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鱼吹沙 ...

  •   十九岁那年,我打马自关外来。

      其时正值人间三月,江南的三月不同于关外,关外没有三月春,只有漫天的黄沙和酒壶里的烧刀子,而这里连风都是湿软的,氤氲的雨雾里裹着莺燕软语,酒巷中酒旗招展,一卷便是一场芳菲旖梦。
      我行走在橐橐的马蹄声中,天边飞云流焰,道旁垂柳袅娜,腰间挂着一月弯刀,陪我一路从黄沙辗转到碧水。

      我是个刀客,干的是刀口舔血取人性命的行当,因为擅长易容,所以许多活做起来轻松,找上门来的人也不少。入关后我一路接到过不少单子,大多是个人恩怨,那些个缠绕在一起的情啊恨啊的都太纷繁复杂,一刀下去,尘归尘,土归土,倒也算乐得清净。

      此次我要杀的对象是个富商,我跟了他一路,最后跟到一家乐坊前。那日乐坊内有扬州城内最好的舞姬登台献舞,整座乐坊人满为患,我原想跟着那富商混进去,却不想一家小小乐坊,因着那舞姬的一支舞,竟还要提前买好入场函。

      千金难求的入场函我自是没有的,于是走不了门便走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自西南角的木窗悄然跃入,回头时瞥到那台上红缦徐徐拉开,犹抱琵琶地露出半副女子的妖娆身姿。随后红缦掀起,那女子徐徐转身,左半额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半截杜鹃花枝,嫣红的花瓣压在她欲笑不笑的眼尾处,像是把匕首直直钉进了人的心头。
      直白而又滚烫,猝不及防地溅出鲜红一片。
      千金一舞,倒也配得上。

      那日杀人前,我倚在窗棂前看她跳完了一整支舞,离开的时候偷走了她的一只耳环。

      许是我偷了那只耳环的缘故,那天半夜我突然察觉有气息靠近,蓦地惊醒过来,便看到窗台上倚坐着个人。
      那人还穿着白天那身大红舞裙,手中把玩着一个红穗子,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下来悠悠晃着。见我醒了,嫣然一笑道:“姐姐好本事。既然姐姐拿走了我的耳环,我便要走姐姐的刀穗做纪念了?”

      我低头一看,弯刀上的红穗不知何时已被人取走了。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飞身去夺,被她轻易躲开。我们在一方小小的房间内交了几个回合的手,末了我将她按在了客栈的衣橱上——我发现她虽身手灵敏,武功却过于稀松平常。
      被人制住她却也不怕,只是看着我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出奇:“姐姐怎么不讲道理,上来就动手?”

      她的目光实在太烫,我垂下眼去与之错开,低声道:“刀穗还我。”
      她笑看着我,问:“那姐姐为何拿我的耳环?”
      那耳环我娘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对,和她那对一模一样。我娘年轻的时候是全扬州城最好的舞姬,后来她死了。

      我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她便又笑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想求姐姐一件事的。”
      “……什么事?”
      她微微仰起头,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想求姐姐教我武功刀法,待到学成后我便把刀穗还你,耳环也送你,好不好?”

      说完她半眯起眼睛静静看着我,左半边额上那支杜鹃还未卸去,美极艳极。可凑近了细看我才发现,那支杜鹃的花枝处,其实原是一道细长的刀伤。
      我突然觉得很是可惜,脱口道:“女儿家舞刀弄枪的容易伤着自己,你生得那么美,要是伤了脸就不好了。”
      她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怕。”

      我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半晌问道:“你学这些做什么?”
      她答得倒是坦诚:“杀人。”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接道:“杀什么人?我可以替你杀。”
      她兀地笑出声来,看着我道:“姐姐杀不了他的,那人府上护卫森严,会把命搭进去。”

      我不懂她们这些疯子的爱恨执念,只能告诉她:“便是我肯教你,没个十年八年你也出不了师,杀了人你也逃不掉。”
      她摇头笑笑:“我不怕,死便死了,只要够杀了那个人就好。”

      真是个疯子。
      我犟不过她,只得答应。

      那日她离开前,突然回头对我笑道:“其实方才姐姐若是不想答应,杀了我便是,我受制于你,无力还手的。”
      我不言不语地看着她,她于是凤眸一弯,继续笑意盈盈道:“姐姐舍不得杀我。”

      话音未落,她便一踩窗沿纵身跑了,如练月色下红衣翻飞,像一条赤鲤摆动凤尾游走在星河之间,不大会儿功夫便匿了踪影,无处可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夜风中叮咚流淌。
      我独自在窗前站了半晌,突然觉得怀中揣着的那只耳环有些发烫。

