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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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约五点半，这对在足球场玩了好一会儿的双胞胎，踩着晚高峰的尾巴踏上了回家的路。
瑞明瑞智两兄弟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就已经不用家长接送了。这并非因为他们有多乖巧懂事，而是因为他们的家离学校近。
过了马路，进了巷子，拐个弯一直走就到了，用不到五分钟。
两个小胖子走路从不看路，左跨一步，右跨一步，速度当然也是随心所欲，活脱脱就是马路悍匪。一般来说，对面走来的人不会和孩子抢道，都由着他们这样走，主动避让。
不过今天他们不大走运。
双胞胎刚走入巷子，就在拐弯处被突然出现的青年撞倒在地。
先是玩书包带子的瑞智没注意，直直用脸扑上那青年的胯骨，再是走在他后面的瑞明被他连锁反应，一起仰倒在地。
“哎呦！”
“快起来，压到我了！”
双胞胎吵吵嚷嚷，拉拉扯扯地站起来。
那青年并没有道歉或者扶他们的意思，一言不发，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浪费给两个小屁孩，就那样继续往巷子另一头去。
青年生得高大结实，双胞胎抬头都看不清他的脸，更别说招惹他，只能自认倒霉，互相拍拍灰尘。
瑞明给弟弟拍灰的力度不可谓没下狠手：“都怪你，走路不看路。”
瑞智相当委屈：“是他先撞我的！”
“哼，我不管……”
青年与他们背向而行，压低棒球帽的帽檐，走进了巷头的便利店。
老板并未注意他，低着头，一边听着电视机放《法治在线》，一边整理柜台下的抽屉，把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从零钱里分拣出来。
他的手指灵活而有力，面容看上去将将三十岁，对于在不发达小镇里开一家生意一般的便利店这个工作，他有些过于年轻了。店里摆烟的玻璃柜台似乎都比他更有资历。
小店的门头“烨哥副食品”年久失修，“烨”字的火旁消失不见，留下深色的印痕，成了“华哥副食品”。
正巧，这位年轻的老板就叫做洛华。
他整理完抽屉，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会儿应该要下雨。
洛华打算早点关店，一是下雨没人来，二是他是老板想啥时候关店还需要理由吗。他把灯打开，好让那位挑挑拣拣的客人能看得清楚些，然后快些作出决定。
天迅速暗成深墨色。棒球帽青年在食物和生活用品的货架都犹豫地翻看一番，好像这些东西都很难入他的眼。
终于，他把选好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两个面包，一瓶矿泉水，一盒剃须刀片。
洛华从法制栏目中移开目光，瞥了一眼，说：“七块。要袋子吗？”
听见他的声音，青年掏钱的动作突然乱了，一枚硬币从指缝溜出来，“叮啷”落在水泥地上。
洛华下意识抬头看他。明亮的白炽灯把帽檐下的阴影照得无影无踪，洛华便与青年的眼神直直相触。
这双眼睛没有多少神采。憔悴、布满血丝，却让洛华感到十分熟悉。
“你……”
嘴里刚蹦出一个字，那青年就被他吓了一跳似的，迅速扭头就跑，东西没拿，钱也不要了。
？
洛华很奇怪。这人是谁？
他好像认识，但是又叫不出名字。
思绪一闪而过，他几乎与青年逃离的动作同步起身，想要追上他。
拖鞋不太给力，洛华想，他应该追不上。
——但是他的门槛很给力。
或许是某种报应，青年被绊倒了。
他十分结实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幻痛的重物落地声，帽子也掉落在一旁，露出凌乱的黑色短发。
洛华趁机上前，捉住了青年的手腕。
青年立即扭过脸，凶狠地瞪他一眼。这凶光使他原本颓丧憔悴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了。
洛华心里的熟悉感更加强烈。
他仔细端详青年：二十几岁，浓眉毛，双眼皮，高鼻子，下颌线清晰锐利，是一种英俊又贵气的长相。他眉心的浅浅痕迹，和眼下的乌青，又表示他过得并不好。
一滴豆大的雨滴忽然砸在洛华的眼皮上，迫使他停止这不礼貌的审视。
青年捞过棒球帽戴上。
明明是处于劣势，他说话却仿佛上位者盛气凌人、不紧不慢的斥责：“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滚开。”
他甩开洛华的手。又几滴雨落下来。
啊！这语气，洛华想起来了。
