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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王国(六)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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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常常做梦,但她的梦和身边其他人很不一样,她的梦里很少有人物,也不会发生新奇的故事。小时候,她觉得自己是那种缺乏想象力的孩子,因为她总做些无聊的梦。生活还算安逸的时候,她的梦里常常是一片蓝天,或者是她向往的一望无际的大海,虽然空荡辽阔,但她总能在睡梦中获得别样的满足。踏上旅途以后,她住在发霉腐臭的船舱里,一个月里每天随着航船在海面上沉浮,大海不再是美好的梦了。
海面更多时候是深蓝和漆黑的,海呼啸着,她看着海面,突然理解那些海里怪物的传言。这样怒吼着发出怪声的水深处,一定比它的表面更加可怕。埃里开始整晚整晚地梦见海面,她像是浮在上面,又像是变为一粒海水,沉浮着,海水深不见底。
她突然坐了起来,身体往旁边歪着,呕吐起来。
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呕吐物,埃里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她昨天晚上好好地吃了晚饭,所以不像以前那样只吐出胃里的酸水。
不大不小的动静还是把另外一张床上的人吵醒了,埃里趁着她们还不清醒,自己把床前的狼藉收拾了一下。
“早上好。”埃里朝她们笑笑,脸色有些苍白。迪雅德玛奇怪地看她一眼,揉了揉睡醒模糊的双眼:“早上好,殿下。您睡得好吗?”埃里从自己的厚袍子里钻出来,穿着单薄的衣服吹着风,感觉再没有这般清醒,她回答说:“我睡得很好,谢谢你们的款待。”穿上靴子,披上披风,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迪雅德玛家早上的生活十分简单,母女俩起得很早,早餐通常是一杯浸泡着嫩叶的“茶”和前一天剩下的肉食。埃里起床之后,没有同她们一起吃早餐,而是拿着刀和水瓢往屋子外面走。迪雅德玛担忧地看向埃里出门的背影,殿下起床以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里德许久不来,埃里感到有些烦躁。她打算先把昨天的遗留问题解决掉:“塔克的蹄子还伤着,我认识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想在附近碰碰运气。”自己吃饭时间丢下主人家一个人离开,真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妇人自是不会说什么,埃里实在没有胃口,匆匆走了。
马儿因为蹄子受伤趴伏着,很没有精神,迪雅德玛走近以后,听见它时不时小声呜咽。她把拾来的草放在地上,对塔克说:“快吃吧,可怜的马儿,和你一样可怜的殿下还受着伤呢,就为了你去寻找草药了。”塔克低头吃起了草。草上沾着晶莹的露水。女孩看见马儿吃得很好,也开心起来。
屋子的西南角是一片密林,清晨时分,那个方向传来鸟儿鸣叫的的声音。迪雅德玛有点想要走过去,她望着那边许久,还是作罢。她低头看向塔克,它已经把食物全部吃光了,迪雅德玛笑起来:“好马儿。”
母亲这时候走了过来,拿着迪雅德玛惯来使用的小锄头。迪雅德玛看到,跑过去,一把揽住她的母亲,对她说:“太好了,太好了,母亲,您是答应了迪雅德玛,对吗?”昨晚睡前,迪雅德玛把他们和殿下正在做的事情和她说起来。她们躺在床上,迪雅德玛向母亲撒娇:“母亲,您就帮帮迪雅德玛吧,您去照看那些植物,就不会整天没事干了。”迪雅德玛对过去无聊又孤独的生活难免有些怨念。
妇人看向女儿的脸,她不是很能理解迪雅德玛的用意。
看见母亲犹豫着,迪雅德玛不太高兴,却也无可奈何,不一会儿就睡去了。
昨天还在犹豫的母亲好像下定了决心。迪雅德玛很开心,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露出洁白可爱的牙齿。妇人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见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第一次度过这么有意义的早晨。
这时的西南边,埃里在林子里走着,她拾到一根木棍,将它拿在手上,拨开浓密的灌木和草丛,找了许久。
没有她找寻的草药的影子,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埃里呼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她找了块空地,脱下披风垫在地上。埃里坐了下来,放空一会儿,清晨的阳光照在衣料上面,暖烘烘的,埃里舒服地眯上眼。
阳光烤久以后,埃里的衣服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埃里感到很不舒服,她一向喜欢保持整洁,一路奔波让她只能暂时抛下这些身外之物。她有些忘记自己多少天没有洗澡了。许是因为舒服的阳光,许是因为这些烦扰的小事,埃里心中的阴霾被暂时驱散。只是梦而已,她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大惊小怪。
照料好自己的心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埃里想要睁开眼睛,突然感觉眼前一暗,光和热被隔绝。有人来了,她睁开眼,看见了年轻的女孩放大了的脸,迪雅德玛正好奇地看着她。看见她“醒来”,迪雅德玛笑了着对她说:“殿下,您睡醒了吗?”她好像觉得很有趣,上扬的嘴角没有放下来过。埃里有些脸热:“我没有睡着,迪雅德玛,只是在休息而已。”
迪雅德玛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霸占掉披风的边角。埃里不自在地向另外一边移开,迪雅德玛跟着移了过来。
埃里想着自己身上有些味道,良好的教养让她始终在避免冒犯到别人:“迪雅德玛,有些热,请你坐远一些可以吗?”迪雅德玛听了,很听话地坐远了一些。
“殿下,您找到草药了吗?”
