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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睡不着,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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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那晚上两位哥哥的话实在是太煽情。梁少川觉得自己愈发是梁少川,而不是成为一个陌生人。这种感觉很微妙,她想要找一个人分享。
微凉的夜里,铃铃裹着棉被在塌上睡得正香。月光轻轻拂过无人的窗,只有树上的枯叶无所顾忌撞过来撞过去弄出一些声响。
梁少川拥着被坐在床上,心里很安宁。
自从她梦魇以来,铃铃就在外间的桌上点一盏小小的灯,燃一夜。看着小小的火苗摇曳着一团光将桌子椅子的影子拉过来一起跳舞,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是第几个晚上了?
以前不管她愿不愿意,有没有人入睡,他总是不管不顾地带着好酒来窗下探头。一张迷乱世人的脸,说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
有一次,他说了一个司命在神魔之战后流落人间生活凄苦的故事。她觉得司命真傻,何必为了逞一时义气而受此大难。一个掌管人间命运的小神就是个渣渣。在某些时候承认自己的弱小也是一种勇敢,不是吗?
他却说,他觉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司命非常与众不同。
梁少川觉得非常的愚蠢,掌管命运之神却不相信命运对自己的安排,在强有力的规则面前,微小的反抗微不足道。
天上的星辰那么多,天上的神仙也那么多,再不济人间修德行的人也那么多,总有人会欣然补上司命的空位,千年万年永久不落。
他说她俗。她却笑话他痴。
以往两个装模作样的人凑在一起也没做什么别的事,光喝酒说话了。梁少川叭叭叭说,还嫌弃沧江聒噪。
如今她说话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只有沧江。
也不知道那张脸是不是真的,要是假的还真有点可惜。
反正也睡不着,梁少川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慢慢地摸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小姐,你睡不着吗?”
铃铃突然出声吓了梁少川一跳,手中的杯子险些飞了出去。
“你怎么又醒了?我吵到你了?”铃铃这么容易惊醒,真的是要以那早夭的小婢女为榜样吗?大可不必。
铃铃麻利地拿过梁少川手里的杯子,擦净桌子,到外间小炉子上提一壶热水重新给她倒了一杯安神茶。
梁少川捧着一杯热茶看她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功夫手上端着三四样点心回来了。
“小姐,现在夜里凉气上来了,睡不着喝点热茶吃点点心会好一些。”铃铃睡意未消,脸上却都是关切。
梁少川不忍拂了她的意,乖顺地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就着茶慢慢吃。桂香就着茶香不知怎地就混合出许多暖意。
“你就不怕我吃多了不消化?明儿可能要多打两遍拳。”
“那也比夜里喝酒好些。”铃铃嘴快,“再说,再说小姐现在瘦得太快了也不行。下巴尖儿都快出来了。”
梁少川眼珠一转,笑道:“知道了。你去睡吧,我一会儿就去睡了。这杯盏晨起再收拾。”
“那怎么行,奴婢得在边上伺候着。”
“哦。你还知道自己是奴婢啊,主子的话好像不是很管用的样子。也不知道学的是哪家的规矩?”梁少川绷着一张脸佯装怒意。
铃铃委屈巴巴的,一张嘴欲言又止,脚上来去了几步,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声:“是。主子教训得是。”不情不愿躺回榻上去。又在梁少川紧盯的视线里裹紧被子。
“眼睛。”
铃铃闻言赶紧闭上。
大小姐真是越来越难缠了,哼。
梁少川就这么盯着,没料到铃铃入睡极快,须臾之间就开始愉快地打着小呼噜。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心事。
不过,铃铃倒是提醒了梁少川一件事。
睡不着可以喝酒啊。
她蹑手蹑脚走进小小的隔间,在铃铃放糕点的地方仔细翻找,总算找到一小瓶桂花米酒。
虽说这东西没有什么酒味,最多算是桂花饮料,但此刻却比茶要更应了心境。
就算没有沧江,自己也能把月亮给看了。
一点桂花米酒下了肚看月亮就多了许多的光晕,几乎要填满所有的缺口。
