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传说》长河饮马

46、有一有二 “呃，贵校

　　元家与萧氏的渊源，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元墨讲起自家历史，没有情绪波动，反倒是像转述听来的别人的故事一般，语气平静，态度客观。我能理解元墨的表现，毕竟那些遥远到腐烂的往事，元墨没有参与过，他因此无法对先祖的奋斗史达到感同身受，也就不会出现激情澎湃的疯狂模样了。

　　我在帝国图书馆浏览过一些史书，对那一时期的人世状况，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人类古文明毁灭之后，人类除了打仗，似乎再无其他事情可做。人们不事生产，不再以勤劳为荣，而是以掠夺为荣誉，很多战争贩子就此产生。

　　那是一段人类史上非常黑暗的时期，人间犹如炼狱。在那段至暗时期，人类与人类打仗，人类与外星生物打仗，即便只是外星生物之间的战争，也会避无可避的波及人类安危，于是战争成为了地球上，以及天空中的日常风景。最为诡异的是，据说人类古文明毁灭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一名人类女子，但具体那名女子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所有的史料，无论正史，还是以添油加醋为己任的野史，记载中都只是语焉不详的随便提上一句，便再无下文。这现象不禁让我想起远古时期那个木马屠城的故事，于是我浮想翩翩，这世间所有美貌女子的杀伤力，大概都是巨大的吧。让我感到挫败的是，我不属于此类。

　　元墨的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先曾追随萧家祖辈的脚步，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打下了一片江山。那位不知是第几代的元家祖先与萧氏祖辈情投意合，于是效仿古人，在一个开满桃花的园子里，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弟，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或许，也说过一些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可笑话语吧。

　　“情投意合？”我忍不住问道，“两个大男人？”

　　“不只是两个男人。”元墨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继续耐心说道，“还有别的男人呢。”

　　这样啊，这就正常了。我点点头，做了个让元墨继续讲述的手势。我不该打断元墨的讲述，不过，这孩子好歹也是科技天才，逻辑性不算差，能继续有条不紊的往下讲。

　　众兄弟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光明大道之后，大哥功成名就，划分了一片片封地，让义弟们在所属土地上安家落户，壮大家族。自然，受封的异姓兄弟们，离大哥控制的政治与经济中心，是非常遥远的。

　　兄弟们对大哥的安排没有生出什么意见，为大哥鞍前马后效力，为的不就是辅佐大哥创业，然后自己从中分得一小杯羹么？也有心志不在红尘的兄弟，淡泊名利，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云游方外，过上神仙般逍遥自在的日子；而留恋俗世的兄弟，安然接受大哥封赏，效仿远古时期的小诸侯，安之一隅，自此，对大哥的政权与财富没有半点贪欲之念。元家便是留在尘世中的一员。

　　起初兄弟之间也存在往来，但随着时间推移，加上距离的因素，结义兄弟的后辈之间，渐渐变得不再亲近，乃至疏远，几代人过去之后，便是陌生。很多兄弟的后代，对祖上的光荣事迹，也渐渐不再知晓。

　　有道是创业不易，守业更难，到了元墨的曾曾曾祖父当家时，元家已经没落，田园变卖，家产尽失，几乎到了沦落街头的不堪地步。也是元家命不该绝，走头无路的曾曾曾祖父为了活命，违背祖先遗训，翻出老祖宗留下的遗物，打算拿出去变卖，岂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哦不，是惊一跳，然后，便是喜一跳了。

　　曾曾曾祖父从祖先的遗物中，得知了自家与大户人家萧氏，竟然有着一些遥远的香火情，便怀着碰碰运气的念头，举家投奔到萧府。萧家亲切地认下了这门穷亲戚，并且养在府内。萧氏家大业大，元家几代单传，人口不多，倒也好养。