      -

      那之后她给了我五根金条做学费,我易容成小厮跟在她身边,随她出入。她说她的名字叫吹羽,别人都叫她羽娘,我可以叫她小鱼儿。
      “为什么叫小鱼儿?”我问她。
      她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小时候爱吃鱼,这是我师父给我起的乳名,旁人都不知道的。”

      我还是决定叫她羽娘,她又问我:“姐姐叫什么名字?”
      “时七。”
      “十七?”
      我解释道:“时辰的时。”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好有趣的名字。”

      她笑得很真诚,但我总觉得她多半又在耍我。她的话总是半真半假,时常是在逗我玩,似乎能从中获得很多乐趣。
      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她一笑,我便总也生不起她的气。

      羽娘每日白天要练舞,只有夜里能跟着我练刀,好在她不管练舞还是练刀都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她像个假象。
      我教她如何握刀才不易脱手,如何用刀才能一击毙命,如何起手才能让刀更快。我握着她纤细到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开的手腕,时常会觉得不该任由她为了杀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羽娘曾经练过一阵子的轻功,有些底子,常会在练刀的空隙间飞身跃上檐角,看着远处树梢上挂着的明月发一会儿呆。有时她会拉我和她一起坐上屋顶,从这儿望下去能看到满街热闹的灯火行人,市井中有人说笑有人吵闹,再往外有远山古寺,俯瞰红尘。

      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只有这种时候会变得格外安静,只在偶尔回过神来时,会跟我讲讲她这些年的经历见闻。
      她自幼便是个孤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靠着乞讨夺食勉强长到了六七岁,然后在那年冬天,遇到了她师父。许是她模样生得好,根骨也好,又许是因为她那时又饿又冻,只差一口气便死了,实在可怜,她师父从雪堆里把她带了回去。羽娘的师父是乐坊的舞姬,自那之后,她便开始跟着师父学舞。

      “我记得我刚到乐坊的时候,师父给我做了一盘糖醋鱼。我没吃过鱼,不会剔刺,师父便替我把刺一根根地剔出来,再把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她一只手杵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窗外,“糖醋鱼可好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整条鱼,我师父光顾着给我剔刺了,最后一口也没吃到,哈哈。”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说你从关外来,那你吃过糖醋鱼吗?”
      我摇摇头:“不曾。”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顿了顿,突然话音一转道,“啊不,那真是太好了,那样我就是第一个陪你去吃糖醋鱼的人了,是不是?”

      她弯起眼睛看着我笑:“我知道有一家的糖醋鱼做得特别好,带你去吃好不好?”
      她笑得真诚烂漫,我想问她师父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能让她师父做鱼,最后却还是没问出口。

      那天傍晚她换了一身青衣,带着我去了桥头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她没再在脸上画任何妆来修饰额上那条疤,而是系了一条三指宽的额带,额带的末端长长垂在绸缎般的墨发上,看上去说不出的柔软。

      小店门面小,里头也不大,我们到时店内一个人也没有。掌柜的似乎与羽娘是旧识,见了她忙热情地上来招呼。
      我们点了一份糖醋鱼和几样小菜,末了又叫了两壶酒,她告诉我这家的酒和糖醋鱼最是般配,可惜她酒量不好,不能多喝。
      掌柜的把菜和酒都上了桌,羽娘看着木桌上那盘糖醋鱼,好奇地问我:“关外有鱼吗?”
      我摇了摇头。
      她便把鱼端了过去,挑了一块肚皮上的肉,低下头去开始剔刺。

      她修长纤细的手指握着木筷,将鱼刺一根根从雪白的鱼肉中挑出来,浓密的睫毛向下垂着,偶尔轻颤一颤。明明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她的神情却很是认真,认真得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筷子而是刀剑,容不得一丝差错。
      随后她将剔好了刺的鱼肉往我碗中一放,抬起眼来粲然一笑道:“好了,快吃吧。”

      那晚月色如洗,她一直在忙着低头剔刺,一条鱼大半都入了我的口;而我却只顾着看她低头替我剔刺的模样,吃了大半条鱼,都没能尝出到底是什么味儿。
      想来定是很好吃的。

      那天她乘着酒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她问我为什么要入关,我说关外的景色看得多了,便想来江南看看。

      我骗了她。
      其实我原本就是扬州人,幼时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但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唯一记得清的便是母亲的大红舞裙和她跳舞时常戴的那副耳环。九岁那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我突然被人送到关外,只剩母亲的贴身侍女红姨跟在身边。红姨什么都没告诉我,随着年岁渐长,我却隐约开始明白,母亲没了;而把我送到关外,想是为了逃命。
      我追问了红姨许久关于母亲的事,她却始终缄口不言,渐渐的,我甚至开始淡忘九岁以前的那些事。我知道是红姨做了什么,可却阻止不了她。再后来,十二岁那年,红姨也病死了。