以前看志怪小说,不理解为什么狐狸总是在月夜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很多人科普说因为月球与地球之间的磁场的变化导致狐狸行为怪异,梁少川都记不得了。
但是梁少川很不喜欢这个解释,冷冰冰的一听起来就很无聊。
在寂静无人的月夜,夜色遮掩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烦扰,所有聒噪的居心叵测的东西和人类都昏睡了,剩下的只有皎洁的月光。
月光让蜷曲的灵魂舒展,就像干枯的沙漠玫瑰重新在水里获得新生。
这么好的时光,才能让人舒展自己的灵魂。
就是一个人过有点可惜了。应该和文娟一起谈谈诗,和梁平一起聊聊电影,和裁缝争论一下红蓝CP,围着一只电锅偷偷摸摸涮东门菜市场买回来的豌豆尖和肉,再想一想明天怎么对付一起在奶茶店打工的不知趣的男生……
月光又解开了一个神秘的匣子,让梁少川和那个世界的记忆撞了个满怀。
多久了?自上次雀舌之后,便再没有这般记起过她们。久到梁少川以为自己已经将自己和她们一起掩埋了,安葬了,安魂了。
梁少川眨着酸痛的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都无济于事,都是命。人得认命。
可排山倒海的回忆明明都是好的,都是笑得,都是愉快的,却比那些不堪的回忆更有摧毁人心的破坏力。它们汹涌而来汇聚在一起,拥挤着扭曲着转动着形成巨大的漩涡将梁少川往地狱的深处拽。
“喝冷酒不好。”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手里的酒瓶就被抽走了。
梁少川抬头,一个身影背对着月亮将她拢在月色掀起的浪涌之外。
“哭得真丑。你也是真爱哭。”这么直白的挖苦却让梁少川笑了。
梁少川低下头像是一个凭直觉熟稔识路的盲人,熟门熟路地伸出手接过一瓶新酒。
触手温热,未开瓶便闻到一股淡香。
未及发问,来人就说道:“知道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酒宫里头偷的。公主的酒。”
这人究竟什么毛病,老爱把自己的命往刀口上送,是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的了吗?
梁少川在他坐到身旁的石头上,一瞬间,鼻尖闻到一股不曾闻见过的味道。
“那你在哪儿温的酒?”
“你家厨房。”
“你这人怎么这么随便?”梁少川歪着头看向他。
那人背着光,说话含沙射影:“有你随便吗?你还擅自想在怛罗国太子府登堂入室。”
梁少川感觉有点怪,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怎么就像是被人抓了包?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酒,又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没有。
“你……”
“你……”
两人毫无默契地同时开了口,又同时闭了嘴。
梁少川想起上次他一言不发就走了,觉得他可能是想要挽回这段友谊,先道个歉。
她决定展示一个现代女子的大度。
“你先说吧。”
沧江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听不出有多么高兴,焖出一声:“你……瘦了点啊。”
梁少川:“啊,是。最近和哥哥们练拳,强身健体。”
沧江面无表情地咽了一口酒,停了一刻,说:“你就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沧江可能就是一朵随气温开放的花朵,散发着寒气
“你最近不是很顺吧?”梁少川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奶奶的,你一个做暗事的美少年当然没有良家少女的烦恼。
看不见这么多麻烦面前摆着吗?
沧江察觉到一丝怒气,转过去看梁少川,嘴角扯起来一个弧度:“还挺好的。”
梁少川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一巴掌拍过去。沧江一个不防备,疼得闷哼一声。
“那这个伤是怎么回事?”梁少川闻到味道就仔细打量了一下今天的沧江。以往夜间出行也要穿白衣得瑟的人,今天居然破天荒穿了件深色的衣衫。
最重要的是,居然这么香。
肯定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出口。
沧江却只捂着胸口,低着头半天不回话。
梁少川心中有点慌,不会真的受了重伤,自己刚才打得太重了吧?
她放下酒瓶蹲在沧江面前,拿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喂,你不是真的受了重伤了吧?”
