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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善良但是不傻 ...

  •   羽林卫急急跑回来又叫人一起奔出去,再回来时一行人中四人抬着一个人。灯火黑处看不清楚,等到走近些仔细看。

      “是他?”梁映看那人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被打得奄奄一息,在一盏灯下看到服饰认了出来。这就是在一炷香之前将自己和谢安良堵在小巷中的怛罗国大汉。

      他手中的武器不见了,腰间的弯刀也不知所踪,脸上尽是血污涂抹得一张刀疤脸更加狰狞可恶。只是呼吸实在微弱,胸腔只是微微起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梁少川看梁映的脸色,心中猜测十之八九:“就是这个人追杀你的?这是什么人?”

      梁映不说话拿着剑小心防备着,问抬人进来的羽林卫:“门口可有别的人?”

      因为在老程记是两个人一起行动,这里有一个人的身影,那另外一个应该也是在不远的地方。

      羽林卫却说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这一个人瘫倒在大门口,没有看见其他人。

      梁映还要再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在门口停了下来。一抬头,一队羽林卫也抬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大汉。

      梁映一愣,正是之前在老程记和刀疤脸在一起的那个。

      这两人功夫应该不弱,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擒拿回来。而且算一算时间,也只够梁旷到老程记再折返。

      不多时,梁旷带着谢安良也回来了。他看见廊檐下停放着两具尸体尸体颇感意外,查验后面色逐渐凝重。

      “里面说。”梁旷看出梁映有许多的疑问。

      梁旷说自己根本没有到老程记,而是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这个怛罗人,蹊跷的是,这人满身血污的站在路边的一家门店之前。羽林卫喝令他查验身份,但是不为所动。上前查探,竟然是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挂在店铺门前钉子上。

      何人所为并不知晓。此人身上也没有更多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或是标识,只能作为无主之尸来处理。街上灯光昏暗,梁旷指察觉这人手掌之间茧子很厚,应该是惯常使用武器之人。谢安良认出此人正是在老程记的两人之一。

      梁旷即刻安排人带着尸体回衙门,自己带着谢安良走了一趟老程记。九门提督掌管着京城内的治安,肩负重责,梁旷不敢怠慢。如果真的如两人所说,此乃怛罗国来的奸细,目的为何?又为何才入城就被重伤成这样?究竟是何人所为?

      一时之间迷雾重重。

      梁少川眼看两具尸体在前,兄长及谢安良都面色凝重,便知道事情也许不像沧江说的那样简单。不是寻常的寻仇被反杀的戏码。

      梁旷和梁映到里面去商量事情,谢安良走到梁少川面前轻声说:“今晚的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你两位哥哥也许没有时间能够顾得上你。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到梁家的马车已经来了,你就先回去吧。”

      梁少川知道此时自己留在此地徒劳无益,还不如回到院子里去看看沧江有没有受伤。

      少女脸上没有显现出对他之前那样的鄙夷与抵触,谢安良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最近多事之秋,你就乖乖听话,也好让婶婶兄长放心。”

      梁少川却不领情:“谁是你婶婶?谁是你兄长?谢家的手伸到梁府上管事?可能是月亮比较圆,当做自己的脸了?”

      谢安良没有料到她突然变脸,只好把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将脸藏在阴影里。尖牙利爪的梁少川,让谢安良以往对梁少川的了解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究竟是自己从未认识梁少川还是自己让梁少川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夜风带着寒雨吹动少女的衣裙,飘洒的裙边被打湿了些,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深深浅浅的斑痕。

      裙子是茜素红色的,以往梁少川总是不肯正眼多看一眼这种颜色,觉得太过张扬。那时候谢安良还在清溪书院读书,梁少川在仙游呆的腻烦了,和梁旷一起来这里看望他们。谢安良带她去市集上逛,她对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感兴趣,会上树掏鸟蛋会下河摸鱼,毫不在乎自己女孩子的形象。

      他带她经过一家成衣店,给她买几身衣服。她很有主见,对一件茜素红的上衣爱不释手,但是却挑了几件素色的衣衫买下来。他笑她,怎么竟然要追那些附庸风雅的千金小姐的做派,以为衣衫素色就是清冷高洁吗?