      我为了活命,开始跟着关外的一个杀手练刀,他技艺高超,待我也很严格,正因如此,我不过七年便出了师。
      出师后我入了关,一路走马回到扬州,探寻我母亲当年的事。
      然后在扬州城内最好的乐坊内,遇到了羽娘。

      羽娘的酒量如她所言并不好,那天夜里喝到最后已经有些醉了,走路都有些发飘。我怕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头栽下去,于是只好将她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回走。

      这家店的位置有些偏,夜里路上人影寥寥,树影婆娑,我背着她走在桥上,月光在河面铺陈开来,晚风一过,便碎成一片粼粼的光斑。
      走过一半时,她突然开口,带着点儿笑意迷迷糊糊地问我:“阿时,你信不信……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的?”
      她口中呼出的热气扑在我后颈上,一阵阵地发痒,我脊背略微有些发麻,轻轻“嗯”了一声,只当她是醉话。

      她的脸在我肩膀上轻蹭了蹭,又问:“阿时,糖醋鱼好吃吗?”
      我想着她低下头为我剔刺的模样,点头道:“嗯,好吃。”
      她于是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我身形有些不稳,我正想让她别笑,便听她晃了晃脑袋,扬起脸来悠悠唱道:“江儿长,风儿清,江儿尽头是月明……”

      歌声轻而软,尽散在风里,云与月被风拉远拉长,月光化为针,云絮拉作线,一针一线地缝补起那些人心的漏洞与记忆的空缺。
      我在渐渐微弱下去的歌声中一步步走着,背上放着一个人的重量,心中一片澄静安宁,不知为何竟觉得莫名的熟悉。

      -

      那之后她常带我去那家小店吃糖醋鱼,每次去都是她帮我把鱼刺剔好,等到她醉了再由我将她背回来。

      因着她要练舞的缘故,不能常常吃这些,因此几乎每次去她都是偷偷溜出来的。
      乐坊后院的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平日里都掩在堆放的杂物后。每次偷溜出去吃鱼,羽娘都要拉着我猫着身子往狗洞里钻。
      有一日正钻狗洞时,被乐坊里的嬷嬷逮了个正着,羽娘大喊一声“阿时快跑!”,在嬷嬷的叫骂声中拉着我从狗洞中飞奔而出。
      我们怕被嬷嬷追上来,就那样喘着粗气狂奔了一路。羽娘的手总是很凉,在我手中捂了一路也总捂不热。

      然而许是我们跑得太急了的缘故,好容易跑到桥头,羽娘突然踩了颗石子,脚下一崴,便拉着我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我们两人摔作一团滚了几滚,直直顺着河堤滚到了河里。初夏的河水还有些凉,我眼前尽是水花,什么也看不清,又怕她不会水,只能急着伸手去寻她。

      我先是摸到了一只稳稳伸过来的手,随后听到她忍着笑说“阿时我没事!”,再后来那笑声便忍不住了,清脆而又欢快,一连串地入了我的耳。

      我站在过腰深的河水中看着她,天边残阳如火,将河面上跳跃的点点粼光也点燃,整条河都被烧作霞光般的火色。萧萧远树,袅袅赤柳,她身披夕照,站在那火色里,笑得比晚阳中的万事万物都要明媚。

      我不知抽了什么疯,就那样听着她的笑声呆站了一会儿后,也跟着她一并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突然上前两步一把将我抱入怀中,她抱得太紧,勒得我甚至有些发疼。然后我听到她将头埋在我肩窝处,声音有些发闷:“怎么办,阿时,我突然一点儿也不想死了。”

      风吹过湿透了的衣衫,我用在河水里泡得冰凉的手回抱住她,轻声应道:“嗯,不死,我不让你死。”

      -

      后来后院的狗洞就被堵死了,每次羽娘再想吃糖醋鱼,只能我翻墙出去给她带。
      寒来暑往,这一带便又是大半年,晨起时已是抬眼便可见新雪沉沉压旧枝。

      冬至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雪,大雪白毛般漫天漫地地乱飞,将满园红墙黛瓦尽数染白。晚来乐坊内煮了元宵,甜香从窗缝中飘溢出来,带着腾腾的热气绕过檐上大红的灯笼和白茫茫的雪地。我端了一碗元宵给羽娘送去,才走进后院便看见她赤着脚在雪地中跳舞。