还是不说话。
“你这么难受吗?”梁少川才上头的酒意散了三分,“你等着,我去找我二哥来。虽然治伤可能没有大哥好,但是不会抓你。”
她一面说着一面提着裙摆就要往假山下去。
一个身影迅捷如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差点没站稳,他揽着她的肩,两人一起绞着步子撞到亭子的栏杆才止住。
虽然体重下降了不少,但就这么撞过去还是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梁少川连忙退开两步,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让铃铃拿点治伤的药给你。”
梁少川才移动步子,沧江连忙出声:“不逗你了。没事的,小伤而已。”
梁少川一脸怀疑,真痛还是假通那声音还是分辨得出来的。刚才那声音一听就是真的伤得不轻。
沧江转身翻进栏杆,在桌前转了两圈:“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就是夸张了一点点而已。”
还能翻栏杆?看起来也是没有到半夜惊动梁映的地步。
梁少川捡起地上的酒瓶,绕到台阶那边慢慢走进去,一双眼睛在他脸上逡巡。臭小子,行啊,很热爱表演专业嘛。
她默默递给他,两人又各自开始喝酒。
不说话就不说话,就不信他能憋得住。梁少川想我都注意到他的伤了,他不得解释一下这伤是哪里来的吗?两人之间的信任比糖葫芦上的糯米纸还薄吗?
梁少川越想越生气,看什么看,还看!
她一边瞪回去一边大口大口灌酒。温热的美酒熨帖着心肺肠肚,将月亮底下潮湿的心事都蒸得干燥了些。人有了火气,便只记得眼前这人种种的坏处和不好。
沧江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话那么少,不愿意解释不愿意狡辩不愿意不痛不痒地说着玩笑话。
他盯着梁少川的脸,被一双盛满怒火晶晶亮的眼睛吸引。她的眼睛说了千万遍他的坏话,他摸着胸口处的刀伤,只想时间就停在此刻。
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学着梁少川的样子。这酒温热,暖得了胃暖不了人心。
“你不是问我达罗国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梁少川喝得又快又急,晕晕乎乎的变得心直口快:“哼,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不出现,我都知道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沧江放下酒瓶侧过头不敢看她:“你知道了?你……”
梁少川十分不满,打断道:“不就是喜欢瘦一点的嘛。没问题,为国捐躯我做不到,为国减减肥还是可以的。”
“……”
“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我的人生从来就不该放弃对命运的顺从。如果没有执意走出大山,哪里就会英年早逝?应该是在村里哪条河边安安稳稳地洗衣服呢。”梁少川说得又急又快,沧江一句也没有听懂。
“我是说,达罗国太子不是一个好人。”沧江说。
梁少川抓到关键词,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一把揪过沧江的衣领将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一息。
两人呼出的酒香混在一处,梁少川的气息带着一点秋梨的香味撩过沧江的侧脸。
“他不是好人,难道你是一个好人?”
沧江不自在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脸,被梁少川十分不满地掰过来。
“我跟你说,在敌国的风评直接就说明了一个首领的价值。达罗国太子当然不是一个好人,要是我们都说他是一个好人,那怛罗何足畏惧?怎么会与我朝走到谈判桌边?”梁少川越说越来劲。
“他一定是一个绝顶聪明且狡猾有手腕的家伙,是个狠人。对怛罗国来说不一定是个坏事,对我们就不一定了。不好忽悠。”
“如果有人能打败大魔王呢?”沧江问。
“啊哈,那简直就是屠龙骑士,他会赢得公主和王国……”梁少川醉了,她没有看到沧江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
梁少川酒量确实涨了,但是没有涨多少。
她颠三倒四地讲着大恐龙和宝藏的故事,还有骑士和公主……
夜风没有惊扰两人的低语,月亮也只是默默地退了下去。
天色泛出青白的时候,梁少川说着话就睡着了,沧江独自一人喝完剩下的酒。
“这是簪花露,醒酒的,也许你们小姐用得着。”
铃铃接过来,一抬头,人就不见了。
她瞧了瞧床上睡得安稳的梁少川心里十分担忧。
这个神秘莫测不知正邪的杀手,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要是图谋不轨,小姐可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