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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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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已尽,茫茫山野间却还是一片萧条枯败之色,数万朵白云挡住日头,使得山顶覆着的最后那一点儿积雪欲化未化。
那朵朵闲云聚在一起本来飘得好不潇洒,却突然遇上了一缕自在的风。这风自云空之上穿下,只淡淡一缕,轻轻一触,那朵朵闲云便被四下撞了开。
霎时,云波滚滚,春光乍泄。欲化未化的积雪顷刻消解,而这缕风轻轻柔柔兜着圈,悠然落向了山巅。
转瞬,一缕化数道,微微拂山岗。那自在的风不徐不急带着淡淡的暖意自东向西,自南向北在天地间漫了开。
拂过每一处枯败,拂过每一处的尚未消融,便见过处,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端的是一派勃勃生机。
至此,那漫天漫地的风又只化成淡淡一缕,自山巅向山脚下的古城去了。
城门外,茅草棚里坐满了人,破破烂烂的店招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寥寥草草写着一个“茶”。
人群中央,一老者的声音传了出来,虽听着有些嘶哑,倒也讲地绘声绘色。
“这天地初始,并非如现在三分,乃是混沌一体,神人妖魔同在这天地之间,昼夜无序,厮杀不止。后有一神君乃为战神,将天地三分,云空之上为天界,永为白昼乃仙人居所;厚土之下乃为幽涧,妖魔鬼怪居之,永为极夜;而这天地之间便是我等凡人所居之地,昼夜交替,是为人间。”
闻及此处,那本悠然自得正欲进城的一缕风突然停住,兜在了树下,破烂的店招跟着就飘荡了起来。
便见说话的是一白翁老人,他话语一顿清清嗓,醒目拍案望向众人,而后脑袋画圈继续道:
“战神名曰始帝,主管天界兼平衡三界秩序,幽涧亦有魔君主宰,人间划五洲,各州州主分管之。为保人间平安,始帝曾在人间划出四神地分东南西北护佑四方。仙人永生,幽涧妖魔修习也可寿长千万年,人入轮回,踏过那黄泉路便可再获新生……”
“那这四神地都在何处?我走南闯北多年,怎从未听过?”
忽然有人打断,老先生抱拳一笑:“只是远古的传说而已,小老儿我也不知啊~不过既为神地,自不是我等凡人可去之处。”
“那仙人永生,我不愿入轮回亦想长生不老,可有甚法子?”
“这……我只是一说书人,永生之道自不得其章不解其法,但听闻人若修气凝神修得丹心,便可得道成仙。这五州各州主的门下皆是修道之人,阁下若有兴趣,可拜去州主门下。”
“拜州主门下?”那一直问话的人嘿嘿一笑,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吊儿郎当道:“我躲都来不及呢!再说,我可没听说这五洲州主门里是有谁得道成了仙的。”
顿了顿,他眼珠子一转又高声问道:“那我再问你,这州上年年都用活婴沉海祭祀,说是拜神仙,你见过哪家神仙要活人命的?我看这年年拜的,怕一直都是那为祸人间的妖魔!”
明明是听书喝茶的地方,这人却穷追不舍地问,且语气不善,面上尽是刁难之色。而他此话一出,茶棚里的人神色各异,纷纷议论了起来。
说书先生闻言有些惊慌,醒目一拍。
“阁下万万不可乱说呀!这祭祀是本州传统,世代相传数百年,况且活祭婴孩也是为保州上风调雨顺,万民平安。有求于神明,必然要按神明的要求来,阁下怎可对神明不敬?你这般说,可是亵渎神灵,要遭天谴的呀!”
“呸!”那人将桌子重重一拍,嗤笑一声,“老子就不信什么神明!这世间若真有神明,老子头一个就要被天打雷劈!”
语罢,便见另一桌有人阴阳怪气道:“可不先劈的就是你!年年祭祀的婴孩不都是经你苟大柱的手卖出去的?说的自己好似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就是草菅人命的人伢子!”
“哼!”苟大柱闻言狞笑。
“人伢子怎么了?我卖的都是没人要的弃婴,没人管他们还是要死!怎么?你不就是从我手里买的?要不是我卖弃婴给你做替换,沉海的就是你家小儿郎。我草菅人命?你不买我能卖?驴粪蛋子表面光,在我这儿装什么好人!”
“是!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谁让你心黑活该遭骂,一个半死不活的婴孩卖的比那楼里的姐儿都要贵!”