“……楚言欢？”他喃喃。
楚言欢，小楚总。他的前上司，旧情人。
他从前的模样与现在差得有些远，洛华要挖掘五年前的记忆找出他的名字，还真算不上容易。又或许他早已认出了楚言欢，却因为太过惊讶，迟迟不敢确定而已。
洛华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想看他的笑话。
但最后他看向楚言欢有些窘迫，却强装镇定的表情，想了想，说道：“要下大雨了。去我那坐会儿？”
话音刚落，雨珠助阵似的，立刻密集起来了。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邀请多年不见的情人叙旧？演偶像剧吗。他认为楚言欢可能并不想和他对戏。
楚言欢依然用称不上友善的眼神盯着他。不过，与他突然的出现同样令洛华惊讶的是，他缓缓点头，答应了洛华的提议。
洛华拉下卷帘门，那巨响隔绝开了门外的雨声，让逼仄的小店里安静下来。
楚言欢则毫不客气地享用起那些没结账的食物和水。看上去他真的饿坏了。
“你怎么想到要来长宁？”洛华问。长宁是洛华的家乡，也即这个小镇的名字。
从前小楚总在文州多么风光。他父亲的企业在当地相当有名，他这个富二代也继承了一些父亲的暴发户气质，酷爱穿着剪裁精良的衬衫西裤，戴着昂贵的手表，跟个花枝招展的孔雀似的来公司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由于他的长相堪称是中了基因彩票，又出手阔绰，有时会用好听的嗓音，调笑般叫犯错的员工“宝贝”，公司里有不少女孩声称——只是声称，她们心里未必这样想——要是能做小楚总的女朋友就好了！
所以，那只花孔雀是怎么变成洛华眼前灰扑扑的落汤鸡的？
楚言欢头也不抬，咽下一口面包，道：“公司破产，我现在一穷二白，心情不好，就随便走走。”
洛华给卷帘门上了锁，让旁边的小门虚掩着透透风，点评道：“黑心企业，倒了挺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言欢斜睨他：“想打架？”
洛华：“别，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言欢确实知道，洛华惯是个不会说话的。他的意思大概是，看开点，只是公司破产而已，又不是得了绝症要死了。
能把这句话理解成安慰而不是挑衅的人，也只有他了吧。
他不满地轻哼，道：“量你也不敢。”
洛华挠挠脸，笑了笑。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他们从前那甚至算不上是一段关系的、结束得稀里糊涂的感情。可这么久了，不提过去，他们也无话可说了。
洛华看着楚言欢吃完那个面包，多次试图组织语言挑起话题无果，有点尴尬，决定还是把这尊大佛送走：“我去给你拿把伞。”
他走到货架深处，挑选了一把崭新的深蓝色格子伞，又想了想，没有递给楚言欢，道：“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楚言欢：“不用。”
洛华坚持道：“你住在哪儿？”
楚言欢有些不耐烦：“说了不用。”
洛华猜测：“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这里就一家宾馆，是不太好找，我带你去。”
楚言欢揉乱了他本就又湿又杂乱的头发，表情垮下去：“我不能住宾馆！”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激动，楚言欢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补充道：“我……睡不惯那种地方。”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想象一种脏乱狭窄的环境。
真娇气。洛华腹诽。楚言欢可能会因为劣质的化纤床品过敏，或者被蟑螂之类的虫子恶心得一晚上睡不着……
“现在没有回文州的车了，你总不能睡大街上。要不干脆在我这睡吧。”
洛华说道。大少爷一夕跌落凡尘已经够可怜了，再找不到合适住处也太惨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楚言欢捏紧了矿泉水瓶子，摩挲瓶盖上的螺纹，盯着地板，没说话。
洛华静静等待他的回答。从前他俩相处，大都是楚言欢说话，他听着，现在楚言欢突然变得不太爱说话了，他很不自在。
在摸了瓶盖三个来回以后，楚言欢抬头，扬起今晚第一个笑容，道：“洛华，你真是个老好人啊。一点儿都没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