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司宣衍摸了黛玉额头,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渍,起身出了屋子。
雪雁去帮忙看着药炉子,素月进来伺候。
黛玉浑身泛软,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说一句话还要微喘一会儿,半点不从心,俨然一个废人,心下也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之处。
脑子混沌得厉害。
“素月,帮我倒杯茶吧,我难受得紧。”在司宣衍跟前不肯示弱,素月从小跟着她的,自然肯说实话的。
素月一听,忙先拿枕头来,扶着黛玉稍微靠起来些,转身才去倒了一杯茶来,吹了吹,差不多适口的温度,才慢慢喂给黛玉。
她心里也是心神不宁,一边是不愿意相信姑娘被人下了毒,这叫她们这些日日贴身伺候的人心里怎么想怎么过得去?另一则就是对黛玉身体的担忧了。
方才廖大夫的话她也全一字不漏听了,又知那药性没有好的药可解,心里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平静不下来。
黛玉喝了半盏茶,才推开。
转而问素月,“我到底怎么了,难道犯了什么疾?可昨天还好端端的,会生什么病?”
说着自己就摇了摇头。
明明是大寒的天,身体却又觉得内热,精神又散。
黛玉无知无觉将被子拉开了些。
素月看着心里急躁不已,只盼着廖大夫开的那一剂药能有效。
“姑娘再睡会子吧,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黛玉身上这药性越发泛起来,从内到外愈发像要漂了散了似的,心头一会儿抓一会儿紧。
她掀了被子,扶着床栏想撑起来,脚刚放下来,却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一下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哐当几声响,桌几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没过一会儿,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大步走进屋子,一弯腰一把将黛玉抱了起来。
原来是司宣衍。
他道: “怎么不叫人。”
黛玉将她绯红的脸颊埋在司宣衍的身前,闷声说:“我想起来坐坐,怪闷的。”
这般抱着,司宣衍已是感受到黛玉身上的软热,仿佛已经没有骨头一样,且又有一种潮热的湿感。
便心知这是发作起来。
他朝外面吩咐一声:“把药端进来。”
很快,素月就端着药碗过来,已经是晾到不烫嘴,司宣衍单手接过来,舀了一勺放到黛玉嘴边。
黛玉吃了一两口,转头就呕吐了出来。
素月顿时低声一呼:“姑娘!”一边拿起帕子来收拾擦拭黛玉身上和司宣衍手上的药汁。
司宣衍淡淡瞥了一眼素月,将碗放在她手上,“我来,去再去将廖金秋叫过来。”
素月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退下之前,见着那位主子将林姑娘叛乱的发髻拨到了身后,而她们姑娘迷瞪一般软软趴在主子身上。
只教她心惊肉跳。
*
黛玉压根吃不进去那些药,一吃就吐。
廖金秋过来后再诊脉也是束手无策,这病是他生平遇到的第一类,能知道还是在医集中看过,对照看脉象和症状方能诊断出来。
只是这方子本又非毒又非病,此是人为了男女内帏那点情事研制出来的东西,他于这方从未有过半点研究,只能向司宣衍告罪。
他与林黛玉看诊多年,更知道她本身便比一般女儿体若上几分。
万万经不住这种琢磨的。
眼下更已经发起来热,这就是药物堆起来的内火堆积溢散不出之故,本身极伤身体。
从林黛玉中此药起,早已别无他法。
司宣衍不可能让黛玉去浸凉水,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北方冬雪还未化干净,别说她是个姑娘,一般男子谁又受不得住。
屋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良久,司宣衍冷然出声:“都出去。”
只听见几道脚步声轻轻后退,疏疏往外走,最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司宣衍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缓缓将黛玉捞了起来。
黛玉面颊潮红,眼波清而亮,她慢吞吞抬起眼皮,说:“你们进进出出,我知道有事瞒着。其实也不必瞒,我自己的身体还能不知道?”
她说一句话,倒歇了好几下,没一会儿,身上又趴着了。
她拉着司宣衍衣服上的禁步带子拨弄,眼神逐渐散开。
“你把我放在窗户边吧,我觉着闷热。”
司宣衍抱着她来在床上躺好,眼睛看着她,一瞬不依,声音低沉而缓慢:“玉儿,你别害怕,我同你说这事……”
落日的余晖早已散落进江水中,夜幕渐渐升起,笼罩在整个水面之上。
残冬送来风声,万籁俱寂。
船儿悠悠荡荡停在其上,昏黄的烛光灯影透过房间的窗户映射出来。
显出一丝丝的暖融。
司宣衍附在黛玉耳旁,一句一句地与她说。
最后叫她莫怕。
黛玉听不进去几句,又觉得身体难受起来,便去抱司宣衍的腰,心中留一丝清明想:怪哉,今日怎么像离不得哥哥?