　　战乱结束之后，元家先祖守着自家土地，不求发展壮大农业，而是以固步自封的态度，玩起了花草树木，却又不懂得如何经营名下的花花草草，最终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投奔萧氏之后，元家祖传的园艺手艺，竟然得到了萧氏的青睐，乃至赞赏不已。这项技能，无疑中也巩固了元家在萧氏一众家仆之间的地位。

　　说到此，元墨的神情有些尴尬，似乎祖上的不风光与曾经风光过，令这少年感到羞愧似的。

　　星域联盟政府成立后，萧氏从一方诸侯，转变为军政界要员，辖区虽说处于帝国行政中心不二都市边沿的第五区，但手握高科技术与地下重要资源的资历，据说就连议长，也是要给萧氏十分面子的。

　　听至此，笼罩萧氏的迷雾，在我眼前渐渐拨开一角，我有些庆幸，所幸自己没有莽撞的接下目标人物为萧议员的单子。

　　我自嘲的扶了扶额头，以前对猫九说什么没有我攻不下的堡垒，没有我消灭不了的目标，现在回想，实在羞愧。盲目的自信，太托大了，这样的习惯，对于职业杀手来说，可是致命的。

　　元墨虽为名义上的穷亲戚，兼家仆家的孩子，待遇却与萧氏子弟无二，甚至优于某些不成器的萧氏子弟。萧氏在培养自家子弟与家仆的家生子一事上，有着不拘一格选人才的开明眼界。与其他家仆的孩子一道，元墨与阿絮自小便被送入萧氏所办学校学习。当然，萧家培养出的人才，自是要为萧家效力的。

　　萧议员对元墨的疼爱，却是有些特别，甚至胜过了其他萧氏子弟。元墨三岁不到的某天，在萧议员办公室玩耍，拿走了一个萧议员打算扔掉的微型机器人，第二天，小元墨把修复好的小机器人放回萧议员办公桌上。当时所有在场的大人都大吃一惊，惊叹这个天才小不点。萧议员更是惊叹不止，把元墨抱到办公桌上，许诺满足小不点元墨的一个愿望。于是，便有了元墨三岁生日那天，萧议员兑现承诺，带他去帝国大厦走了一趟的经历。

　　就是那趟帝都之行，让小元墨与猫九之间建立起了某些因果。这冥冥中的安排，让我感到很是不可思议。我总觉得在哪个环节肯定存在着问题，对此疑惑却又感到不得要领。

　　“萧先生待你，像个慈父般？”我对萧议员的操作有些不解，“还是，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海盗？”

　　“自然是慈父。”元墨不满我的形容，有些生气的瞪着我，“萧先生对我来说，就是位慈爱的长者。”

　　“抱歉，我说错了。”我笑着向元墨解释，“毕竟，我不了解萧议员。”

　　之后，元墨如游戏中开了外挂一般，一路过关斩将，升级打怪，在萧氏子弟比试中，年年独占鳌头，斩获了每个阶段的萧氏高额奖学金。最后，元墨以萧氏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第一名，头顶耀眼光芒，完美毕业。

　　我有些感慨，抛却阿絮的遭遇不说，元墨的成长道路，可谓毫无瑕疵可言。这样完美的人生历程，我也很想要啊。

　　“真是幸运啊。”我由衷说道，“我得对你说声恭喜了。”

　　“一切都要感谢萧先生。”元墨说道，语气充满敬意，“若是没有萧先生的爱护，我也不会有今天。”

　　“知遇之恩啊……”我顿了顿，闭上眼睛，接着说道，“嗯，不错，不错，千里马终究是会遇到伯乐的。”

　　然而，千里马终究是要为伯乐所用的，这是千马之幸，还是伯乐之幸？我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释怀地笑了起来，元墨这匹千里马的命运，关我何事？大不了我把这千里马抢来为我所用，这样就足够了。

