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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世外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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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世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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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倩睡在沉沉的黑雾里，听到风声乍起，塑料袋噗啦啦啦要被扯烂，头发都要竖起来。
她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脸上，将她细细打量，从头发丝到脚尖。那视线透着森森的寒意，让骨头隐隐颤栗。
桑倩想这就是死神的凝视吗？
“是的。起来吧。”一把刮铁一般的声音。
桑倩猛然睁开眼，一张英俊但苍白的脸俯视着她。他能听到她心里在说什么！
鬼！
“瞎说什么！我可是正经公职人员。叫无常。”那一张脸波澜不惊却有一颗雀跃的灵魂，“小黑，我又吓到一个。”
“有什么稀奇，这么多年了，见到我俩的人能有什么话。就你还能玩这么多年。”小黑的脸不黑，也是一张苍白的好看的脸。
地府上班也看颜值啊？
桑倩懒得起来，但是躺着被人俯视的感觉也很不好。既然黑白无常来了，肯定是自己也死了。别耽误人家办公，麻溜跟人家走。
一骨碌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小白呲着大白牙：“帅哥，我准备好了，走吧。”
桑倩左望望右望望，只有自己，可能她们先走了一步吧。想到这里，她的鼻尖还是发酸。忍着眼泪，不要紧，反正很快就能见到了。真好。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也看出来了，我俩是什么人。黑白无常耶！”
“嗯。所以。”
“所以？哼，小黑她跟我说所以。小美女我告诉你，我们是专业的，我们只收亡灵。懂？”
“？”桑倩没有很懂。
小黑显得有点不耐烦了，“能不能搭把手，搞了快点收工。话那么多。”
“来了来了，大哥，这就来。”小白十分听劝，因为被修理过很多回了。
黑白无常站在操场中间，不，是悬在。
在他们低音唱诵的咒语声中，天空中出现一弯细长的月亮勉强洒下一点清辉。
“……前尘执念皆如烟散，凡俗之恋不入黄泉。清白之人，无怨无留；有罪之人，自有天收。奈何城中，阎君高判，地藏之佛苦渡众生。起！”
一阵狂风突起，旋转着刺骨的寒意令人屏住呼吸。流云都被吹得在低垂的月亮周围疾速奔驰。
弯月之尖的那一点开始变红了。
桑倩两手臂围住自己的头，直流一双眼睛的缝隙，抬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血色顺着弯月的轮廓向上蔓延，直至全部占领。
疾风猎猎，将人的魂魄从沉睡的躯体之中旋而拔出。
一个两个三个……在黑白无常脚下列队而立。
风来何疾，去之何速。
桑倩在血月消失的一瞬间就找到了她们。她扑过去，想跟她们讲述自己异世界的遭遇，想跟她们说自己有多么地想她们，为了渣男伤心抑郁半天不说话是多么愚蠢……
她扑倒在操场粗糙的水泥地上。
明明眼前的人都站在自己面前，形如生前。自己还能说话，黑白无常还能聊天，为什么她们没有实体？
“妹妹第一见吧，活人和魂魄之间因生死而有壁。看不见摸不着。”小白笑嘻嘻地又凑过来。
桑倩伸手去抓小白的衣袖，却只抓住一丝刺骨的寒气。
“抓不着抓不着，嘿，抓不着。”小黑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自己为什么命苦。
“你把我也带走吧。”桑倩看一眼乖顺地站在队伍中间的人，眼泪含在眼眶里，“我说真的。”
小白后退两步：“我与你无冤无仇，出口就是这样害我。带走死人魂魄，本职而已，辛辛苦苦都不能升职加薪，但是带走你，我必然灰飞烟灭。难道我与你前男友长得像？”
“不不不，不害你。我，我，我，你看我，我也死了。”
“你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几十年了，基本的死人和半死人我还是分得清楚的。”小白龇牙咧嘴，露出森森白牙。
“可是我……”
“没有可是。”小白小嘴不能停，“你给我打住，也不能回去寻死。要是上头知道你因为我的原因去死了，我可是要被牵连的。好不容易考上来，我容易吗。”
“你就不想想你为啥看不到个活人？一门心思往死人这里钻？死人比活人有意思？”
桑倩沉默了一下：“是。”
小黑清点完人数，翻了个白眼，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表演半天。
他手里捏了个诀，低声念了几句，想要女孩睡过去算了。谁知道使出去却完全没有反应。
“那也不行，那你也熬着。你还不到时候，不能收。”
小黑换了个千斤坠的咒语，力度比之前的那个大。可是，应该前扑倒地，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孩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胡搅蛮缠。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有点诧异。
有什么东西护体？
“别吵了，”小黑瞬移到两人中间，给小白一个白眼，“下去。”
“小姑娘，你可能看不到，但我告诉你。半山腰的值班岗亭是有人的，只是灯坏了。那个食堂旁边的操场上其实睡满了临时避难的人。”小黑看着她一脸不信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刚刚穿过许多人的身体到处奔走。我们以为你很快就会死去，但我们的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桑倩。”
“你在骗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桑倩不敢相信。
“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文娟问过我，有没有桑倩。我说没有，她很高兴。”