“并没有,那些草药应该没有生长在这里。”
迪雅德玛看着埃里:“殿下,您是不是感觉不太舒服?”她的神色很认真。埃里脸色有些发白,她说:“你真细心,我的确有些不舒服。只是身体原因,现在已经好多了。”迪雅德玛仍然盯着她的侧脸,她感觉愈发不自在。
女孩看着埃里不寻常的神情,突然感觉殿下没有说真话。她有点儿生气,但是不知道怎么抒发:“如果这是殿下的秘密,那么迪雅德玛就不会再问了。”埃里有些惊讶,这件事确实让她难以启齿。她的痛苦,又有谁能够完全理解呢?
她安慰女孩:“每个人都有秘密,迪雅德玛也是,不想说的事情,就不要说出去。”
迪雅德玛问她:“对母亲也是,对殿下也是,对里德叔叔都是吗?”女孩还很天真。埃里觉得她真的太像家里那个总是问东问西的妹妹,不由得带着点教导的口吻:“母亲是迪雅德玛最亲密的人,对亲密的人大多数时候可以知无不言。对待不亲密的人,就要问问你自己,要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迪雅德玛听得很认真。
女孩思索着殿下和她说的话。
今天夜里,天将亮未亮,迪雅德玛从床上翻身下来。以前的每一天,她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瞒着母亲,偷偷地到田里去照看自己种下的植物。为了避免植物枯死,她这样勤劳的行为已经坚持了很久很久。今天则有些不同,一个陌生的女人睡在她的小床上。这位殿下的出现,与她来说就像是曙光一样,她能够听懂自己说的话,想要带领他们重新找回有秩序的生活,而且,她还有一只很可爱的马儿。
不由自主地,她来到埃里的床前。床上却传来奇怪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以为殿下被自己吵醒了,她轻轻问了一声:“殿下?”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她走近一看,借着月光,她看见殿下的脸上冒着汗,嘴唇和脸颊都十分苍白,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知道是怎么从紧闭的嘴唇里发出来的。殿下好像是生病了,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迪雅德玛就这样在床前蹲坐了一会儿,殿下逐渐恢复了正常,脸上也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
迪雅德玛放下心来,看见殿下满脸的汗,只能用衣袖轻轻地去擦。埃里睡得太沉了,迪雅德玛在那里待了很久,也没有吵醒她。
殿下没事以后,迪雅德玛照常出门,回来时还摘了许多带着水汽的嫩草,塔克一定会很喜欢。迪雅德玛回到家里时,四周还很安静,母亲和殿下都在安然地睡着,女孩提前给壁炉升起了火,把石锅灌满了水,放在壁炉里烤着。迪雅德玛生病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保持着屋子里的温暖,让她喝下温暖的水。也许这样,殿下会舒服一些。
女孩有些困,又睡了过去。
因为自己并不是殿下亲密的人,所以殿下不愿意把她的秘密告诉自己。迪雅德玛这样想。如果殿下不想说,那迪雅德玛就不应该问了。
她沉默着接受这个事实,心里却有些后悔。昨天迪雅德玛不应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殿下的,因为殿下和妈妈不一样,不是自己亲密的人。怎么就说了呢?
迪雅德玛有些懊悔,她决定跳过这个让她难受的话题了。
“殿下,我们回去吧,里德叔叔应该快要来了。”迪雅德玛说:“他们总是这样,起得很晚,也许和殿下一起生活以后,他们能够变得勤劳一些吧。”
女孩的话无意中消除了埃里的担忧,她收拾一下,和女孩一起往屋子那边走去。
两人靠近屋子,果然已经听见人群的吵闹声。里德好像正跟人争论着什么,埃里和迪雅德玛对视一眼,赶紧朝屋子跑去。
“里德!早上好,里德,你终于来了。”人还没有靠近,埃里打算先出声,帮里德摆脱他的困境。里德猛地回过头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开始因为这两个人而心烦:“我说嘛,她们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