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当念我》顾艽鲸

14、迈步

　　我好像开始想方设法去见他，开始慢吞吞地找各种理由掐着点状似无意地和张芷智走在路上偶遇他，会期待每一次相遇，期待他每天站在我们班窗前或是后门说要找我。

　　而我就欢天喜地地放下手中的作业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出去找他。

　　自从穆星宇和他们班的那个男生叫我和他们班一起点外卖了以后，我和他们班的关系就更近了，或许是因为我和吴昺亨还有那条围巾的缘故，或许是我和穆星宇本来关系也就不错而他又是个没心没肺性格的缘故，我的另一条围巾被穆星宇拿走了。

　　是那天站在食堂超市门口，他向我调笑吴昺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要走了我正围着的围巾。我一直就像是在标榜证明着什么，二话不说就顺了他的意。

　　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我给二者围上围巾的用意根本不同。

　　等过了好多天，穆星宇那个无赖还是没有如约还给我围巾，我明白我在胆怯什么，我敏感骄傲的狗狗，我不想在跟他一次次强调他是top1以后又表现得他和所有人一样。我想他是会难过的。

　　我压根坐不住，趁着又一个午后日光倾落的课间去他们班，穆星宇恰好在厕所抽烟不在教室，我就在门口等他。反倒是吴昺亨先来了，隔着老远在和他们班的一个女生说话，一直想往我这边走，但话又还未讲完。他的眼神往我这里移了又移，仿佛再也听不见那个女生说话，也不再理会，直直地朝我走来。

　　“怎么了？”他停在了我的面前，和我一起背对着他们班未拉上窗帘的窗，一起看着楼下晃动摇曳的树和穿行而过的日光。

　　“我才不是来找你的，我找穆星宇啦。”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故意用欠揍地语气学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说着，“那个傻逼，把我的围巾抢了，不肯还给我。”

　　他舒心一般地笑笑，怕我落单在他们班门口尴尬一样，便一直在我身边陪我聊天等着穆星宇。我突然在我的口袋里摸到了姚窈和黎叙颜在寝室里塞给我的几颗大白兔奶糖。

　　他一直很喜欢动不动塞给我草莓味的棒棒糖。我猜他应该是喜欢吃甜的。

　　“喂，要吃大白兔奶糖吗？”我摊开掌心露出一颗奶糖。我的朋友很多，我的原则一直都是不把朋友送给我的东西给别人，可那时就是鬼使神差地，献宝一般将糖递了出去开开心心地看他接过放进上衣口袋。

　　“我靠，你都不给我吗？”那个和穆星宇一起叫我点外卖的男生不知何时突然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身后怪叫着，我有些尴尬地又摸出了一颗给他。

　　意料之外的是他还不愿意放过我，故意起哄似的说我竟然没有第一个给他。我还没托出说辞，吴昺亨就挡在了我的身前：“她可是我的乖女儿，你是她谁啊？”吴昺亨语气不善，他也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就此作罢。

　　我没等到穆星宇。眼见得只有几分钟上课我便不准备再等，跑下楼之前还不忘对着他犯贱，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拔腿就跑。没跑出两步就被他抓住，我原以为他又想像揪小鸡一样抓我的脖子，刚准备挣扎却被他圈在怀里，然后像夹公文包一样搂住我。我重心不稳，只好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你怎么换姿势了啊啊啊。”我因为挣脱不开而有些抓狂。

　　“换个姿势有益身体健康，”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解释道，“听到没，在线教你开荤段子。”

　　“你少来。”我捶了他几下。作为好朋友，我们彼此没少讨论荤段子，可是如今是我心里有鬼，也是我被他搂在怀里。是我喜欢他，也是我脸颊烧得绯红。

　　我不喜欢男生和我说荤段子的。

　　我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例外。

　　他放开我，却似乎不甘心放过我，又将我逼至角落抵在了他们班教室的后门，一阵天旋地转就落进了他的圈套，他的臂膀和拥抱。那么近，鼻翼吹得落入我眼帘的几根发丝轻颤，恍若日光从远及近穿行于眉间照进眸底。

　　“还有奶糖吗？”恍惚中我听见他问我，我摸索了口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颗奶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还要。”他又低了一点，凑得更近，眸光相接的瞬间只有我是仓皇躲闪的，生生避过了他的视线。

　　我不想再破例，摸到了口袋里的一枚夹子便故作轻松地往他的头上比划：“给你粉红色的夹子好不好？”

　　他歪头躲过我想要给他夹上的手继续保持着壁咚的姿势将我抵在后门，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不要夹子，我要奶糖。”

