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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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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吹响的第一次，众人就已经排列好了对阵。
顾青原是随便站的一个位置，大乖眼尖，瞧见了他，又把他提溜了过去。
“将军总是能带着大家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大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压着声音：“将军好像无所不能。”
抬眼望去，眼下这个距离，正好能够清楚的瞧见站在雪坡半腰处上，背着手，一脸冷峻严肃的剑随寒。
一如顾青当初拜入剑阁后，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站在青峦苍林后的那个亭台上，背着手，一脸冷酷严肃的模样。
他不禁想到，当初剑随寒是跟着他们一起卷入这个幻境的，如今自己意识清醒，那么剑随寒呢？意识是否清醒呢？
“兄弟们——”
然后他就听见，剑随寒一开嗓，中气十足地冲大伙儿喊：“大家都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了，想必你我都清楚的明白，战场上无生死——战死沙场，这就每一位将士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说着，坚毅地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上所有人的脸。
而他刚跟顾青对上视线的一刻，顾青就明悟了——剑随寒如今置身幻境，当真什么都忘了。
耳边仍旧是他的声音——
“但是！死——从来都不是我们身为将士的宿命！”他说：“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朝廷从未放弃我们，所以只要还有一丝生机，我也必将不会放弃在众的每一个人——”
他背后广阔的一片天将他原本高大的身形衬得渺小，寒风却卷着他的声音放大在天地间，清清楚楚的送到每个人的耳边。
剑随寒仍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众将士宛若雪地里长出来的劲草，一动不动，认真的倾听着。
难得的，每个人的目光都真切地流露出信任与希望。
顾青自然是从未有过征战沙场的体验，未穿书进来前，便只能从小说里感受那热血沸腾的滋味。如今设身处地，虽还未亲征战场，一时之间也不禁被此时肃穆的氛围感染，肃然起敬。
只是待他再次抬眼，却突然惊讶地发现，正站在比剑随寒更高处的地方，那个一早上便消失不见的孩子又出现了！
小孩叉着手，站在雪坡高处一个最显眼的位置。他分明是才出现的，却像是早已等在那一般，等顾青一抬头，就对上了他一双墨点似的眸子！
他似乎心情不错，脸上带了明显的笑意。对着他张开口，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吐出几个字。
看那口型，说的应该是——
“你好啊，长青。”
只一瞬之前，顾青睁大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他未出山前，那个静心殿的照尘镜里。
落雪洲穿风带雪向他走来，说：“好久不久啊，长青。”
又好像是回到更远更远的，已经被他遗忘的从前的某个时刻。
心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回荡，顾青只捕风捉影的摸到那感觉的一点尾巴，便被另一个意识惊醒！
——那个小孩难道不会就是…落雪洲！！
只是等他再一眨眼，对方却又跟一溜风似的，没了踪影。如同错觉一样。
他心里痒痒的，有点按耐不住的激动，更惊讶于落雪洲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孩？
可是等他转眼回过神来，却发现此时不知讲到何处，场上竟被一种庄严却诡异的肃静笼罩。
旁边大乖的目光也出现片刻停滞。
顾青一时觉得自己的兴奋与之格格不入。
雪坡上，剑随寒不知说到哪一时刻，慷慨激昂地呐喊停了下来
只有风雪呼啸声在无限放大。
剑随寒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又镇静，下定决心般：“…所以这次计划，我拟定了一半人数留下来，为其余人的撤离拖延时间。”
“而如何选择这留下来的这一半人…”剑随寒目光沉沉地抬起头，凝视众人，目光仍旧那般坚毅：“全凭自愿。”
他说：“我理解并尊重任何一个选择活下去继续报效乌行的人！”
这次只剩下更广阔的渲染着悲伤的寂静。
即便他们早已知道自己身处何等境地。不过好像从一开始，顾青就很少听见有人对他说过“怕”这个字。上午见到众人时，大伙儿还是一副副鲜活恣意的模样。
仿佛只是从这一刻开始，众人才意识到死亡的威胁。
但顾青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他们对死的畏惧，还是对其他别的什么的悲伤？
“这份荣光，老子必然是第一个争取！谁都别他妈跟我抢！”
人群堆中有人扯着沙哑的喉咙大喊。循声望去，顾青看到正是一早上那个被唤阿强的身形娇小的青楞小伙儿。
小伙儿正高高的举着手，扬着一张被冻得红彤彤的小脸，生怕别人瞧不见他一样。
“嘿，老子就要跟你抢了！怎么着？”有人见了连忙凑上去，故意用贱兮兮的语气，像特意气小伙儿似的，借着身高优势，在他旁边将手举得更高：“阿强都去！我也去！”
“都要争是吧！”又有人状似随意的笑：“嘿！这一个个！我也去！”
“不就是一死吗？老子这次本来也没打算活过！”
“爷可是一早就把遗书写好了！”先前打架输了的那个像是要把面子都找回来，十足嚣张的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落满泪痕的纸，神气昂扬的高呵：“你们那些没写好的，去！去去！都别来跟爷争了哈！”
………
以第一个青年为圆点，如涟漪般往外扩，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直到最后——满场的人竟全部高高的扬起了双手！
顾青觉得他一开始判断错了。
他们从未畏惧过死亡，他们的悲伤，仅源于刚开始时，发自心底的由衷的对生的敬畏与不舍。
“死也死一块！”大乖挥着双手显得兴高采烈的，转过头向着顾青娇羞的笑，边笑边说：“狗子，我右眼皮又开始跳啦。”
他一句话瞬间将顾青的思绪拉回来，顾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非旁观者，而是他们众人中的一员。
顾青豪不怀疑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举了手的。那么…如果他不举手呢？会有怎么的改变吗？
毕竟这个幻境如此真实…真实得已让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那他不举手的话……
“害，狗子。”大乖挠着脖子，突然更娇羞了：“你选择留下来吗？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哎呀！”他含羞带怯，一把子抱住顾青：“好浪漫哦！”
“！”
他他妈分明没有举手的！
又判断失误啦！
顾青扯了下嘴角，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拍拍大乖的背：“乖，浪漫没有这样色儿的。”
不过这也由此让他确定了另一个事实——比起说此处是幻境，倒不如说它是…某人的生前回忆？
毕竟，回忆是没法改变的。
如今他置身此处，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做个旁观者，看着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
·
如今的局面是，所有人都选择赴死，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出去。
“果然是这样。”剑随寒见此，咧出牙仰天大笑了一声。
“大哥，这局面你应该早就料到的。”阜惑悠悠地摇着羽扇，语气里有点嗔怪的意思：“毕竟兄弟们都是有血有肉的好汉，让他们选择背负其余人的性命活下去，太沉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剑随寒依旧在笑，豪迈的笑声搅在翻滚的云中，搅在洋洋洒洒的雪里，搅在层层叠叠的山上回荡。
将士们不明白他为何发笑，但终究还是被他感染，在人群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也开始大笑个不停。
最后等所以人都笑够了，直把自个儿笑得暖和和的。剑随寒呵一声“痛快！你们都是好样的！”只见忽的，他又站直了身子，恢复如初。
“既然如此，那便我来定夺吧！”剑随寒挑了挑眉，说话时声音气震山河：“在场所有人——凡家中双亲妻儿皆在者，放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