　　想到千里马与伯乐之间的关系，我突然有些想念离开不久的猫九了。我想，若是我修炼成猫九那样清冷淡漠的性情，可以对人世悲观心如死水，那么我的人生，是否可以过得安稳一些呢？

　　随即我摇头否认，好奇显然是人生乐趣中的一种，也是人的天性。泯灭天性，可不是一种善举。

　　当然了，猫九是否以高冷清静为猫生乐趣，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大概沉思了许久，直到元墨唤醒我。

　　“姐姐……”

　　我蓦然睁眼，正对上元墨的浓眉大眼。我对元墨歉意地笑了笑。我的笑容大概有些狰狞，元墨的表情突现惊恐，我只好轻拍自己的脸，片刻之后，再次笑了笑。

　　“你继续。”我向元墨示意，“我没事，只是思想突然抛锚，不碍事，又不是什么大病。”

　　元墨盯看我的表情复杂，抽了抽嘴角，却什么话也没出口。我突然心念一动，既然有第一，必定有第二，那么，第二会是谁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萧氏大学历史上第二年轻的那位毕业生，突然产生了一些好奇心。随后，我下意识向元墨问道：“贵校第二年轻的毕业生是哪位？”

　　为了获得元墨的信任，我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这种待遇，就连猫九也享受不到。

　　“萧半山。”元墨说，“他其实也是第一名。”

　　元墨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黯然，看得出来，这不是同类相惜的情绪，也不是同类相妒的神情，反倒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半山是你的同学？”我问道，“难道你俩并列第一？”

　　“萧半山大我五岁，大学毕业时，他十四岁过了一个月。”元墨的神情转向忧伤，仿佛自己比萧半山年轻一个月毕业是件多么让他悲哀的事情般。

　　这样啊……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元墨深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后，继续说道：“萧半山创下了我们学校最年轻毕业生的纪录，直到……我打破了他的纪录。”

　　“只是比你大一个月毕业啊。”我晃了晃脑袋，说道，“可以忽略不计的。”

　　“大一天，也是大。”元墨低声说道，“这可是要记录进学校档案的。”

　　“呃，贵校还真是……”我沉吟着说道，“一丝不苟的办学方针。”

　　停顿几秒，元墨接着说道：“萧半山非常优秀，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他创下的纪录。”

　　说完之后，元墨双手捂脸，眼泪从指缝流了出来：“姐姐，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吗？”

　　惊诧之余，我更多的是震惊，打破别人的记录有什么不好？至于表现得这样痛不欲生么？

　　“姐姐相信你就是了。”我柔声说道。

　　元墨依然掩面哭泣，这让我感到很是不耐烦，差不多就得了，哭这么起劲干嘛呢，还是不是男生啊？

　　“看来，那个萧半山也是个少年天才。由此说来，他今年也不过十九岁的年纪。”我得把话题继续下去，于是我竖起拇指，由衷赞道，“萧氏人才辈出，少年得志，难得，难得啊……”

　　言毕，我有些羞愧，似我这般不爱学习科学技术的人，其实是非常倾慕那些科学怪人的，特别是年轻的科学怪人。那位萧半山，与我同龄，看看人家，再看看我自己，我真是，无地自容啊。

　　幸好，我有猫九，这便足矣！

　　“我不该打破萧半山的记录的，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不该打破，都怪我，都怪我。”元墨松开捂脸的双手，喃喃道，“如果考试时我故意填错答案就好了。”

　　“这有什么不好？第一变成第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有一，就得有二啊。”我笑道，“好啦，别哭哭啼啼的，有损你男子汉的尊严。”

　　元墨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手揉了揉鼻子，然后对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心里一动，童稚的模样又回到这天才少年脸上，让我的心情也随之惬意了不少。

　　“姐姐给你表演个魔术。”我笑着说道，“看完之后，记得五星好评啊。”

　　元墨用力点头，少年的好奇心显现在这萧氏第一泪痕未干的脸上，颇有趣味，让我心情大好，很想多露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