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在闺阁养黛玉》温似鹿

36、第三十六章

　　司宣衍在幼年时期，自他两三岁起记事起，就被慢慢告知了身世及身后背负的仇恨，他的蒙师曾一遍一遍地不失耐心与他讲述那些参杂血腥阴谋的过往，让他莫要忘记身上的血债与已逝之人沉重的托付与希望。
　　游龙困于浅池，蛰伏与地。
　　经年下来，渐渐导致那时心智未坚，性情尚不成熟的司宣衍变得有些偏执，冷漠，狠厉。
　　当蒙师意识到的时候，不免有背后惊出冷汗，十分后悔，好在发现得还不算晚，当时与林如海商量合计许久，决心将司宣衍送入大千寺，一则，大千寺的普玄方向，是位不出世的高人，有一副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其人最懂佛法人性，乃当世之得道高僧，可请之扶宽矫正幼年司宣衍的心智性情；二则更为隐匿。故才有此一番经历。
　　当时，普玄大师见过司宣衍第一面后，便让他作了女儿身的装扮，这自有一番道理。

　　黛玉不曾知道这些往事，她见司宣衍的第一面，都只是在将去京城的那一年。

　　素月却是在五六岁时就被送到司宣衍身边照顾起居的，因而对大千寺再熟悉不过，如今故地重走，更有一番不同的心境与感受，便不自觉与黛玉笑说起来：“姑娘不知道，我刚到主子身边时，压根未曾看出主子是男儿身，主子那时候日常只穿姑娘家的裙装素服，不喜说话，小时容貌又未长开，雌雄莫辩的，叫我误会了好久呢。”

　　黛玉亦见过司宣衍的女儿装，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大了，身量长成，就算着衫裙，亦大都是只穿黑色，发髻更是只用一根簪子束半发与脑后，兼之为人形态气质俱利落干脆，丁点没有女儿家的娇态，黛玉看着也只觉得人气质疏离飘渺，别的再没多想。

　　未曾想，他小时候也真叫人误会过他是姑娘，也奇了。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山寺脚下，这里轿子车马都不便上去，他们就在一初树荫旁的空地停下，不会挡着香客行人，也不会妨碍着此处做生意的小商贩。

　　林如海与司宣衍行于前，黛玉由丫鬟婆子一种围跟随着。

　　因司宣衍是普玄大师俗家的关门弟子，林如海又是贵客，自有专门的小僧领着往内殿去。

　　因接了贵客，一干外人小僧闲杂人等都是见不着的，林如海方与黛玉说道：“今有此次机会，可算作缘分，玉儿便也见一见大师罢。”

　　黛玉自是点头应是。

　　普玄大师近年来多在外游历讲学，这会也是回寺中不久，林如海就令人呈上拜帖，才应了这次的见面。

　　未及片刻，只见从外殿走进来一个人，面容庄严悲悯，一身佛相。

　　正是普玄大师。

　　众人各自见礼，唯有司宣衍称之为师傅。

　　几人谈经论道几个来回，普玄方过来与黛玉看了面相，占了一卦，见他面带微笑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得遇世缘，有人间贵气相缠，宿命已改，贵不可言。”

　　黛玉听得几句，就已半作不好意思，微微垂首，退了下去。

　　自有丫鬟下人跟着伺候，领她去后头的厢房，前殿内，林如海请那些大师还要做几天祈福消灾的道场，与普玄大师叙完话后，正在安排。

　　黛玉因入了厢房内暂作休憩一番，待用完午膳且还要去前头祈愿，这会儿内下无人，素月便陪她另去一室请经，可得一签，是为林如海求的康健，待拿过签条，得去另一处与签文师傅解，未料，将到时，一旁见着一位身型萧索，年纪半百，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撵串珠，穿一身褴褛的衣衫，模样打扮得不僧不道，嘴中念着什么。

