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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话说给耳朵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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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以前觉得爷爷很讨厌。
冷漠、不讲理、重男轻女。
我怕他。
于是在人生中最少年意气的那几年里,叛逆的像浑身上下长满倒刺一样,随时战备,想在见面的时候和他一决高下。
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去世在一个冬天。
他被从纽约送过来那天,人已经消瘦的皮包着骨头。
我放学回家,他就静静地坐在木椅上,满头的银丝被奶奶给他梳妆得很整齐,枯瘦而修长的手自然地摆放在大腿上。一身彩色的唐装,在他身上宽松的不像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寿衣。
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油尽灯枯了,于是在临走前叫人把自己送回家人身边。
而在那一天前,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自从在妈妈的忌日上他要求爸爸再娶,两个人大吵一架后爸爸带我负气离开后,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
我模拟过很多次再见的场面,准备过很多嘲讽他的话。可是从来没想过再见时会是这样的场景。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
他冲我招招手,我阴谋论地想,他一定是想训斥我。
但我还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用干瘪的像晾干的丝瓜络一样的手拉住我,轻轻捏了捏,又指了指我那一头五颜六色的染发。
我以为他又会批评我,就像在我脑子里演绎了无数回的设想一样,到嘴边的反驳已经准备脱口而出。
可他只是说:“很好看。”
像泄了气的球,我不知所措。
他在那里等了出差的我爸爸一天。
我爸爸踏进家门的一刻,父子俩对视良久,奶奶带着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咽了气。
从那天之后,奶奶就和我们留在了一起。没过几年,也因病去世。
我对他是有怨的。
怨他不喜欢我妈妈,怨他不喜欢我,怨他没有给过我们好脸色。
可当这个人垂垂老矣地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难听的话就被堵在了嘴边。一种莫名的,心疼的情愫涌上心头。
是尊老爱幼的教养嘛?还是血缘?
我想不明白。
可那点怨就是随着他的骨灰扬进海里一起消失了。
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风华正茂的年纪。
出于对外人的疏离,他一直对我很客气,从来没有难为过我,当然,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我看得出,他对我很善意。
我突然不怕他了。
两世一身,我终于可以摘掉有色眼镜,像对待一个普通人一样对待他了。
我不再恶意地揣度他的每一个动作,不再像随时迎战地状态防着他。
我甚至主动和他说,“宋先生,新年快乐。”
他点点头,继而同我说,“沅沅小姐,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天天开心。”
我突然释怀了,笑着和他道谢。
他们生我爸生的晚,很是宝贝他,但是从来不溺爱。
所以我爸骨子里没有纨绔子弟的不学无术,也没被膏粱锦绣养的何不食肉糜,但他确实不太爱学习,这点爷爷奶奶和我都很头疼。
比如现在,“宋时祺!陈皓!你俩干啥呢!”
“沅沅,沅沅姐,皓哥皓哥他刚刚诗意大发,跟我要了纸和笔,写,写作呢!”
我皮笑肉不笑,“是嘛?皓!哥!”
陈皓一把扔进手里的笔,站起来同手同脚走到我旁边,讨好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宋时祺也学他要来拉我,被我一瞪又规规矩矩坐回原位,我恨不得给他俩一人一脚。
“宋时祺我告诉你,大过年的我不收拾你,咱俩放假之前咋说的?学校的寒假作业你可以不写,也可以找人代写,但是我给你的题你不可以找别人帮忙!”
我没参加过国内的高考,那些题都是我熬了几个大夜从历年的真题里一点点扒出规矩给宋时祺一个字一个字写得。
现在那些题摆在陈皓刚刚坐的位置上,宋时祺的脸色从疑惑到恍然大悟再到最后有些苍白,他嚅嗫了半天,还是开口,“沅沅,我我说我给他拿错了,你信吗?我本来想给他的是寒假作业……”
我转头想走。
一瞬间一段记忆突然在我眼前划过。
我八岁那年,因为从来没什么种族歧视的概念,和白人黑人都玩得开,所以成了我们那片的孩子王。被邻居家的小孩嫉妒,诬赖我偷了他家放在邮箱里的牛奶瓶。
我妈觉得本来就没有多严重的东西,想要拿钱了事,是宋时祺坚持相信我,并且和他们据理力争,最后找出来真相。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带着怀疑的眼神看我,我和他说,“爸爸,不是我拿的,你信吗?”