小黑的话给桑倩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文娟问过我？那裁缝呢？大名……大名叫成渝凤。”
“她……也问过你。”
“她们在一起就好，就好……”
小黑用眼神制止了要上去安慰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的小白，“你既看不到活着的人，也听不到死去的魂魄，你能看见鬼差，但是不受鬼差管辖。你不属于这里。速速离开，对你有好处。”
“怎么会？怎么会？”桑倩想不明白，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魂魄？
难道？
“鬼差先生，请问你的簿子上有一个叫梁少川的魂魄吗？最近。”
虽然不喜欢被叫鬼差先生，但小黑不像小白一样幼稚，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没有？”桑倩不相信，“你都没有翻开你的簿子。”
小黑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嘴角。
小白上前劝导桑倩，“我们大哥出了名的过目不忘，名校优生，天妒英才来的。他说出口的话，必然是真的。”
“有人来接你了。”小黑察觉到天边似有异响。
桑倩转过头，钟声如震，梵音天来，柔光一闪，便被融了进去。
*
“哥，你刚才为什么要跟她说要好好生活啊？”小白带着一众魂魄飘进了地府界，长路漫漫，找个人说话。
“她姐妹说的。”小黑还是那般冷着脸。
小白咋舌，这就是女孩子喜欢的高冷男神吗？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被冻伤。
“你确定？我怎么没有听到？两个姐妹都没有说这个啊。”
“你说她真的是个半死人？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琢磨，有点想不明白。她有点不同，很不同。哪里不同呢？”
小黑斜睨了他一眼，“那你说哪里不同？”
“她没有被我迷住。”
小黑想我再嘴贱就自戕。
“你想啊，要么就是她审美有问题，要么就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半死人，可能是外星来客。”
小黑心里琢磨着别的事，没有心思跟他玩笑。小白只好自己跟自己说了一路笑话。
一交接完毕，他急急赶往藏书楼，要在下班之前搞清楚一件事情。
“又卷，又卷，又卷，还没完了！”小白嘟嘟囔囔不情不愿跟了进去。
*
梁少川醒来，不是在于神医的银针之下，而是在西山寺那三十六响撞钟声中。
黑白无常缥缈的声音和钟声叠在一起，她转过头去看见一阵温柔的光将自己裹住，睁开眼睛便是熟悉的床帏。
梁冰一双惊喜含泪的双眼出现在她晃晃悠悠的视线中，来的人好多，婶婶、大哥、二哥、还有铃铃。
他们的脸轮流出现，生动的活泼的带着勃勃的生机，鲜艳的明朗的粉红色的血管有血色的嘴唇，他们眨眼睛，他们流泪，他们跟自己说话。
桑倩后知后觉，还是回来了，这个活人的世界。可是她觉得好累，眉宇之间带着了无生气的死气。
她还是好想文娟、梁平和裁缝，为什么自己只是穿过来一个多月就被那个世界除籍了呢？
这会儿她们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到了奈何城，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
等她们都忘记，她们也就不存在了。
桑倩、文娟、梁平和成渝凤，来过的世界，没有她们的痕迹了。
再也没有桑倩了，都走了，什么人也没有留下。
桑倩没有哭，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
“好好生活。什么叫好好生活呢？”
梁少川醒来日日叩问自己，该怎么好好生活呢？
她还没有学会一个人好好生活。
她现在每日乖乖吃药，按时在于神医诊脉的时候表现得活泼爱笑。
在梁冰每天来陪她晒太阳的时刻，顺便安利自己知道的恋爱小常识。
大哥和二哥为了什么事在外奔波，倒是梁映一天到晚眼神鬼祟，欲语还休，不知道隐瞒了些什么。
梁少川现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很好，时间一直在向前走，连睡眠也很香。
可是她变得很难开心，也很难伤心。一切情感和思绪都好像飘得很远。
梁少川操作这个皮囊健康安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丰富多彩的生活应该足以让桑倩羡慕很久。
可是站在时间的黑洞里，站在消失了过去的那一刻，望着明亮的现在，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有时候她也会反思，为什么自己的世界那么小，真的只有这几个人吗？世界上那么多人，世界上那么多的事，世界上帅哥美女好心人，都不会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吗？不是还有一个词叫做未来吗？
不思考，不反驳，不感兴趣，只是就这么呆着。
未来？
先睡会儿。
*
从下午到黄昏，从日落到月上。
沧江摇醒了沉睡不醒的梁少川。
“你不是应该感到惊讶吗？良家女子不都是这样？”沧江收敛了很多。
梁少川慢悠悠坐起来，叹了口气，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大喊：“救……”
沧江的手捂得十分及时，“以往你也不这么听话啊！”
梁少川突然感觉到一股新鲜的感觉，这个人是她醒来第一个肌肤接触的的人。他的手是热的，他的呼吸也是热的。
她咬了他一口，他是会疼的。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也不是苍白的。
沧江是一个活着的人。
“你干什么？属狗了啊？可不是淑女的做派。”沧江怕惊醒了铃铃只得低声抗议。
梁少川笑一笑，抓过他的手，狠狠又咬了一口。
沧江正欲暴怒，忽然手背一点温热，然后两点，三点……
这个女人低着头，咬着自己的手，那么用力，却哭得不能自已。沧江等她力道稍稍松懈，忍者钻心的痛将手抽回来，藏在身后。
“你怎么了？不是装的？真的太难过了？”沧江难得温柔，“那我去杀了他。”
起身便要去。
梁少川却笑笑站起来，自去桌边倒了一杯茶。
“怎么还不出门？”
“唉，你不心疼啊？”
“还有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