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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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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瑞雪兆丰年。
大雪簌簌落下,深深浅浅覆满了檐牙砖瓦,保和殿内烛火跳动,温热的酒盏捧在手心,带着丝丝暖意,将窗外的寒气融化在欢歌笑语中。
今日宫中家宴,姜稔却被禁足在月合宫中,保和殿橘黄的暖光溢出窗外,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夺目,就连偏远的月合宫都瞧得见。
姜稔裹着被子,呼出一口冷气,目光顺着窗口落在那遥远的灯火璀璨处,看得出神。
怀里的汤婆子渐渐冷却,房中也没了炭火,整间屋子被阴冷潮湿的寒气包裹着,她现在浑身哆嗦着,连嘴唇都被冻得乌紫。
“娘娘,尚功局发来的薪炭数目明显不对,奴婢......奴婢这就找崔尚功要去!”秋水哽咽道。
她蹲在床头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又将姜稔身上披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别去,没用的。”
姜稔轻咳几声,脸色苍白如纸,她伸出一只手扯住秋水的衣袖,声音虚弱。
尚功局办事一向精细,怎会出这种差错?
想来是长孙贵妃命人吩咐下去的。
姜稔眼角微微泛红,又看向那炭火盆,里面只剩一堆灰烬,时不时闪烁着火星子,但早已没了热气。
一个多月前,她在御花园偶遇陛下,被叫住闲聊了几句,不料被长孙月瞧见,没过多久便遭她陷害,被掌嘴禁足。
可皇后身子弱向来不管事,长孙月背后有安国侯撑腰,又尊为贵妃,只手遮天,纵然此番构陷得漏洞百出,也没有人敢反驳。
若长孙月示意尚功局少拨些薪炭,秋水便是费尽心思也只能白跑一趟。
再者,今日上元佳节,阖宫欢乐,尚功局又怎会搭理一个不受宠妃子的丫鬟。
“那、那该怎么办......娘娘自小身子受不得凉,又怕冷,她们这么做,不是想冻死您吗?”秋水在地上摊成一团,抽抽噎噎地痛哭。
“秋水,坚强些,不要哭。”姜稔声音都被冻得颤抖,艰难地吐出字句,像在安慰小孩儿般,揉了揉秋水的脑袋。
“怪我没用,当年将你带进宫来,还随我一起受苦。”她缩回手,将被子捂得更紧,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也不知是不是旧疾发作了。
“娘娘,奴婢从来都没有埋怨过您,奴婢只是替您不值”,秋水说着,竟哭得更厉害,“老爷本就说过,您这逆来顺受的性子不宜进宫,偏偏您要往这火坑里跳......”
姜稔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而是缓缓望向窗外,依稀能看见保和殿温暖的灯火,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跳动。
是了,若她当年没有入宫,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了吧?
她忽然想起十岁时第一次遇见陛下的场景,亦是一个上元佳节,灯火璀璨,她一个人悄悄跑到全都城最大最高的酒楼上去,想看清这满街的灯火。
那天她在楼顶,遇到了一个与她怀着同样心思的少年,那少年不过也十四、十五岁的模样,却老气横秋的,还恶狠狠地盯着她,吓得她险些绊倒。
后来酒楼突然燃起大火,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哭着叫爹爹娘亲,可是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那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随风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向她裹挟来,伴随着惊呼和噼啪燃烧的声音。
绝望之际,少年突然紧抱着她从楼顶跳了下去,她害怕得不敢睁眼,如何平安落地的她不知道,少年为什么要救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一直死死攥着少年的衣襟,直到他开口说,“没事了,不要哭。”
她无意中扯掉了少年怀里的玉佩,几年后才知道,那天自己遇见的原来是陛下,才知道原来他叫......
