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干宿雨》墨狸Sylus

7、第 7 章

　　亥时一刻，苏府正门前的整条长街还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上至想要借着给两家道喜的由头攀附一二的官员、氏族，下至沿街叫卖的商人小贩，仍一波一波向苏府笼过来。
　　“子衿，这都什么时辰了，四姑娘果真还回来见你吗？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今天高家的过来是来下聘的，聘的就是……”
　　徐柘不作声，只是直直地看着往日里苏慕悄悄跑出府与自己相会时惯走的偏门。
　　“她同我说过，论情论理，娶的都应当是她嫡出的姐姐，她，她自己也不属意高阆。”
　　“可若如你所说，这四姑娘今日何故失约于你？城中都传遍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个高阆真不愧是高家的长孙，行事做派如此张狂，下聘这种事情哪有自己亲自登门的，我说……诶诶诶，冷静啊子衿！”傅珩话还没有说完，急忙拉住想要上前扣门的徐柘。
　　徐柘离苏府的偏门几步之遥，抬手攥拳想要扣门，最终还是收回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身上。
　　“子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现在我们在此只会多惹出事端，四姑娘今日只怕不能来和你相会，咱们这被人瞧见了也对四姑娘名声不好，要不今日且先回……”
　　“徐公子，我今日家中有些事物耽搁了，误了和公子约定的时辰，真是抱歉。”偏门开了，中秋佳节，苏慕穿的却是从头到脚的素净。徐柘最先对上的，是苏慕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南塘湖那里每年中秋都有灯会，今天有些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如果公子也有……”苏慕边说边揉揉眼睛，努力不叫人看出来哭过的痕迹。
　　“有。”
　　“只要你想。”
　　中秋夜的南塘已经过了最人声鼎沸的时候，南塘湖周围的热闹也渐渐开始散去。苏慕和徐柘漫步到南塘桥边的时候，灯会已经结束，卖花灯的摊贩正在收拾摊子，准备离去。
　　苏慕驻足在花灯摊子旁边，静静地看着摊子上仅剩的几盏荷花花灯。
　　“姑娘你们来得太晚了，这今年新的样式的灯天刚擦黑那会儿就卖的差不多了，现下就剩下这几盏荷花的，样式是老了点，不过做工没得说，瞧这多精细……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便宜两文钱，正好我也想收摊回去了。”
　　“老板，那给我们两盏荷花灯吧。”徐柘说。
　　“好嘞！”
　　“已经不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了。”苏慕侧过脸去，看南塘湖上的游船。
　　“没关系。南塘每年夏天，都会开满荷花。”
　　苏慕接过那一盏荷花灯，举到面前，凑近了细细地看，明皇皇的烛光透过姜黄色的糊纸映在苏慕的脸上，眉间的愁态和眼角的泪痕被晚风轻轻拂过，素净的打扮难掩姣好的姿色，螓首蛾眉，杏眼朱唇。借着灯光徐柘静静地欣赏着他的眼前人，眼角带笑。苏慕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着灯上娟秀的荷花样式的贴花，灯身的底部还有个坠子，被夜风吹得丁零当啷地响。苏慕伸出手去把坠子托在手心细细地看。
　　“好精巧的坠子。”苏慕柔声道。
　　“是。南塘中秋节的河灯向来都是精致的，这些年还在灯上添了这些好看的坠子，你手里的那个，叫，同心锁。”
　　“同心锁？”
　　“是。我们平头百姓买的多，”徐柘看着苏慕，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河灯说：“这种民间样式的东西俗气了点，你这样官宦人家的小姐或许没见过。”
　　“那你手里那个呢？”苏慕看向徐柘手中的花灯，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柘。“好像和我这个大不一样，晴山玉的颜色。”
　　“我这个，我也叫不出名字来，按理说同心锁是该买一对一样的，可惜，方才那摊子上只剩你这一个了。”徐柘轻笑道。
　　苏慕闻言，又低下头，向湖心望去。
　　“这个时辰也就还有夜游南塘湖的游船了，要不要玩一回？”
　　“也好。我自幼在南塘长大，还没坐过这种游船呢。”
　　徐柘就近选了一条游船，示意船夫靠岸，自己先登上游船，放好两盏花灯，再俯下身来伸出手拉苏慕上船。
　　两人对面坐着，相顾无言。苏慕转过身去，双臂枕着脑袋，靠在舷栏上，听湖心处传来的阵阵菱歌。船夫的双桨不紧不慢地划开水波，船身随着中秋夜的南塘湖面起起伏伏。
　　“徐柘，她们唱的曲子，你知道叫什么吗？挺好听的。”
　　“吴地的一些民歌吧，像什么《子夜吴歌》，这一带的歌女喜欢唱。”
　　“你怎么真清楚，你很喜欢听吗？”苏慕笑着问。
　　“啊？这个当然不是……我不喜欢，是以前傅珩……傅珩带着我听过几次……”徐柘回应得措不及防，一时有些脸热。
　　“哦，不妨，不妨。”苏慕笑笑。
　　“徐柘，你有小字吗？我好像听见过傅珩他叫你子衿，这是你的小字吗？”苏慕转过身，看着徐柘问。
　　“是。子衿，是我的小字。那你呢？你有没有小字？”
　　“时月。只是很少有人唤我小字，家中母亲也不常唤。”
　　“十月？”
　　“嗯，时月。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时月。”
　　“哦，时月。”
　　“时月？”
　　“嗯。”苏慕注视着徐柘。
　　“子衿？”
　　“嗯，我在。”
　　移船靠岸，徐柘一手拿着两盏花灯，一手伸出后又收回。
　　“时月，今日苏府是不是有大事……”徐柘终于开口。
　　“是，高家的人上门求娶我，我要成婚了。”苏慕平静地说。“我不能将整个苏家置于炭火之上，我不能不顾一切地同你走……”其余的话被咬碎在嘴边，吞进了肚子里，苏慕的眼角洇湿。
　　“高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你这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慕开始小声地啜泣，徐柘贴近，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怀中。
　　“子衿，我……我想问你……问你……最后一件事。”苏慕哭得一抽一抽地说。
　　“你问。”徐柘低下头。
　　“我……我幼时……曾有一次……盛……盛夏的时候……在南塘荷花池那里……落水了……差点没命……是一个讲学先生模样的人和一个小公子救了我……那个人……是不是你……”泪水一颗一颗沿着苏慕的脸颊滚落，苏慕抬头，看着徐柘的眼睛。
　　“是，是我。”徐柘伸出手，轻轻地拭去苏慕的泪水。
　　“可我……可我那日之后满城寻你，苏家也寻过人……就是找不到你……还有那个先生。为什么？”苏慕哭得发晕，轻轻地靠在徐柘肩头。
　　“时月，这件事情，若将来有时机，我可以告诉你，可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好。徐柘，若是……若是将来不能再见面……你……你好好……好好活下去。”苏慕缓缓地伸出手，盘上徐柘的后腰，感受和徐柘的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的拥抱。
　　徐柘紧紧地将苏慕搂在怀中。“你若有事，都可差人给我送信。他日我若有功名在身，多少能帮上你。若我碌碌无为，总归也是多一个人帮你。”
　　良久，苏慕慢慢挣开徐柘的怀抱。“这个灯坠，同心锁，可以给我吗？”
　　徐柘将花灯上的同心锁拆下，看了看同心锁的样式，放到了苏慕手中。
　　苏慕攥着同心锁，转身往偏门走，没有回头。
　　偏门阖上。南塘的中秋夜归于宁静。
　　没有人知道，这天夜里，有盏缺了同心锁的荷花灯，在苏府偏门外燃尽至黎明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