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混日子笔记》陈归鱼

8、如期而至

　　“王老师，节日快乐！”

　　“如期而至。”

　　这是今年教师节我和王老师的对话，就这两句，再无其他。

　　王老师是我的初中班主任。我2008年步入初中，那时她正是值花信年华，素雅得就像邻家大姐姐。标准的马尾，普通的着装，比同龄的老师显得成熟不少。当了我三年班主任，我从未见过她穿裙子，也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任何艳丽的东西，简简单单，是我对她最初的评价。

　　由于汶川地震震裂了我们的教学楼，我们初一三个班调离了初中总部，去到一个乡村小学，和一群小学生挤在一幢教学楼里。那时，一到下雨天，我们中午回住的地方吃饭，走过泥泞的田垄，精心打理的白鞋子会被弄得很脏。那时，由于我们放学回去的路上没有路灯，男老师们会站在路上打着手电，护送我们。那时，我们最大的快乐，就是晚上用我们仅有的块把二毛钱，去房东阿姨那里买一包辣条，几个人分着吃。就是这样的环境，我们的王老师成为了我们的班主任，也带我们三个班的历史。

　　王老师上课，要么不带书，要么就是两个指头拈着书走进教室，又把书撇在讲桌上，翻不翻看，没个定数。她上课的笔记很全，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黑板板书上。学生不用翻书，听完了从黑板的左上角，认真看到右下角，一节课的重点全在那工整的粉笔字里了。

　　我那时上课，边听边写，也不用笔记本，就写在课本的边角处。老师从头写到尾，我也从头写到尾，老师写着写着就斜了，我也写着写着就斜了。时至今日，我有时候看书写批注，要是边页太窄，我依然会斜着写，这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学秦始皇的大一统，老师问：“你们就看这一页，用简单的几个字说一下秦最终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当时我们很积极，有回答焚书坑儒的，有说严刑峻法的，有说徭役太重的，最后老师很无奈地说了一句：“哎，看最大的字噻！”噢，原来在秦始皇的画像旁边，就有那一段的标题：秦的暴政。

　　当时村小的三个初中班，我所在的班级，是“所谓的”最差的，学习比不过其他两个班，篮球也打不过其他两个班。但是，我们谁也没觉得自己真的就差，因为我们觉得班主任很牛，心里的底气还是很足的。我在当了三个周的副班长之后，变成了正班长，王老师给的理由很不可思议——“我从你的走路姿势上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能看出些什么呢！但是静下心来想想，我心中的确时刻揣着一股子豪气。那个时候，喜欢读帝王传记，心中向往着英雄。十二三岁的年纪，比同龄人多看了几本书，心里的那点傲气从走路的姿势上都能看出来，自己还以为自己藏得多么好。

　　我知道，在王老师的执教生涯里，也许她不止一次捕捉到了学生的心理，但是对于我，那是我自信的始基，让我在后面的生活中，不管遇到了多大的打击，只要想到她凭走路姿势给予我的肯定，我又能立马找回自信。

　　高中时，我到了县高中，王老师也回到县城了。我是为了上学，她是为了带娃。我们上初三的时候，她结婚了，老公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们相恋于我们初一时的村小，我们当时起了不少的哄。他们的事，我不详述，详述的话可以写成一本书。

　　王老师调岗的第一份工作是带幼儿园的小朋友，我当时知道的时候，就觉得她又干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么“利气”的人，要去又蹦又跳地哄小娃娃，哪怕是有点“恼火”。果然，没过多久，她叫我去给她帮点忙。她递给我几张纸和一个样版，让我帮她把图画描下来，她要作为教具，去哄那些小娃娃。这活挺好玩的，在被数理化蹂躏了一天之后，画点卡通画，不失为一种放松。一天的疲惫过后，勾勾那些不用伤神的卡通画，倒也舒心。

　　其实高中时，我的学习已经跟不上了，她通过我发的说说观察着我的动向。有一次，她叫上我和初中时候的团支书出去逛文笔山，结果回来时候遇着大雨，我们师生三人躲在商铺的屋檐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将来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我已经不再那么纠结了。我这一路走来，成与败，都值得。学习成绩可能关乎着我的未来，但是我心里还有一些额外的东西，有了这些东西，即使我没有未来，我也能挣扎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2017年秋招，我面试了与我专业对口的第一份工作，面试完，我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发消息，我说我找到工作了，十几年的求学生涯，终于能告一段落了。老师说：终于，算是有所回报。

　　2019年秋，我辞职在家，一时陷入迷茫。我觉得我应该去见见王老师，于是叫出来一起吃饭。我和语文老师喝了几杯酒，她一直在旁边照看着小孩，基本没动筷子。当时带出来的是小闺女，很听话，不吵不闹，十分可爱，但是她还是一直看着，丝毫没让孩子乱跑。

　　我没想到，毕业之后，兜兜转转，我也跨入了教育行业。有时候我给学生说：其实，我没有多少东西好交给你们的，我不过是把当年我的老师交给我的东西，再转交给你们罢了。

　　从我上初中以来，我人生的每一个节点，都会给王老师发条消息，有时聊两三句，有时聊三五句。每年的教师节，我都会发条消息，她也会回我一条消息。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感。

　　我记得初中那会，她在给我安排工作的时候，结束了总会来一句：我们应该有这样的默契。这么多年，我们交流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风格，简单的几句话结束，就如她当年的话一样，我们应该有这样的默契，很多话，点到为止，不细说，因为彼此都懂。

　　出社会两年，我早已戒掉了小时候的傲气，但那股纯豪之气还依然氤氲在胸中，因为它的根在十几年前，在老师的肯定与开导中，在老师的信任与关怀中。装着这份自信，面对诸多未知，我不再惧怕，面对漫漫长路，我不再孤独。

　　我始终相信，属于我的，都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