      她说:“婶婶带着我们总是要受些人指点,我私下里怎样不要紧,面上要穿得像是个娴雅的女子才好。不引人瞩目也不惹人指摘。”

      谢安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刻薄浅薄,对一个小女孩在世间惴惴不安的生活给予看似无意实则无情的嘲笑。那一刻,他意识到梁少川是有些坚韧的。即便她也只有九岁。

      两年前祖母卧病在京休养,梁家婶婶多有照拂,登门拜访时少川已经是一位真正娴雅好静的大家千金。她深居简出,也和许多京城小姐一样好像已经习惯了拘着性子生活,对外面的人和事有着先天的疏离和恐惧。

      谢安良那时候是有些失望的,即便在她的眼中还是能看到一些活泼和热切的残影。她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子,她也该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于是,更加坚定了他将她安放到普通生活中的决心。

      而这一刻,他面前张牙舞爪肆意无礼充满生气的梁少川让他有些意外,有点怀疑。是自己的举动真的伤到了她吗?她还会安安全全地回到普通的生活里去吗?

      梁少川知道谢安良擅长用诡计和诡辩来为自己摆脱困难的局面和陷阱。甚至谢安良的自尊心也不愿未战言败,尖酸刻薄毫无良心。此时的低头沉默,梁少川只当是有诈。迟迟不见反驳,梁少川也不想再理会。

      “来福,是不是车来了?”

      来福匆匆过来带着有桑和铃铃,给梁少川和谢安良见了礼。

      “大小姐,马车就在门外等候。”

      “来福,眼下哥哥可能有要事商量,我就不跟他们道别了。你到时候跟他们说一声。我就跟着有桑回去了。”

      说完梁少川也不看一眼谢安良就径直穿过回廊,风风火火地走了。

      来福看着立在那里的谢安良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说:“大小姐想是急着回去让夫人放心,还请谢公子不要见怪。 ”

      谢安良收回目光说:“无妨。今晚的事我也有些细节要跟梁大人细说,我便同你一同到里面去吧。”

      梁少川上了马车,十分意外邱远安竟然也在。

      “远安表哥,你怎么在这里?”梁少川用眼神询问身边的铃铃,铃铃转过头看着车顶。

      “你别怪她,我跟姑母说了才一起来接你的。你担心梁大哥值班没吃得好,送汤出门也不带着铃铃。如今疾风骤雨的,不接你怎么回来? ”邱远安语气平和,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

      第一次听到这么感人肺腑的故事,莫名其妙存在的热汤,不知道大哥明日听说要作何感想。梁少川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多谢表哥挂怀。其实有有桑和铃铃来就可以了。”

      梁少川想起那日得月楼煮茶剥橘的平和细腻,又觉得自己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很没有风度也对这位善良的表哥很不公平。他是个诚恳的人,从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过一丝对自己身材样貌的嘲笑和讥讽。

      那日经过宣风楼,有一群孩子在卖花,并不是名贵的花种,都是林地里寻常能见到的小野花。小孩子手巧,编成了一个个花环。他这人和善也不懂得拒绝,立马就被围了起来。

      他陷在一堆孩子里,左右都走不出来。梁少川走上前去,叉着腰虎着脸说:“别胡闹缠着哥哥,今日我们不买花。”孩子们一看,来了个膀大腰圆的虎脸婆娘,都吓得四散了。

      只有一个孩子远远地看着,听说不买花,脸上遮不住的失落。但他也不走,带着一丝希冀默默地靠墙站着,一下一下地蹭着墙壁。那孩子穿着破衣烂衫,脸上浮肿,眼角有一段结痂的疤,挂着一条鼻涕挎着他的小篮子。

