兄亦父。他教会我怎样用棍子打跑野狗，怎样用砖头赶跑小偷；他也会用纤细的手臂小心地抱着我，笑着说我越来越重了。我崇拜他，即便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除了偶尔在夜晚闷在枕头里哭泣，我没有见过他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即使是外婆死去的时候。即使是那天，妈妈被人压在地上，他将菜刀扎进那人的脖子之后。没有我这些年看到的新兵第一次杀人之后表现出来的不适感抑或是兴奋感，他只是沉默了一天。也许是不成熟的他并不懂死亡的可怕，并不懂杀人意味着什么。我记得他的背影。并不健壮的他在当时的我的眼里已经足够高大。鲜血喷涌染红了墙壁，地面，妈妈流满眼泪的脸，哥哥的脸。
　　我当时一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以至于这幅画面直到现在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我脑子里。可是当时我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接下去的日子里他一如之前，干活，照顾我们。只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听到来自枕边的哭泣声。

　　当全国都被战火侵袭的时候，那个小村庄当然不会幸免。冰冷的刀锋割碎了村庄，所有的房屋都被烈火吞噬。哥哥带我藏起来的时候我们和妈妈走散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应该是死了吧。哥哥带着几个军人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被几只狼围在树上。幸好那些军人跟我不一样，没有直接放弃我。在那之后，我和哥哥一同随军住在了一个围墙里。
　　那时候哥哥应该二十左右了，他们给了他一把剑。每天一早他就出去训练，晚上总是很疲惫。即便是那样，他也没有忘记听我讲述我在这个小镇四处转悠时看到的东西。他虽然不认识多少字，但是他会拜托认字的人教我认字写字，给我看简单的书。我记得他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地写给我看我的名字。
　　他曾经是那么地闪闪发光。我记得他握着剑对着太阳轻轻发誓要守护我。我记得他双眼闪烁的光芒，我记得他看向我的时候的笑容。那天天凉，太阳也不能给我温暖，但是哥哥的笑容让我整个人暖呼呼的，仿佛浸泡在温泉里——这种我从村民口中听来的极乐。我还想和哥哥去泡温泉来着，还有……别想这个了。……在这种乱世能有个这样的哥哥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鬼魂一定又在诅咒我了。我明明这么幸福，为什么要掠夺他们的东西，焚毁他们的家，让他们淹死在自己和亲人的血水里。

　　他们说我是残忍的疯子。我脚下的路由尸体拼成，我身体的温度来自燃烧的房屋。死掉的都是无辜的人。他们说我们没有仇。这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他们。所有人都是我的仇人。

　　哥哥加入出城袭击的队伍后，他们给了我一把剑。我每天早上出去训练，晚上疲惫地躺上床。可是我没法把一天发生的事告诉哥哥。我的床上再也没有哥哥的味道。第一次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冲进了他的怀抱。别人笑着说我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还这么粘人。我悄悄呼吸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衣物下传来的温度。
　　那天我把醉醺醺的他带回了我的房间，让我的床单再次拥有他的形状。我看着他的脸，不舍得闭上眼睛。睡梦中他感受到我的存在，受到了惊吓，想把我推下去。我抱住了他，他半睁半闭地看清楚是我后将我搂在了怀里，一如曾经。我当时还不知道前线的诅咒，这种让人即使在微醺的梦中都不得安稳的诅咒。
　　我脖子上的挂坠来自第二次从前线回来的哥哥。他头上绑着纱布，手吊在胸前。他是个幸运的人，但是当时的我非常伤心。我想加入他的队伍，在他身边战斗。我想保护他。他不在城里的每个晚上我都将挂坠握在手里，为他祈祷。

　　一次他还没回来的时候我所在的围城遭到了袭击。那场战斗我站在城墙上对爬上来的数不清的人挥舞着剑，就像劈砍着动物。我想像哥哥一样，可是那天晚上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晚上很冷，我睡得很糟。我明白了哥哥为什么即便回到了床上也睡不安稳。恐惧就像毒蛇一样在我梦中紧紧缠绕着我，让我难以呼吸。我怕我再也醒不来，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哥哥。
　　哥哥所在的部队在那时回来，攻城的士兵被包围了。那次我捡回一条命。哥哥从城门进来的时候我又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他的热度环绕我的时候，我觉得伤口都不疼了。他告诉我他的队伍要长期滞留在外了。我很惊慌，我求着他让我跟着他。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感情多么深厚，也或许是因为我首战的表现不错，他的队长同意了。行军了几天后我们到达了新的地方。那个地方叫阿图瓦。
　　那片白桦林在营地的南边。没开战时得以喘息的时候我和哥哥会溜去那里散步。我喜欢白桦树，那些笔直又细的树干让我想到哥哥。在树林里走着能给我一种特别的宁静感，我喜欢这种感觉。没有喧哗的士兵，没有铁具碰撞的声音。没有别人。只有哥哥。那一天，微风中他额前的发丝微动，他的眼睛在阳光的碎片中闪动着光。在他的嘴唇在我的视线中被落叶遮住的下一秒，我感受到了他身体内部的温度。我在那炽热中燃烧，哥哥的手在我的皮肤上传来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触感。自那以后他的灼热留在了我的心里，再也忘不掉。
　　那灼热一直烧到了他带着热度的鲜血撒在我脸上的时候。
　　1385年5月24日，那抹灼热变成了冰冷的火，我觉得我的心被那火烧焦了，变成了灰。我开始憎恨全世界。该死的英军！可恶的无知市民！我恨所有脸上挂着笑容的人！我的哥哥死了，而所有人都很快将他抛到脑后。我的哥哥，为了这些该死的国王死了！为了这些国王统治的混蛋人民们死了！从那之后，我的剑挥向了所有人。
　　不久前我被抓住，因为有个人认出了我的脸。他大声用他们的语言对即将杀死我的人喊了什么。
　　于是他切碎了我的眼睛，然后把我绑了起来。一路上我被又踢又打，衣服被血和别人的口水浸湿。

　　有人走过来了。我被绑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被立了起来。
　　我听见了木头燃烧的脆响。
　　当火焰吞没我的时候，我听见了我一度遗忘的声音。

　　“阿莱特，你知道谁是阿莱特吗？是你啊！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对，我是埃斯梅！我是你的哥哥！”
　　“阿莱特，埃斯梅，别跑太远！马上到晚饭时间了。”
　　“阿莱特和埃斯梅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我的骄傲！”
　　我看见那个小木屋，年迈的外婆笑着，矮小的妈妈笑着，稚嫩的哥哥笑着。
　　原来我没有忘记。
　　我还想起来了，哥哥不是为了国王死的，不是为了市民死的。他是为了保护我，充当了我的盾牌。结果到最后，守住誓言的只有哥哥一个人。
　　哥哥——
　　埃斯梅……
　　他一如既往温暖的笑容在火焰中融化，变成了一颗心跳动在我的胸腔内。
　　我感受到了人们的怒火，感受到了鬼魂的恸哭。
　　我的灵魂仿佛在燃烧，喉咙里传出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属于我了。那些被我烧死在房屋里的人就是这种感觉啊……这种时候竟然情不自禁地有点羡慕他们，至少他们和爱的人相拥而死。
　　我的的确确是个恶魔，理应被烈火焚烧百遍。如果哥哥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紧紧拥抱我，跟我一起化为灰烬。好痛啊……
　　哥哥，你在哪里？这是报应吗，直到最后都不能来见我一次？我想你……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