　　“好了好了，给你。”我慌慌张张地将最后一颗奶糖塞进他手里就准备出逃，又被他抓了回来，确认我口袋里再没有奶糖了以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放我离开。

　　等到了第二天我再上楼找穆星宇时，还没走完那几阶台阶就看到吴昺亨站在走廊的最末端，正对着我走来的楼梯口。我的小狗和我四目相接。

　　“快帮我叫下穆星宇啦，他好不靠谱，一直不还给我我的围巾。”我冲他抱怨着。

　　“我有什么好处。”他似乎来了劲，单手撑靠在走廊露台，一副狂放不羁的样子，痞里痞气地站在那里。

　　“我……把这条围巾给你带！”我扯了扯脖子上戴着的白色的小羊羔围巾。其实是前几天，在他还不知道穆星宇拿了我一条围巾的时候，跑操擦肩而过的匆忙瞬间我让他帮我告诉穆星宇还我围巾，他却听成了要他把那条鹅黄色的狗狗围巾还给我，于是他当晚趁着我晚自习下课挽着张志智去厕所就乖乖地将它放在了我的椅子上。我却不明所以，第二天特意跑去跟他解释，问他是否有生气，以及，我不想让他伤心。

　　“我可没有。大不了我把你现在这条抢了喽。”他当时挑了挑眉玩弄了一下围巾上的软绵绵的羊羔耳朵。

　　“不行啦，这是我们寝室余恺妍送我的生日礼物。”

　　“谁管你。”他毫不客气地笑着说。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如今见我主动提出来，倒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我趁机得寸进尺地提着要求：“那你待会给我送下来哦，送到我们班来。我真的不想来你们班，好多男的，我不想，我不喜欢。”

　　“你恐男啊你？”

　　“嗯嗯！”

　　“那可能我不是男的吧。”

　　拜托，这也太犯规了，哪有你这样的，明明知道自己是特殊的还问。

　　不过也的确有用，我是早读前上去的，还没等上课铃响起，我在走廊上接着热水他就突然出现在了我们那层楼。上课铃声刚好响起，而他就隔着几米的距离将围巾抛掷我的手中。米白色的围巾带着短短的流苏蒙络摇缀，跨越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落在我的怀里。

　　“别丢嘛，会弄脏的。”哪怕只有几秒钟我也不忘嗔怪几句。

　　他倒是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说是因为我蠢。

　　说要给他羊羔的那条围巾本就是我一时口嗨，压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执意于此，在食堂遇见都会问一句围巾，我好气又好笑地说到底是谁会随身带着多的一条围巾来食堂。

　　再之后就是飞跃一个下午了，我和张芷智跑着步从食堂走回教室，天色在冬日里渐渐暗沉，操场上人已经很少了，只有体育生还在奔波不停地训练，而他突然就叫住了我。

　　他站在沙坑边叫我的名字：“我围巾呢？”

　　他和我相去甚远，声音听得不够真切，我把张芷智留在原地又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在教室里，你等会下来找我拿呗。”我对他蹦蹦跳跳地挥了挥手。

　　“你放在我们教室去吧，我的座位在中间那组……”

　　“不要我不想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去你们班。”他还没说完，我便立马打断吴昺亨的话语。

　　“现在又没人。”

　　虽然那时说了“那也不要”，可是等到了教室又犹豫迟疑，最后从抽屉里扯出围巾穿过漫长走廊，忽视走廊上他们各自孤立的读书声，在冉依妃田彬欣她们询问时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然后踩着寂静空响转角上楼，走向他们班。

　　仅仅高三一年那条去往他们班的走廊我就走过无数次，以至于我能清晰记得，那条走廊上所张贴的使我要掠过多少名家，痴迷文学的我、热爱文字的我根本无心研读，却又冲突矛盾地记住了每一个顺序。

　　无心去感知巴金的寒夜，更无力去拢住王蒙的蝴蝶，不愿戴上莫泊桑的项链，也体味不了莫言的生死疲劳。或许如三毛梦里花落不知多少，或许如张爱玲点燃沉香屑的第一炉香升起缭缭云烟。借过舒婷的诗句放慢脚步，仿照郭沫若赞美太阳金色的浮沤。最后遗弃贾平凹的废都，忘记余华的活着，再以高尔基的口吻写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傍晚时分早已过了日落西山的时分，他们班的教室空无一人，没开灯很黑很暗，我怕黑却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他的座位，中间那组桌面上的书一本一本翻开扉页却没能看到他的名字，我翻了两三遍实在是在黑暗中胆怯越发深重才飞似地跑下楼去。

　　一直等到张皇地跑到光亮处我才长舒一口气。

　　“为你轻唤出口的名字

　　迈入那过早降临的昏黑时

　　连自己都觉得勇敢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