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46、狼藉

　　考试期间的晚自习向来安静不下来，即便甘露讲了一万次不要养成考完试对答案的习惯，但事实就是这烂习惯就算到高考也改不过来。

　　当然也少不了复习复习着或者是答案对着对着就跑偏了的情况。符文博稍不注意，我便叽叽呱呱地隔着一个过道和王梓怡闲聊。

　　“看到了没，美丽妩媚的寡妇特罗特太太有意再嫁，你。”她指指我，又指指语文试卷上的那篇欧?亨利的《精确的爱情理论》一本正经地开着无厘头的玩笑，我立马反应过来她是在打趣放假的时候田彬欣在表白墙上给我发的征婚。

　　其实也不止如此，刚出考场我就被她们打趣了，笑我就如同这个特罗特太太一样，是投入了太多感情才会被男人欺骗。

　　她们都认为是吴昺亨骗了我。

　　毕竟坐在篝火边不可能感受不到火的温度，毕竟我好像根本不擅长暗恋。

　　从来没有暗恋，一直都是明恋。

　　而他宛若知晓一切又玩弄一切。

　　“宝宝，有你就够了，我不要再嫁。”我肉麻兮兮地想要去抓王梓怡，被她一脸嫌弃地拍开了手。“别挨我，找你的double 去。”她没消停一会儿就又扯了扯我的校服衣角，“哎，我去给你表白墙再发个征婚，就用这个阅读题改。你听我给你念。”

　　“美丽妩媚寡妇特罗特?吴奕绚太太有意再醮（嫁），现年17岁，是个情种，有饭卡50元和丰富的食堂偷饭经验。应征者贫富不论，然必须是1米8腹肌男，因为腹肌男多为渣男，若有忠实可靠，善于经营joker产业，并能参加欢乐喜剧人夺冠者，年齡较大或者相貌一般均不计较，来信详尽为要。联系方式如下有意私聊哦～”

　　她情感丰富又饱满，和陈珐瑛抽她起来回答问题时惜字如金的样子甚至在班上清清冷冷的样子都截然相反，把前面的杨芊桦逗得笑出了声。

　　“为什么是joker和欢乐喜剧人啊？”杨芊桦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加入我们的闲聊，我在中间忙碌地宛若是左右逢源。

　　“因为我老跟妃子和田彬欣她们说我像个小丑。”我说，话音还未落下杨芊桦就又被冉依妃这个古怪地外号逗笑了。

　　“你别笑点这么低啊。”我晃了晃杨芊桦，眼见指针靠近晚自习放学的时刻，我便和杨芊桦相视一笑开始收拾书包，铃声一响便叽叽喳喳地一边补口红一边走出教室。

　　“哎，杨芊桦，”最近多雨，我和杨芊桦伞都是嫌麻烦直接拿在手上晃悠，才刚下升旗台台阶我便被自己伞上不小心粘的奶茶外卖袋绊得踉跄了一下，我叫了声她的名字就站在人群中狼狈地扯下外卖袋，“等我下。”

　　外卖袋撕拉一声就扯离了伞面，像是某种心灵感应，脱离的瞬间我却一反常态地没去看伞，那时手上的动作继续，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回了头。吴昺亨就站在我的身后不知去留。

　　我的回头像是也将他弄得猝不及防，夜色浓重我就一眼却轻而易举望到了他的眼里。吴昺亨似是怀着某种沉痛，在他左右兄弟吊儿郎当地嬉笑喧嚣中始终保持缄默。是我先一步惊慌失措，就当作是什么也没有目睹，慌慌张张地回到了杨芊桦身边。

　　“吴奕绚！”杨嫣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戏弄般地拽了拽我的长发，“去食堂吗？”

　　我僵直了后背，去食堂十有八九会遇上吴昺亨，更何况我也不敢再回头确认他现在离我多远，我只得低着头假装镇定说我才不去。

　　“那好吧。”她瘪了瘪嘴有些惋惜，抬头又发现了不远处的王梓怡，于是兴奋地扯了扯王梓怡的书包带，“哎王梓怡陪我去食堂。”

　　“哼哼，我才不去呢，我呀，要赶紧回去给吴奕绚发寡妇再嫁，给她征婚！”

　　“什么什么寡妇再嫁？”

　　就在她们对话那一瞬间，吴昺亨突然从我身后走上前，明明混迹在人群中就像是与我中间隔着泪一般却好像与我擦肩而过，他走得很快，没过几秒就已经与我相去甚远，可刚刚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分明由着那么短的距离空隙一直在我身后。

　　“杨芊桦，我刚刚看到double 了。”我捏了捏杨芊桦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好难过啊。”我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杨芊桦也只能看着我皱着眉。

　　他的风吹草动实在是能牵动我的太多情绪。我潦草地在台灯点亮的深夜匆匆演算完搁置了几天的《基础2000题》后又一帧帧放映记忆。

　　回头的那一刻我真的读不懂他的眼神，或许真是他心事太多又太过复杂，让我好难受。眼睛实在是太不像星星了，可那时我回头，他的目光在月色树影斑驳和晕开的微弱路灯下明灭，我只想到了星星。

　　错乱的演算过程里我讲文字韵脚潜心压得工整，灵感迸发而作出的浪漫小诗我将它叫做《眸》。我翻出手机，敲着键盘询问杨芊桦的意见。

　　将它投校刊如何？我问道。写得怎么样？

　　“你文笔一直没问题好吧。”

