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寻觅半生黄粱》冬初沐木

4、局势

　　房内之人除了燕蘅与梁王，都心中一震。
　　只听外面有人高喊：“北境急报，陛下速召长安君入宫，速速让开。”
　　燕蘅皱起了眉，与竺华对视一眼，而后才起身，朝梁王拜道：“扫了梁王叔雅兴，还望梁王叔见谅。”
　　“阿蘅说得哪里话，军情要紧。”
　　说完，两人也不再寒喧，燕蘅快步离去，留下的梁王面色如常，似乎对这样的军情，并不着急。
　　梁王端着酒盏抿了一口，便看到阶下之人呆愣愣的看着燕蘅离去的背影，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温和如常，笑道：“公进如此模样，孤倒是头一回见。”
　　公进，是朱临的表字，朱临虽与梁王同岁，但梁王辈份高，又有爵位在身，称呼一个无功爵在身的臣子之孙表字，这让朱临表现得十分惶恐，连忙回神，拜道：“让殿下见笑了，长安君天人之姿，朱临不敢僭越。”
　　朱临是个标准的读书人，性格温和，可在梁王看来，温和就是懦弱，可一方面，又暗叹自己没有个亲妹妹，不然，能与朱老太傅结姻亲，也能算是他的一大助力了。
　　至于他那眼高于天的侄女燕蘅，若不是他确认燕蘅不可能下嫁朱临，否则他还真不愿意去保这个媒。
　　“公进放心，阿蘅虽有其父之风，但毕竟还有女儿心思，今日虽未答应，却也未曾拒绝，想必她也并非无意，公进只需耐心等待时机即可。”
　　“殿下所言甚是，长安君心系大燕，更是我大燕常胜将军，朱临不敢以儿女之情阻碍长安君之大义，朱临愿等，非卿不娶。”
　　“哈哈，好，公进当真是位痴情人，来来来，孤敬公进一爵，预祝公进心愿得成。”
　　至于燕蘅走后，屋内的对话，最后很自然的呈现在了她的书房里，这些都是后话了。
　　因为皇帝召得急，燕蘅来不及回府更衣，就着马车就往武阳宫里赶。
　　建章殿，是皇帝的书房，平日处理朝政、接见臣子的地方，修得不如朝议所用的德政殿金壁恢宏，却也不堕皇族威严。
　　此刻，殿内已经聚集了丞相卫布、太尉曹坊、内史卢光三位重臣。
　　卫布立于皇帝案几的左侧，两鬓微霜，头发用一顶玉冠束起，一袭淡青长袍，此刻神情淡默，只是在燕蘅入殿时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双手拢于身前，静静地站着。
　　曹坊与卢光则立于卫布右侧，一前一后的站着，也是未着朝服，想来是入宫得急，没来得及换。
　　燕蘅粗略的扫了一眼三位大臣，又看了一眼皇帝，低着眉眼疾步上前，正要行礼，就听上首的皇帝说道：“不必行礼了。”
　　闻此，燕蘅收回了正要行礼的手，站到了丞相卫布的身后。
　　“曹卿，你将军情再说一遍给阿蘅听听。”
　　太尉曹坊，是个两鬓斑白的长者，家中世代为将，戍卫边关，后来皇帝感念曹氏功绩，便将曹坊召回武阳，迁为太尉，封镇北侯。
　　说起来，这曹坊还是孝敦太子妃亲父，也是燕蘅与燕蒙姐弟的亲外祖父。
　　曹坊应诺道：“据庆绥太守段倡所言，犬戎各部近日动作频繁，隐隐有南下之意。”
　　犬戎地处北方，拥有广阔的草原，因不擅耕种，国人以游牧而居。
　　燕国北部与犬戎接壤，每每秋收之际，犬戎便会南下抢粮，庆绥太守段倡也曾出兵与犬戎交战，只是犬戎人各个骑术精湛，且打法与中原不同，若非边军身经百战，尚能抵御一二，只怕燕北之地，都将尽数落于犬戎之手。
　　然而近些年，犬戎内部动荡，连带着庆绥郡也多有战事，属于庆绥郡的军情急报也慢慢多了起来，惹得皇帝十分头痛。
　　若只是寻常劫掠，庆绥太守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且庆绥郡内有足够的兵马，可抵御犬戎，除非……
　　想及此，燕蘅抬眼，直视着她的皇祖父，朗声道：“陛下，西南有魏齐两国觊觎，北有犬戎乱我大燕后方，长此以往，恐三国达成共识，共同起兵吞并我大燕，臣以为，当先收服犬戎，稳定后方，再图魏齐。”
　　燕蘅说的也是在场人的共识，但说得容易，做起来却是十分困难的。
　　这些年来，魏齐两国与燕国多有嫌隙，边境也多有摩擦，虽是试探之意，可难保他们与犬戎打起来的时候，魏齐两国坐壁上观还好，就怕两国同时出兵，这样一来，燕国战线拉得太长，会十分被动。
　　“陛下，说服魏齐两国不插手大燕与犬戎之事，易尔，臣卫布愿出使两国，为我大燕，争得一线生机。”丞相卫布沉声道，声音铿锵有力，让人心神一震。
　　皇帝大喜，卫布坐上丞相之位前，就是谒者出身，曾多次出使魏齐两国，对两国境内之事也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想来有他出马，必然马到成功。
　　“好，此事就交由卫卿处理，旦有所取，卢卿不可不应。”皇帝一声令下，决策就拍案而定。
　　卢光，内史，掌管国库，是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行事沉稳内敛，在燕国有数痴一说。