      梁少川看见了邱远安也看见了。走了一段路,邱远安让她和铃铃暂且在楼上休息喝一杯茶,他去去就来。

      她知道他没有放下什么。她在二楼垂着眸子顺着长街往宣风楼看去,果然在那里。没有什么稀奇,一个富家少爷拿着自己堆积成山的财富的一角去施舍一份爱心换取一份安心或快乐。一点不痛不痒的银钱的施舍又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长久的改变吗?只会让这个小孩产生生活中总有这样善良的贵人的错觉,对令人窒息的前途有一份天真无望的期盼。以后就只有更加失望了。

      很快邱远安就回来了,带着一个小小的花环。他兴冲冲地递给了梁少川,让她戴在手上。这个花环和之前的小孩们相比手工要差了许多,花也打蔫了。像是没有条件在篮子里多带一只水瓶随时洒水。

      “远安表哥真是心善,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梁少川心里有些讥诮,富人随手撒出去买一朵花的爱心可能就能够这个小孩过几个月的好日子。

      出乎意料,邱远安说他并没有花钱,这是那个小孩子送的。

      梁少川不信。

      邱远安笑呵呵地说,他都打听过了,这孩子没了父母只能靠自己为生,但是不偷不抢。他卖花摘果砍柴挑水,从不挑活干。虽然是破衣烂衫,但是干净。

      “你只是去打听了一下这个孩子吗?”梁少川不相信。

      “当然不是,我跟他谈了笔生意。”邱远安喝了口茶有些得意。

      “什么生意?”

      “我给他提供一份学徒的工作,早起晚睡学习不能停,很苦。有吃有喝有住,条件一般。问他愿不愿意在我这里干十年。”

      “他答应了?”

      “嗯,所以他送了我花。他卖完今天的花就来找我。”邱远安十分高兴。

      梁少川错估了这个人的善良,没有料到他这么大方送出一份完全不同的人生。在悬济堂学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去处,十年之后学成,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是他呢?他不好看不机灵甚至有点呆呆的。”

      邱远安觉得少川此时的话十分孩子气,他缓缓说道:“好不好看的,有什么重要。改日我给他几包美白调养的方子,可不就是个精神小伙。”

      看少女似乎有所触动,邱远安接着说:“他穷但是不偷不抢,就是有志气。他去砍柴打水卖花摘果,不去讨好卖笑点头哈腰,就说明这人愿意出力耐得住寂寞。就刚才卖花,虽然知道我们不买,甚至手里的花也比不上别人的精致,而他也不放弃希望。别人都跑了,他也不跑。这孩子再难也想活着。他饿得很了,脸上手上都是浮肿的,我去的时候说有份工作,他撸起袖子就给我看他很有力气。”

      梁少川点点头:“是个好孩子。”她刚才竟然没有想到那么多,也没有料到邱远安竟然有如此洞察力。

      “他脸上的疤,是跟人打架了吗?”那个血痂闪过梁少川的眼前。

      “不是,是别的小孩抢他,他自己拿石子划的。”说到这里邱远安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迫不得已要比狠来震慑别人,对别人狠不起来,就对自己狠,也能吓到人。”

      邱远安又说:“你不要担心,我的善良不是滥情也不会毫无缘由。”

      梁少川咀嚼着这句话,觉得自己这些天看轻了这位邱表哥,以为他只是父兄荫蔽之下的天真富少。

      如今同在一个车厢,他亲自来接,可能为了堵住邱夫人的不满。难道说真的眼前这位已经看上了自己?

      她很想问一问,你今日对我这般良善是看上了我身上的什么特质呢?

      只是这话到嘴边滚了几遍,变成了:“表哥,家里的猪蹄还有吗?”

      邱远安愣了一下,没忍住和铃铃一起大笑起来。

      真是,没有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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