      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条大红舞裙,月色在裙面上流淌,随着飞扬旋转的裙摆溅了我满眼。她的足尖踩在细碎的落雪里,雪色却将她的肤色衬得更白。
      看着看着,我蓦然心念一动,脱口唤道:“小鱼儿。”

      她兀地停下身来,转过头来怔怔看着我,过了半晌才有些失神地问我:“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愣了愣,道:“……小鱼儿啊,怎么了吗?”
      停顿片刻后,她垂下眼去摇摇头笑道:“没事,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方才还以为……是见到师父了。”

      说完又抬起眼来看着我手中的白瓷碗问道:“你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我端着元宵走上前去,道:“给你带了碗元宵,外面那么冷,进屋吃吧。”
      “不要,”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任性地笑着,径自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脚上沾了些化开的雪水,“我想在这儿吃。”
      我向来是犟不过她的,只好把瓷碗往石桌上一放,进屋去给她拿外披。

      我将她脚上的雪水尽数擦干,随后用棉被裹起她的脚放在腿上,皱眉道:“女儿家脚上受不得凉的,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的脸藏在毛绒绒的狐裘里,不甚在意地弯起眼看着我笑:“知道啦,阿时你好唠叨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她突然舀了一个汤圆放到我嘴里,继续笑眯眯道:“阿时真好。”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这世间繁华都尽数流进了这一双瞳仁里。我垂下眼去错开她的目光,心下却不觉怦怦然,像是炸开了三千里日月山河。

      她一边吃着元宵,一边杵着下巴同我说话,我静静看着她映在茶盏中那一方尖尖的下巴,冷不丁听她问道:“你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
      月光从重叠的云层中倾泻而出,惊动了檐下的耿耿灯火,我将目光从茶面上移开,摇头道:“没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没什么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我不动声色道:“外面太冷。”

      话音刚落,她突然凑上前来,伸出手捂住了我的耳朵,她凑得太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夹着雪气的兰香。
      她一边轻轻捻着我的耳垂一边慢慢说着:“扬州许多年没下过那么大的雪了,所以我就想在院子里多待会儿。”
      她说着突然敞开狐裘将我也裹了进去,在我耳旁笑道:“这样便不冷了,你再陪我看一会儿雪,好不好?”

      我几乎被她囫囵拥入怀中,她的手总是很冷,身上却是暖的。三尺狐裘便是一隅天地,方寸间我与她肢体相抵,体温相触。红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声沉沉地响,而后不知何时,漫天的雪花又簌簌飘落,无边无际。

      我裹在狐裘中听雪落,渐渐便分不清鼓噪的是心声还是雪声。
      想来天地苍茫,山河浩荡,不论是心声还是雪声,出了这一隅,便也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一连下了好几场雪,羽娘也不畏寒,练刀练得愈发勤勉。

      我许久前就知道她要杀的人是扬州的知府,那时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她告诉我为了报仇。
      为了不得不报的仇。
      我问:“为了杀一个仇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值得吗?”

      她握着刀没有看我,手中刀风阵阵,眼中却林深雾重,什么都看不清。
      她说:“扬州知府贪财好色,鱼肉百姓,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他该死。”
      她又说:“阿时,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杀那么一个人的。”

      我那时只觉得她执念太过,是个疯子,如今想来却觉得太苦。
      这世间的悲欢各不相通,可若不是实在无路可走,谁又会非拿命去求一个鱼死网破。

      腊月初七那晚,我骗她说是我的生辰,她便扮作小厮偷溜出了乐坊帮我庆生。那晚我们乘着画舫,于水面上漫漫星辰般的河灯中顺流而下,将整座扬州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肉嘟嘟的小子穿着新绣的棉鞋,跑着笑着踩在街边的新雪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脏兮兮的足印;不知谁家逢喜事,一串大红的炮仗炸得冲天响,像是将悲欢离合都随着那通天彻地的响声炸了个干干净净;路边有吹糖人的师傅,一群大腿高的小孩儿围在摊子前聚精会神地看着……羽娘手中拿着一块栗子糕,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糖,一面笑盈盈地看着人间百态,一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静静看着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酒里下了足量的蒙汗药,足够她睡上两天了。

      我自知她有不得不杀的人,我劝不住她,但我说过,不让她死。
      明日是腊八节,知府府上设有宴请,我趁乱混在人群中跟进去,得手后或许还有可能脱身。
      若是脱不了身……
      我抬眼看着羽娘笑靥明媚的模样,心想,若是脱不了身,便脱不了身吧。反正来人间走过这一趟,幼时的记忆已然忘了个干净,无甚可追忆的过往,一路走来见过关外的黄沙也见过江南的胭脂,足够了。