　　我看着寥寥几字安心了不少，于是转成文档发给了全权负责校刊的田卿芳老师。对方立马就接收了，却没回复一个字。

　　之前都是题材有问题，就连仅作为单纯写作的描写玫瑰的那篇都没过，大概率应该是又石沉大海了吧。我不无消极地重新切回和杨芊桦的聊天界面。后门真强大，明明之前登上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诗文。

　　“没有后门我们就大力踹开后门！”

　　杨芊桦明晃晃的一句话挂在那里分外显眼。

　　“不过，是情诗吗？”她的问句紧跟其后。

　　我的眼前几乎是立马浮现起了当时的情形：微弱的路灯和细碎的星光都笼罩在他的脸上、落进他的眼里。明明夜色是那么浓重，明明周遭是那么喧嚣，可是对上视线的瞬间就像是万籁俱寂。明灭之中，他望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寒风中摇曳生姿烛芯一般忽明忽暗，脆弱的、令我心碎的。

　　“不是。”我不肯承认。

　　其实我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写小诗，可是这首迟到的小诗却像是穿插在过往的每个时刻。吴昺亨站在门口第一次闯入视野的时候，黑暗中十指相扣的时候，路灯下他跟在我身后不厌其烦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月夜、黄昏、雪地，还有黎明朦胧中我们相错时的早安，含糊不清的誓言、轻拭去我眼泪的手指、触及我时的笑容，所有那些每个降临的动人时刻里他晶亮的双眸。

　　究竟怀揣何种诗情
　　才会将眼睛
　　比作人间明星
　　纵使那眼再是柔情
　　也与星子大相径庭

　　直到那晚月光俯身
　　我才将心事坦诚
　　树影斑驳灯光橫陈
　　那时夜色垂沉
　　唯独目光纯澄

　　我愿意成为诗人
　　为那抹雾色氤氲
　　周遭都降为尘
　　双眸清浅流转
　　分明是人间
　　散落的星辰

　　黎叙颜忽地按灭了台灯，见我还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荧荧的光就落在我脸上，而旁边的姚窈被窝里也透出隐隐的光亮，于是像妈妈一样嘱咐道：“你俩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文理好班去阶梯教室参加那什么高考一百一十天高三动员大会吗，说是那个什么区长来所以才特意又开的，别听讲座听睡着了你俩。”

　　“好——”我和姚窈异口同声地答道。

　　第二天是挤在一片混乱的阶梯教室里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我和杨芊桦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开始补妆聊天。杨嫣怡还站在阶梯上，冲我挥手询问还有没有位置，而我一转头刚好就看到了他。

　　我原以为我不会遇到吴昺亨的，毕竟阶梯教室坐不下那么多人，结果学校点了我们几个班以外其他班也叫了代表。他是班长，理所应当他在。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我手用力地攥着衣袖，眼见他落座在我前面几排。“杨芊桦，double 好像跟我们班那个谁坐在一起了。”我用着似乎是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

　　“哈哈哈哈哈你是我们班的小班长，你指挥那个谁打double ！”

　　我控制不住地想要抬头去看他，尽管只是个后脑勺。一场动员大会，我频频的抬头，视线一刻也不离吴昺亨。

　　也是到后来才觉得，实在是太喜欢他了，多看两眼都会有想流泪的冲动，可是却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想打招呼，”我扯着蹩脚的理由，“我难受，那就跟他打招呼让他也难受，看他什么反应。”杨芊桦从不拆穿我，只是笑着应允了我的所有动作。所有人起身离场的瞬间，我扯着杨芊桦的衣袖一头扎进人群过道中，本来想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跑，可是隔着那么远，人又那么多，出去的时候还是不见了踪迹。

　　算了，心都碎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低着头慢慢地下了外面那小小的台阶。

　　“你看那边！”杨芊桦突然一脸欣喜地凑到我的耳边说。

　　“啊？哪边？”我失魂落魄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边那边！”她用力地扯了扯我的校服下摆小心翼翼地打着眼色。

　　“啊？哪个？”我实在是也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没忍住超大声地问道，刚问出口就看到了刘江和他站在我不远处说话，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可我却是实实在在地慌了阵脚落荒而逃。

　　好像面对他我总是那么狼狈。

　　和杨芊桦因为在食堂排队买奶茶而快要晚自习迟到，于是索性一路从田径场狂奔而过，准备从第一个锁着的铁门缝隙钻过去抄近路，结果他就在离门最近的沙坑。

　　寒风凛冽里拔足狂奔冷空气一直呛进喉咙，我边跑边咳嗽，站在门前犹疑了好久。我背对着他，他的目光似乎有落下，又像是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天色晦暗，他的身影在余光里看得恍惚。

　　其实表白后我就不想再往田径场走了，可是杨芊桦说这样就显得我之前每一次就是为了见到他才往这里绕的。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可我不想让他这样觉得，所以一直犟，一直走田径场。即便如此，钻门缝也实在是太过于狼狈。

　　“还有两分钟就迟到了！”杨芊桦在我身后尖叫，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端着奶茶就从门缝钻了过去，气喘吁吁地飞跑回教室。

　　那几秒钟里，我看向他，他没看我。可我是偷瞟。你呢？有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