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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烈日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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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读结束,学委把月考成绩单贴在了教室门口的墙上,班里同学一窝蜂的挤着看,冯思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刚想起来过去看,褚楚把她按在座位上“我去看。”
褚楚还没走过去,冯思卿就在成绩单前的一堆人中看见了陈予,瘦高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低着头,从成绩单的最下面往上看着,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仿佛知道有人在等着他似的,扭过头朝着冯思卿的方向看过去。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站在教室最远的对角线上,陈予对着冯思卿眨了下左眼。
冯思卿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冯思卿从倒数一跃到了35名,王胜卡在倒数11留在了18班,陈予自然是遥遥领先,倒是一向稳定在中上游的苏芙这次退步很大。
晚饭后的20分钟休息时间,冯思卿在操场看台找到了发呆的苏芙,递给她刚买的玉米:“吃吧,还热乎乎的呢。”
“卿卿,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班里最优秀的那个,中考的时候我是我们初中第一考入实验的,来到这之后,遇到了太多成绩比我好,又比我漂亮,性格还比我好的人,开学军训那时就有一点自卑了,但还好有好朋友也考到这了,有她在我还是很开心的,分科的时候她去了文科艺术班,我考进了文科重点班,没了她在身边,身边又都是成绩好的人,那之后,每次大考对我都是一次心理上的磨练,考好了也不会太高兴,因为总还有考试在等着我,考得不好了,我就一个人在厕所偷偷哭,晚自习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座位上接着做题。我甚至都不敢给自己留太多的时间难过,我每天都倒数着高考的时间,249天,我对自己说,再咬咬牙就过去了,但是,真的好累啊。”
看着苏芙流泪,自己竟也红了眼眶,冯思卿把她拥入怀中:“就快了,就快了。”
她们在夕阳下相拥,无声地安抚着对方的心,再悲伤却还要赶在晚自习开始前回到教室。
那时的她们,和中国千千万万高考学生一样,连情绪都不可以放纵,有时间限制的悲伤,看得见又摸不着的未来,四角的天空,带着油墨味的试卷,困住她、她、他们。
很多年后,当苏芙回忆起她的高中生活,她没有一眼万年的少年,没有给她讲题的学霸同桌,有的是无尽的考卷与令她紧张的成绩单,有的是浮动的排名和老师的谈话,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的刺耳声,前座女生发梢上传来味道产生的油腻感,生理期遇到考试的辛楚……
接着就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场的运动会了,国庆节学校只放了两天假,补课三天,最后两天开运动会。
班里大多数同学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冯思卿自然是没有心思在玩乐上面,还有不太明白的英语语法及圆锥曲线大题等着她去解决。
运动会前,每个班选派两个人在各班方阵前举旗,褚楚和陈予因为又高又帅,自然被派为18班代表去接受一周的训练。晚自习褚楚不在,没人在耳边叨叨,冯思卿学习效率提高了很多,一个星期下来,攻克了不少难题。
三年前的冯思卿,可以为了一个人放弃学业。
两年前的冯思卿,可以每天花七八个小时想一个人。
14岁前的冯思卿,无忧无虑,在家人的宠爱、朋友的围绕下开心快乐地长大。
14岁那年,校门口的荔枝树下,高挑的蓝色校服背影,深深扎进了冯思卿的心底,五年的时间,冯思卿持续奉献着她那仿佛可再生的热情。
心灰意冷之时,发现自己的人生差点就此毁掉,决心复读弥补逝去的光阴。一次次攻克一道难题、一次次周考成绩的进步、有时为古诗中诗人的情感动容。
冯思卿渐渐体会到了学习的乐趣,也渐渐找回了迷失的自己,之前她认为相爱可赢万难,她逐渐意识到这世间不光是仅有爱就够了,她需要一张说得过去的录取通知书来换取未来的体面生活的门票。
复读两个月,冯思卿仿佛瞬间成长了许多。
运动会如期而至,参加完入场式,冯思卿和苏芙打道回府,回班里做题。俩人吃着路上买的的面包刚走到班门口,就听见主任赶班里已经回来的学生回操场:“都不要写了,都不要写了,这两天运动会该玩就玩,好好放松一下。”
冯思卿和苏芙赶紧溜出教学楼,不想和主任碰面。决定干脆就去操场看看运动会。
两人从东门进到操场,在看台下面一个一个地找班牌,还没找到班牌,冯思卿倒先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陈予。
应该是刚比赛结束回到看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单手拿着快喝完了的矿泉水,另一只手快速地上下拨动头发,发间的汗水洒在空中,远远地,有一瞬间冯思卿竟透过发梢看见了彩虹。
身后是褚楚和几个哥们儿给他说笑着捏肩锤背,他侧着头一副拽拽的表情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哈哈大笑。
某种无形的似曾相识,涌上心头。
冯思卿和苏芙刚走上看台,体委就在下面喊报3000长跑四个男生女生快去检录,长跑马上开始。李佳璐朋友说佳璐刚刚跑了100米决赛,现在实在没劲儿去跑长跑了,问能不能临时换个人。
班长抿着嘴急急忙忙在看台女生中挑一个可以去跑长跑的,女生都纷纷摆手称自己真的跑不下来3000,班长求着一个小个子女生说,哪怕走下来也可以,咱班可不能弃权呀!