      羽娘吃完手里的栗子糕,转过头来看着我笑意盈盈道:“好久不曾出来看看了,阿时,关外也有这么美吗?”
      我想着关外一望无际的碧空白云和草场上悠闲自得的骏马,点头道:“嗯,很美,是跟这儿……不一样的美。”
      她便弯起眼睛问我:“那日后若是有机会,你代我去看看好不好?”
      她嘴角上沾了一点栗子糕的碎渣,我看着那点碎渣忍俊不禁道:“好,以后带你去。”

      她笑得很是开心,水天相映间人间绝色都盛在了这一船里,她伸出手来轻轻与我的小指勾了一勾:“那说好了,我们一言为定。”

      -

      许是心念太杂的缘故,那晚喝到夜深,我竟沉沉醉了过去,待到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我却并未睡在乐坊中,而是在羽娘常带我去的那家桥头小店,我醒的时候掌柜的就坐在我床边。
      我忙问她羽娘去了哪里,她却只是摇头,不肯说话。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许多经年尘封的记忆随着那痛觉一点点跃入脑海。
      原来我竟十年前就已经见过这掌柜的,原来我和羽娘……竟真的早就相识。
      羽娘在那日给我的酒中放了千日忘,原是想让我忘了与她相识的这大梦一场,不曾想这药效与那年红姨给我下的千日忘相抵消,竟让我阴差阳错间记起了幼时的旧事。

      我记起了七岁那年母亲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怯生生地看着我,叫我姐姐;我记起了她第一次吃糖醋鱼时母亲将剔好了刺的鱼肉都放进了我碗里,我笑嘻嘻地将鱼肉全都给了她,她却舍不得吃;我记起了刚到乐坊时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便躲在被窝里悄声唱歌哄她睡觉——
      “江儿长,风儿清,江儿尽头是月明;月儿明,星儿静,最深最远是人心……”
      最深最远是人心。

      想着想着,我一抬眼,便看到床前放着当初她拿走的那串刀穗和我偷走的耳环的另一只。
      刀穗和耳环一般的红,红得像是一把心头血。

      我疯了一样地从小店里冲了出去,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议论纷纷——两日前知府府上大摆宴席,请了吹羽姑娘去跳舞,跳完舞吹羽姑娘便被留了下来。哪成想那神仙一样的吹羽姑娘竟是个刺客,当天夜里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杀了知府,被人抓住后吊起来活活抽死了。

      我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分明,直到一口气跑到知府门前,看到了门前吊着个女尸,耳内那些纷杂的声音才蓦地归于寂静。
      寂静得什么都不剩。

      记忆里的她穿着大红舞裙在雪地中跳舞,美得像烧在满城雪色中一把蛊惑人心的火,一笑起来便能把这世间风月都胜过。
      可那女尸衣衫褴褛地吊在门前,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曾经一舞千金的好身段被打得皮开肉绽,随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污,老远便能闻到发臭的血腥气。

      她明明是最爱干净的人,每天睡前都要沐浴。

      我死死盯着那句已经不成人样的女尸,终于明白了她说的那句“代”她去看看,是什么意思。
      ……一言为定过了的,我曾已违过一次约,这次定要做到。

      -

      后来我将她的那对耳环做成刀穗挂在了刀上,带着它走马北上,一路至关外。
      关外风光依旧,碧空澄澈,白云悠悠,成群的骏马在草场上悠闲地漫步,偶尔有胡人的舞队路过时,我会专程去看她们跳一场舞。
      舞姬身上环佩叮当,舞裙也是大红色的,可见过了世上最美的舞,到底不及她。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我因故回了一趟扬州。当年的乐坊已经换了门面,成了一家酒楼,桥头那家小店也已无迹可寻了。
      那时正值深冬,酒楼内生意红火,热闹非凡,我进去点了一壶酒,一盘糖醋鱼,坐在窗边往下看时,刚好能看到后院中那张还未拆去的石桌。

      大雪纷纷落了一层,木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我想起了那年冬至,羽娘就坐在我对面,杵着下巴笑眯眯地同我说话。她的眼睛太亮,我总不敢与她对视,只能在杯中水面上偷偷看她的倒影。
      她问我在看什么,我那时已经下定了决心替她报仇,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不曾告诉她,我在看我的心上人。

      一晃已是半生。

      落雪声掩在酒楼内的一片喧闹声中,小二吆喝着将糖醋鱼端上了桌,鲜红的色泽看上去甚是美味。

      我搛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却被鱼刺卡了满嘴的血。
      忽地便泪如雨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