“我心黑也比你强!狗脸长毛,翻脸不认人!楼里的姐儿提起裤子都比你讲情义,哪儿会像你这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你……你拿我跟那些腌臜货比?卸磨杀驴?没错,你就是驴!你这个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
“你再说一遍!”
苟大柱忽地将碗往地上一摔,指着那人鼻子就喊了起来。
“我说畜生不如!”
那人不甘示弱,桌子一拍跟同桌的几个大汉呼啦啦地站了起来。
见状,苟大柱指指点点的手一顿,虽然心里怂,可气势上却不弱,“嗖”地跳起来自腰间摸出一把小短刀,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子,怒道:“找死!”
他刀子一抽出来,茶棚里霎时就乱了起来,人们惊呼着纷纷躲开却不见有谁离去,都围在周边准备看热闹。
说书的老先生哪儿还敢坐着,眼看茶摊子就要被掀了,晚了怕是连这茶棚都保不住,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做营生?忙跑过去挡在中间做起了和事佬,弯腰赔笑给着台阶。
“两位切莫动气,有道是仇家易解不宜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还是为过去的事儿,不值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教乡里乡邻知道了,不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茬?今日都怪小老儿我讲那些不该讲的,两位消消火,听我给大家伙儿说些别的吧。”
那围观的众人有点头应和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旁边煽风点火。
一阵轻风拂过,同苟大柱对骂的人这才冷静了下来。对方是疯狗,他也不想真跟亡命徒有瓜葛。冷笑一声,将茶钱往桌上一拍便跟同桌的人走掉了。
苟大柱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挥着刀子叫骂道:“都他娘看什么看?要不要剜了你们的眼珠?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为何要讲那劳什子没人听过的始帝?讲些花前月下男欢女爱或那各州州主秘辛,实在不行奇闻怪谈也有意思的很,为何偏偏讲这个?”
他这显然是恼羞成怒开始连坐,围观众人谁会脑子进水凑上去?见无热闹可看,听书的闲心也没了,拍下茶钱一哄而散,原先热热闹闹的茶棚一下就凉了摊子。
说书先生已是风烛残年,摆这茶摊费这唇舌为的就是一口生计。破锣嗓子冒着烟,口干舌燥了大半晌儿,结果茶还没卖出去几碗人便走光了,听见叫骂心里是敢怒不敢言,点头哈腰赔了个不是,拾起了桌上的茶钱。
他这边捡着稀稀拉拉的几个钱,苟大柱却盯着他的手眼冒精光,见四下无人,掂着刀子就抢了过去。
“你这是做甚?!”说书先生大惊,忙将钱往怀里护。
将短刀在他眼前晃了晃,苟大柱恶狠狠道:“你也说了今日这事怪你,当然得赔我了!”
他说着就开始上手,说书先生一把老骨头哪里敌的过他?手里的钱被抢了不说,浑身上下也被搜罗了个遍,三瓜两枣儿的一点积蓄也被尽数摸了去。
这叫个什么事儿!这人茶钱不给就算了,还将他抢了个干净。这下子,老先生抱着苟大柱的胳膊老泪纵横喊了起来。
“留一点给小老儿吧,我家里还有个等饭吃的小孙子,你都拿走可是要饿死我们爷俩儿啊!”
苟大柱不耐烦,一把将他推坐到地上,理所当然道:“有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最近也是手头紧,好些日子没吃酒了。你能说会道,钱没了再赚就是,饿不死你!”
“你若只抢个一子半子也就算了,可这是我全部身家……”说书先生是拼了老命也要夺回些钱两,撑着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颤颤巍巍又扑了上去。
“这怎么是抢!这是你该赔我的!”苟大柱说的理直气壮,短刀高高抡起,恫吓道:“老不死的!别以为我没杀过人!”
他眼神凶狠,抬脚先向说书先生胸口踹了去,短刀跟着就往下抡。
突然,一阵清风掠过,苟大柱感觉这一脚像是落在了棉花上,手腕也像是被什么拉住了。而说书先生紧紧闭着眼,本以为要受重重一脚,却不曾想只是像被什么轻轻贴了一下。他睁眼一看,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苟大柱见他忽然发愣,一脸莫名其妙,手还举着,脚还抬着,顺着他的目光向后一扭头,便见茶棚外的树底下站着一位青衣道人。
这道人站在树下,一副仙风道骨飘然之姿,沐在春光里却比春光更明亮。明明笑也未笑,却无端潇洒无端俊逸,教人只看一眼便似洗魂涤魄,如沐春风。
苟大柱就这么举手抬足拧着头看呆了。说书先生哪里见过这般人物,揉揉眼不敢置信,他方才明明看见这人是自风里而来。
两人一呆一愣间,青衣道人向茶棚内缓缓而来。他行时带风,衣袍随风轻摆,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便在风里荡了开。
苟大柱吸吸鼻子反应过来,见有来人忙往茶棚外头跑,岂料没跑两步那青衣道人便拦在了面前。
“好狗不挡道!”