　　“诺。”卢光应声。
　　游说一事，暂且不慌，现在，大家的目光就汇聚到了犬戎身上。
　　“犬戎虽是一国，可国中多以部落为主，且犬戎草原绵延数千里，多为平原，虽无城池艰守，然我军贸然出兵，恐打草惊蛇，诸卿可有良策？”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语。
　　建章殿中早有宦官挂上了四国舆图，将四国囊括其中。
　　燕蘅微微皱眉，目光不停地在舆图上游走。
　　正如皇帝所说，犬戎人多以部落群居为主，就连所谓的王庭位置都会时时发生变化，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所以当真要收服犬戎，只会比吞并魏齐两国更难。
　　在场中人，对犬戎国的局势不能说不了解，只能说，情报太少，只知道个大概，在这个说话靠吼，交通靠走的年代，信息的传递太落后，很多情报打探到了之后，可能已经失效了，因此，没有人敢贸然进言。
　　皇帝此时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游过，最后定格在了燕蘅身上。
　　燕蘅在山阳郡待了四年，直到现在，皇帝才算好好打量了她一番，身量高了，也瘦了，如今一袭广袖长袍，身上又无多余的点缀，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气，倒是多了几分飒爽之气。
　　皇帝暗自点头，越来越觉得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燕蘅感受着皇帝的目光，有点发愣，心思一转，好像有一丝灵光闪过。
　　今日梁王宴请她，明着是恭贺她得胜，实则是想为她牵线，让她嫁人，前脚梁王挑明用意，后脚皇帝就召见她，还说了一堆目前燕国的局势，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皇帝的用意？
　　但不管如何，嫁人的确不是她目前该选择的，储君虽立，但地位并不算稳，还需要更强大的助力。
　　要知道，皇帝的成年儿子，可不止梁王一人，雍王到现在还没显山露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纵情山水，还是另有图谋。
　　稍稍一想，燕蘅心思清明起来，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出言，就被外祖父曹坊打断。
　　“陛下，犬戎国内局势虽不明朗，但犬戎王狼子野心，觊觎中原已久，不可不防，然庆绥郡内氏族林立，派系众多，若犬戎当真发兵，仅庆绥太守一人，恐难保北境无虞，陛下当立即派人前往庆绥郡，威慑氏族，而后再图犬戎。”
　　“曹卿所言，诸位以为如何？”皇帝这话虽是在问众人，但语气当中的肯定，却让其余两位大臣，察觉到了皇帝的用意，当然也不会出言阻止，毕竟，目前大燕的内部局势，在场的都是明眼人。
　　燕蘅心思玲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皇帝的用意，她那个外祖父是知情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当那个出头之人，当即出言道：“禀陛下，臣愿往。”
　　燕国与犬戎关系复杂，庆绥郡内部也是，大小氏族□□家，这些氏族盘根错节，俨然形成了一张网，若皇帝一直放任不管，这张网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这对太孙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所以皇帝步步为营，先派燕蘅到山阳郡历练几年，待她习惯军中生活后，又将她派往庆绥郡，为太孙立威，一旦边关兵权在握在燕蘅手中，那太孙将来的登基之路，就要平坦很多。
　　当然，燕蘅的皇室身份，也是她天然的保护伞，趁现在皇室对氏族还有威慑力，也趁皇帝还在世，庆绥郡的那张网，必须连根拔除。
　　皇帝对燕蘅的期望只是收服北境军，防备犬戎只是调燕蘅去北境的借口。
　　当然，若是燕蘅出其不意，当真收服了犬戎，这就是意外之喜了，目前皇帝对燕蘅的成长还是很看重的，但也不想拔苗助长。
　　燕蘅对于皇帝对她的期望并不知情，她只知道，若局势于她不利，或许她的一生就将留在北境。
　　氏族。
　　她身为皇室血脉，是接触得最多的，可以说，不论是前朝，还是如今的燕魏齐三国，立国之本，就是氏族。
　　若没有氏族的兵、粮、钱，就没有皇室。
　　氏族与皇族，互相依存，又互相制衡，太孙若想平稳登位，拉扰氏族是必不可少的，但同样也要扶持自己的非氏族势力。
　　即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