牧安。
所以她不听父母劝阻,孤注一掷地跑进宫里来了,可入宫数载,她见到陛下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只能遥遥地看一眼。
她不知道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年上元节的情景,也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进宫,只是现在,她觉得疲惫不堪。
姜稔缓缓阖上双眼,寒意飕飕地往骨头里蹿,侵入四肢百骸冷,刺骨的冷,像是身体漂在浮冰的死水上,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夜。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一处偏僻的庭落中传来铮然剑声,握剑,回身、跃起、挑剑,凌厉的剑气削风催雪,随着牧安灵活刚劲的身法破空而出。
这庭落中有棵参天大树,一年四季亭亭如华盖,雪花飞不进来,倒是处赏雪的圣地。
不过牧安无心赏雪,无论是保和殿的笙歌暖酒,还是御花园的雪飘如絮,都消解不开他眉间的阴鹜与烦闷。
“陛下,查出来了。”黑衣暗卫突然从天而降,牧安闻声停住了运剑的手势。
“安国侯宅中有数间藏宝楼,对外宣称是为收藏字画古玩所建,但其中一间内设暗室,直通地下,用以藏匿赃款。”暗卫继续回禀道。
“没被发现?”牧安负剑而立,眸色阴冷。
“没有。”暗卫简练道,却在心里狠狠暗骂了安国侯一通。
这老家伙贼精,建了数间藏宝楼掩人耳目,大伙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正确的暗室入口。谁知暗室中又设暗墙,大伙儿又摸索了许久,才终于得见赃款。
不得不说,安国侯为了藏匿赃款真是煞费苦心了。
“可有账本?”牧安沉吟半晌,继续道。
暗卫咽了咽口水,心虚道:“这个......还未能找到。”
牧安收起剑,紧皱着眉头。
安国侯府守卫森严,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找到藏匿赃款的地方,已是意外之喜,他本就没指望能顺带找到账本。
只是......唯有找到账本,才能查清楚与安国侯往来的那些人。
官场贪污并不少见,若贪的不多,大多数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安国侯长孙弘毅为官数十年,与他私交的朝中官员定然不在少数,如此官官相护,朋党相遮,单单查出一个长孙弘毅治标不治本。
所以牧安暗中派人去安国侯府查实,不仅要找到赃款,还要找到账本,最好能从中揪出那些与安国侯沆瀣一气之人。
“陛下,要不咱直接去抄他家吧?那赃款属下只是扫了一眼,不用数都知道数额巨大,其中恐怕还有不少,是从此次修建水渠的工程中瓜分走的。”暗卫埋怨道,想起家乡翻修的水渠在暴风雪里不堪一击,不由得提了一嘴。
“修建水渠的工程?”牧安顿了一下,“朕记得此事,不是由工部与都水监负责吗,怎么钱还跑到长孙弘毅的口袋里了?”
难道就连工部与都水监,都与长孙弘毅暗中勾结了吗?
“具体的,属下也不知。”暗卫老实回答道。
牧安心里烦躁,抬头望向保和殿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热闹非常,他却一刻都待不下去,宁可到御花园这偏僻的庭院里吹冷风。
“陛下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暗卫顺着皇帝的目光望过去,“贵妃娘娘正在保和殿内,她是安国侯的外甥女,说不定能从她身上套出些什么来。”
“扯淡。”牧安忍不住骂道,“你以为那群大臣将女儿送进宫来是为了什么,长孙弘毅恐怕还想通过这个外甥女,从朕口中套些话来。”
这群后妃皆是朝中重臣之女,牧安固然需要用她们牵制朝臣,但难保臣子们不会利用她们来探听口风。
满朝文武,乃至自己的枕边人,都不可尽信。
“派人暗中盯紧长孙月,她私下里恐怕也与安国侯有来往。”牧安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
今日他迈入保和殿,便看见长孙月那一身织金锦,后宫节俭,他亦不曾赏赐过什么,长孙月满身珠光宝气想来是向安国侯府开口,要了不少东西。
“是。”暗卫得令告退,临走之际还不忘吩咐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去传个太医来。
陛下前几年落下了头痛之症,时不时就会发作,每每入冬后就更加严重。
方才瞧上去,是头痛又发作了。
牧安放下剑,长长呼出口气。
他这头痛之症来得莫名其妙,甚至多番查询病因无果。
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迈入亭子坐下,心中烦躁不安。
远处是荧荧火光,保和殿内温暖如春,可今夜这风雪不知又要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冻死街头。
长孙弘毅从修建水渠中贪污了不知多少银两,各地水渠不堪一击,今夜过后,怕是又要耗费一笔巨资翻修河道了。
这河道一修,恐怕大部分的银两又要流入安国侯府。
牧安心烦意乱,单手扶额,撕裂般的痛感钻入脑仁,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呼呼的风雪声都变得有些刺耳。
“陛下,工部尚书与都水监使求见......陛下!”李公公的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牧安听不太清,只觉眼前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坠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