极想他抱着,极想听他说话。
屋子里暖融融,司宣抽出黛玉头上最后一根簪子,发髻就全然散开,乌黑如瀑的一片披在肩上身前,这幅样子却从未见过。她生得很好看,脸又小肌肤又白,眉头似蹙非蹙,仿佛藏着绵绵情意。
司宣衍身上穿的玄色锦衣,在这里显得又冷又硬,却有人抓着他的腰带,像平时无聊之时玩弄佩饰上的穗子一样随意。
司宣衍任由她玩。
眼睛却不离她,无声叹了一口气,叫了她一声:“玉儿。”
黛玉却又闭上了眼睛,从喉咙中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窗边灯影摇曳。
烛火发出几不可闻的噼啪声,在夜间才有迹可循。
风吹来,潮水中裹着湿热。
船浮停在水上,人沉浮在温热的浪潮中。
滴答滴答滴答……原来是天下起了雨来。
缦帏华纱层层叠叠依浮于床周上栏,细密的冷风从窗台缝隙中婉转躲藏吹进来,惹弄得缦纱漂浮生姿摇曳如青春少艾。
藏在深夜中无人窥得画面浸润着一种冰凉的美感。
黛玉时而清醒时而又不清醒,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她又哭了一会儿,泣了一会儿,面庞有泪凝着,一双手将额她的前发慢慢抚开,探她的体温。
她推开他的手,自己却又去抱他的腰,箍得紧紧的,其实却没多少力气。
司宣衍极克制,他要那药力散出来,却怕那药损害了她的身子骨,更怕她此时迷糊得厉害,明日转醒又要哭的。
或者不怕她哭,更忧虑的是意测不到的反应和结果。
有些事,总会在没有虔心防备时到了另一种境地,局面,不可捉摸不可控制,一如他幼时遭遇的那样,可能已尽了全力,结局却依旧淌着悲愁,这是他经历的。
而今却是黛玉经历的。
司宣衍从软衾床被下缓缓抽出压着的腰带。
坐在床畔看了黛玉良久。
直至晨光熹微,朝阳与江面上生起,那光晕像携着露水和暖意旭旭升。
船夫发动,扬帆起航,大舟乘风而起,顺水而下。
仿佛耽溺与飘摇的深渊漩涡中难以拔出,连意识也完全融化了,只剩一汪水,一团火,黛玉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上似压了千斤,身子是从未有过的怠懒感觉,黛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帘缦的丝穗漂到她肩上,黛玉伸出玉白的手,拉着玩。
素月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将床缦扎起,看到的就是每人明眸乌发沉沉倾泻于枕的画面。
她垂下眼睫,微微恭敬笑说:“姑娘醒了,我伺候姑娘起来。”
黛玉忙素月手中抽了一方丝帕,盖在自己脸上,又仰躺了下去。
半晌,轻若的声音传来:“你倒杯茶我喝吧。”
素月手脚利索,给黛玉倒了茶,等她喝了,方才伺候更衣。
洗漱绾发。
俱都收拾整理妥当,才传了早饭。
黛玉殃殃坐在大窗边,支着下巴,看着波光泛起的湖面,说:“这到哪里了。”
片刻不见素月回答,她轻轻“嗯?”了一下,一偏首,见素月一时犹豫的面容,又看着外间处的响动。
随即见一个人打帘进来,不是司宣衍是哪个。
黛玉瞬间将头歪了回去,素月自己无声退下。
“姑娘别吹了风,过来,我们用早膳。”
司宣衍亲手给黛玉布饭。
黛玉偏偏又不动,侧着面容不去看人。
司宣衍罕见生出无可奈何之感,心中亦是无半点主意,他上前几步,关上了窗户,伸手握住人的手,将人牵至矮踏上。
黛玉一脸倔犟,去拂开他的手,却一句话也不说。
“用膳。”司宣衍语调低沉,听上去仿似十分冷然。
这也并不奇怪,他本是这样的身份,逆境来的性子自小带着坚毅隐忍,又惯于发号施令。唯一一点私情也只面对黛玉之时。
于儿女之情上的纠缠实也属头一回。
黛玉自昨日起就滴米未进,可时下心下彷徨无措,被各种情绪折磨,这事与她而言难以排解,一团乱七八糟的思绪全然堆积在胸口,深深沉沉,起起伏伏。
她推碗筷,司宣衍的情绪就更深一份,淡淡道:“姑娘有气冲我发罢,不该为难自己。”
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就打破了黛玉自起床后的隐忍。
“哐当”一声。
黛玉推到了碗碟,眼眶里的泪意硬是给逼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泣若无声,“我不敢对你发脾气,你还不如让我死了。”
司宣衍脸色在听见这句话后亦倏地冷下来,闭了闭眼睛,到底忍下来。
“玉儿莫再言此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偏要说,你宁愿死了!”黛玉心中混乱难受,一时口下口状,顺气而言语。
怎料说了自己反亦更加委屈无所适,泪水登时倾泻不可控制,流了满脸。
司宣衍眼皮一阵阵跳,他伸手抚黛玉的脸,黛玉却“啪!”打了他一巴掌。
司宣衍面色冷淡如常,“姑娘可解了半分气?”
“我奉陪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