冯思卿见班长面露难色,主动说:“我来吧,刚好穿了运动鞋。”
班长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予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拉着胳膊问她:“你能跑下来吗?不行别逞能,又没人逼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冯思卿狡黠一笑,冲陈予挑了挑眉。
冯思卿刚走,李佳璐喊道:“哎,号码牌,号码牌没拿!”
苏芙赶忙上前去拿,陈予却先接了过去,对着苏芙扬了扬号码牌,示意他过去送就行,苏芙点点头。
班里女生看见陈予对冯思卿的事上心,加上之前总看见两人一起学习,几个人议论纷纷,苏芙用力跺了一下地面,狠狠白了她们一眼,几个女生赶紧住嘴,开始慌乱地吃零食。
已经过了初秋,冯思卿抬头看天,太阳却还是暴烈的让她避开双眼,她把两手撑在眼上,遮挡太阳。
忽然身体好像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抬头,陈予俯下身,噙着笑说:“某人参加项目挺积极,不拿号码牌是来陪跑吗?”
说着自然地绕到冯思卿身后帮她把号码牌别在后背上,大头针却不小心扯到了冯思卿的头发,冯思卿吃痛轻轻“啊”了一声。
“你能不能把你头发重新扎好,这么乱我怎么别别针。”陈予凶道。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他眼睛里却全是心疼与自责。
冯思卿散下头发甩了两下,从下往上拢起头发扎起来,陈予看见脖子上漏了一小撮头发,两个手指夹起来不自在地说:“这……这还有一缕。”
指腹不小心碰到冯思卿洁白的脖颈,空气中又有一股淡淡的发香飘散开来。
陈予紧了紧后牙槽,流畅的下颚线更加明显,眼睛里却显示出几分无措和紧张。
些许慌乱地把号码牌别在冯思卿后背,陈予说了句“好好跑,别让哥们失望”就离开检录队了。
回到看台后面,陈予怔怔地靠在阶梯栏杆上,血液里是翻涌着的悸动,心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阳光蒸腾着校园的青石阶路,少年树荫下的影子摇摇晃晃。
烈日灼心。
运动会两天后轰轰烈烈的落幕,学校领导大力整顿纪律,各年级迅速恢复到紧张的学习状态。尤其是高三,运动会闭幕式的晚自习就进行了文综理综考试。
在高三,玩乐都沾染着负罪感,像冯思卿这样的插班复读生更是只能背水一战。
只是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也有让冯思卿鼻头一酸的时刻,比如,运动会结束那个晚上考完试,班里同学都在整理考场,冯思卿拉回自己的桌子时,抽屉里出现的一罐蜂蜜,便利贴上是陈予熟悉的清秀字迹:
长跑后多喝点蜂蜜水,嗓子就不疼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冯思卿也从入班倒数第十慢慢升至了前二十名,各科老师也逐渐对这个有后劲儿的复读生关注了更多,好学生们也开始暗暗打量或是防着冯思卿。
她倒像是已经麻木,习惯了平淡重复的生活,对成绩上的进步没有太在意,只是日复一日的做题、改错,做题、改错,麻木的让她忘了自己也会累倒。
冯思卿是在上午跑操时晕倒的,校医检查后说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了,加上睡眠严重不足,让她在医务室好好睡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小姑说在床边守了一下午,真的是担心死了。冯思卿让小姑赶紧回家,自己没事儿了,要回教室上晚自习。小姑心疼地抱了抱她,又塞了五百块钱让冯思卿多吃点好的补补。
终于把千叮万嘱的小姑送到校门,冯思卿转头着教学楼走去,路过学校外墙围栏时,黑暗中一个矫健地身影翻了进来,冯思卿假装没看见人影,加紧了步子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真是伤心啊,翻出去给某人买东西,某人却装作没看见我。”
冯思卿吃惊的扭过头,教学楼群的光远远的映在陈予身上。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夹杂着一丝委屈还有更多的担忧。
“你怎么逃掉晚自习了?会挨处分的!”
“你就别管我了,这是给你买的,看看你那拉垮的身体素质。”说着把满满两大包东西塞在冯思卿怀里。
“陈予,下雪了哎。”冯思卿突然认真说道,眼睛湿漉漉的看向天空,“刚刚从医务室出来,我看见墙上的电子钟,今天居然是十一月十六啊,之前那么喜欢过生日,今年居然忘记了。”
陈予没有接话,眼眸里全是心疼,双手撑在冯思卿头上不让她淋到雪。
“曾经有人给我说,要是生日遇上初雪,许下的愿望就会更灵验,上次遇上还是几年前,愿望好像也没有实现。但不管怎样,既然遇上了,我就再许一个吧。“冯思卿自顾自地说着,眼里却是藏不住的伤心。
女孩轻闭着双眼认真的许愿,雪花落在女孩颤抖着的睫毛上,陈予保持着给她挡雪的姿势。
眼前的女孩好像一具空壳,雪花纷纷扬扬,男孩突然感到一阵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