　　因好奇就多看了两眼，正那解签条的师傅看见了，便捋了把白须，边同黛玉解释了几句：“这也是个可怜人，乃是普玄大师于姑苏游历之时带回来的，原有些故事，他本是个士庶之家的读书人，后来遭遇祸事，丢了独女，家业毁于一旦，失意之下，出家离乡了。”

　　黛玉听得，再去看那人历经风霜满身故事的老者，因思到自己父亲，不免有几分触动，待回了屋后，就令雪雁化些布施与人家。
　　雪雁方才也听了，心里再同情不过，得了黛玉的话，方去办了，谁承想，人出去后，一直到下昼将近傍晚时才回来。

　　黛玉不免歪头念她一句：“叫你送些东西，怎么这时候才回，可又是顽去了？”

　　谁知雪雁直摇头，狠狠喝了几口热茶后，道：“姑娘，我可听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你慢点喝，什么了不得的事，不怕烫着嘴。”

　　雪雁直接用衣服袖子擦了擦嘴，说道：“姑娘不是我让去化些布施与他们吗，正那里有几个五六岁的光头小和尚在编蒲团，我就与他们玩了一会儿，就听了一肚子那老人的身世，说不得，还与我们也有些缘分牵扯呢！”

　　黛玉正抄着经文呢，听这话一抬头，乜了雪雁一眼，“瞎说什么，想是玩得迷糊了，那一个不僧不俗的老人，与我们能扯上什么？”

　　“姑娘别急，且听我说罢。那老人姓甄，说是姑苏人士，本来有一个独生的女儿，于十来年前看花灯时叫拐子拐了去，一家人遍寻不着，后又出了些事故，家业散尽，他就离乡出了家。这成了那人的心结，听说他后来逢人就爱说道两句的，他那小女儿伶俐可爱，有一最显眼的特征，是于额间眉心中间生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姑娘想想看，这容貌特征我们可熟？”

　　黛玉手那帕放在嘴下之处，一时怔住。

　　眉间生胭脂痣的，不正是薛姨妈身边的那个丫头，名字唤作香菱的，当时进京据说薛蟠还为她打死了人。

　　素月也跟着问：“这特征因罕有，却也并非没有，可还有其他线索？”

　　雪雁摇摇头，“别的倒也没听说，只是你们想想，香玲那丫头也是三四岁不记事时被拐的，这一点就合上了，再有她是在金陵被卖，甄老爷的女儿在姑苏丢的，正离得不远。还有年龄，算起来都是十六七，再加上眉心有胭脂痣这项，单分开来说都可算巧合，这么多巧合在一起，我看必然就不巧了。”

　　黛玉因思忖着出了神，喃喃念说：“若香菱果真是那甄老爷之女，又这般巧合，被我们遇上了，知道了，再不管一管，岂非有伤人理？那样就成了我之过错了……”

　　素月顿了顿，说：“这也简单，姑娘只需将今日所遇所听之事，写成信，着人送去京城，送与那薛家大姑娘。到时她看了，心里自有决断，若相信，不管是一分两分，便会将香菱送来扬州认亲。若她不以为真，也就自有借口理由推诿。这番，姑娘为此尽了力，对得起本心，不管结果如何，亦很不必自责。”

　　这已是她们能做的最好的行事方法。

　　黛玉叹了口气，或觉可行。

　　待这边去做了法事祈愿完，回来厢房，稍作洗漱干净，就叫素月与她研墨铺纸，略作思索，随后提笔抚袖子，细细写了一封信。
　　倒花了有小半个时辰，待得墨迹干后，折叠起来，放进信封内，用火漆封好，递给素月，说：“等过两日下山回去，我先禀于父亲，父亲那里想来有人手，再叫送罢。”

　　素月听了作笑：“何必麻烦老爷专让人跑一趟，主子门下有两地往返的商船，直接派给人，必会送到的，出去了差错。”

　　黛玉本来最不愿牵扯司宣衍，偏偏素月提起他来，又的确是个好主意，她若特意不应，岂不是更显得她心里有事，叫他们看笑话。

　　遂不好反驳，素月权当她应了，收好信件，将这事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