苟大柱急着走,正欲绕过青衣道人,结果话音方落,一阵风就迎面吹了过来。
这风又轻又柔,衣角都掀不起来半点,落在脸上却像受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疼的苟大柱呲牙尖嘴。
苟大柱大为震惊,捂着滚烫火辣的双颊揉了揉,偷偷瞥了眼青衣道人觉得十分邪乎,不敢再骂骂咧咧。
“还给我!”愣了老半天的说书先生终于反应过来追了出来。
闻声,苟大柱一瞥身后闷头绕过青衣道人又要跑,岂料又是一阵轻风过。这一下,可比上一次要厉害得多,苟大柱眼冒金星,鼻血霎时喷了出来。
眼看茶摊那老不死的又追了过来,苟大柱捂着鼻子气急败坏。横在他面前的人再怎么玉树临风超然绝世,但看着面白清俊像是十分的不堪折。想他苟大柱走南闯北遭过多少凶险,怎能被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给吓住?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苟大柱手中短刀一抡就狠狠扎了过去!然而风起又息只一瞬,苟大柱手上的短刀偏偏就是抡了空。那刀子顺着劲儿落下来,差点扎进他自个儿肚子里。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停手,抬头,那青衣道人还立在面前,似压根儿就不曾动过。
惊讶不已,苟大柱盯着那青衣道人正发愣,老先生追了上来,照着他后脑勺就先呼了一巴掌,然后忙上手抢钱。可苟大柱已经穷疯了,死活不松手。这一巴掌扇的他火冒三丈,鼻血还没止住呢,这老不死的急了眼竟敢扇他脑袋?!
“好你个老不死的!”恼极怒极,苟大柱一把掀开老先生,也不再管邪乎不邪乎,冲拦路的人跳脚呵斥:“哪儿来的白面道人,年纪轻轻不知江湖凶险,竟敢多管闲事!”
“江湖自是凶险,不然你怎会为非作歹,恣意妄为,欺老辱老。”
面前人声音清透,语气轻缓,却无端有几分不怒而威,苟大柱莫名就怕了起来,方才的火气一下子就咽回了肚子里。瞥了眼眼前人,十分不甘心的将钱都给愣在一旁的老先生砸了过去。
“这总行了吧?”
苟大柱恨的牙根痒痒,忍着一肚子气,话说的咬牙切齿,抬着胳膊抹了把鼻血,恨不得将这拦路之人一巴掌拍飞。却听那人又道:“不但吃白食,还出言不逊为老不尊,合该施礼致歉才是。”
这下不止是想拍飞了,苟大柱攥着刀恨不得能在这碍事儿的小白脸身上戳百十来个窟窿。可这人实在是邪乎,他脸上还火辣辣的疼着。惹不起总躲得起,腹诽万千嘴上却不敢再多道一句,依言弓身施礼赔了个不是,忙灰溜溜地跑掉了。
那老先生方才被苟大柱猛地掀了开差点就要跌坐在地上,可轻轻柔柔一阵风绕,自己就像是被托住了。他觉得自己今日一定是遇上了个世外高人,吃惊得不得了。被零零散散的钱一砸,醒过神儿忙弯腰捡着,又见那凶横的苟大柱给自己道歉然后灰头土脸跑掉,简直要惊掉下巴。
愣了片刻,见那青道人转身要走,老先生忙追上去,弯腰拜道:“多谢高人相助,不知您是哪家道观的?小老儿改日好去敬点香火。”
那青衣道人却微微一笑,没得半点架子,将他扶起,温声道:“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天地间一散客,四处云游罢了。”
这一笑,如春日一口温润的茶直教人觉得清新舒爽。老先生生平画里都未曾见过这般谪仙儿似的人物,更别说是亲碰上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而那青衣道人也未再多言,一个转身直往城中去了。
呆在茶摊外,老先生揉揉眼,那方才自风里而来的青衣道人像是又自风中而去,片刻便已消失不见。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花开草长,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也抽了新芽。
风里,店招轻轻飘荡着,像是游在无限春光里,不见破旧,只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