他说,“只要是你说的,爸爸就信。”
于是我转身,蹲在他旁边,转过他背对着我们的椅子。
宋时祺的眼泪挂在脸上,人中的位置还隐隐有着泛着水光的可疑痕迹。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抽了两张纸给他擦眼泪,“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寒假作业。”
我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我相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你。”
十几年前宋时祺和我说这话时,像是有一缕圣光照在他脸上。
今天我和宋时祺说这话时,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是否也像当年的他一样闪耀着,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开心,被无理由信任,被爱着的开心。
我突然觉得有他做我爸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觉得能以这样的身份回到他身边是一件圆满的事。
又胡思乱想,在没有我出现的时空里,在被别人冤枉时候的宋时祺旁边,有没有一个人和他说“我相信你”……
“想什么呢?”
和我一起走出房间的陈皓开口打断我的沉思,我看了他半晌,伸腿给了他一脚。
“想你大爷!”
【陈捍东】
初二老太太非让我回家,躲躲不开,我索性就带着蓝宇和陈皓他们一起回了。
咏红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了,非要闹着和大宁离婚。我不记得上辈子还有这一轱辘事,就记着这个节骨眼,卫东那小崽子想分家,就想着回去看看什么情况。
蓝宇的事在我们家已经属于透明秘密,只是没公开。我想这次回去一并说了,蓝宇不让,他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有点不高兴,但是看到他克制期待的眼睛,我突然觉得自己没啥资格发脾气。你媳妇那是为了你好,不然谁不愿意公开恋爱。
但是我得让他有资格。
于是我找刘征,让他上医院给我开了份不孕不育的证明。
大过年的,值班的医院不多,能弄到这份证明,刘征得费了老大劲,我给他和诗玲包了个大红包,他没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可想好了,这东西不是他妈的闹着玩的。”
我从他手里拿过来,把红包塞进他车里,“给诗玲的,大过年的带媳妇去多买两套衣服。”
末了,我进屋之前,回头又劝了他几句,“少他妈抽点烟,没听老太太说嘛,烟抽多了生不出儿子来!”
“艹”,我背身听他笑骂了一声,冲他挥挥手。
我记得上辈子他走在我前头,诗玲难产后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她一走,他就垮了半边天似的,一天能下半条烟,要不是他儿子,他说不定走得更早。
蓝宇他们提前进了屋子,宋沅那小妮子惯会哄老太太开心,老远就能听到一家人欢声笑语。
咏红他们还没回来,正好给我倒出来时间,这东西太声张也不好看。
屋里算上老太太和牛妈就五个人,我算计着每个人待得位置,琢磨着怎么能最快让老太太瞅见这篇纸。
我装得面色凝重地走进去,牛妈跟我说话我也没理,径直上了二楼,我一边往上走一边支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他们果然静了一下,蓝宇说了句他去看看,紧跟着就有了上楼梯的声。
宋沅哄着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话,场面才好看点,蓝宇被我按在怀里,我贼眉溜眼的低头往下瞅。
蓝宇小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探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跟他说,“陪我演一下。”然后堵住他耳朵,在他惊愕的眼神里抬脚把走廊架子上的花瓶踹倒在地。
在我妈他们上来之前,我飞快低头亲了他一口,“没事,别怕。”然后轻轻推开他,摔门进了屋。
我发现自己是有当演员的天赋的。
改天再破产,我就考虑考虑入那个行当。
屏息静气听着外面的动静,老太太果然出来当和事佬,“没事没事,碎碎平安。都不是故意的,小蓝宇,没伤着你吧?牛妈,快,给它收拾了,放在这别扎着,没事没事,你们都下去吧,我去看看那臭小子又抽哪门子风呢。”
老太太进门之前,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种表演形式。
比如说表现愤怒,或者表演悲戚。后来觉得都不好,我就干脆一脸带死不拉活的劲儿在窗台底下坐着。
到底是亲生的,老太太一推门看见我这样,脸上兴师问罪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上前推推我,问我怎么了。
我把单子递给她,开始吟诵我准备了很久的说辞:“前年就知道这回事了,找了不少大夫看病,药一副一副往下咽就是不见好,这不,年前又去查了一遍,今天出得结果,基本是定性了。”
老太太看完纸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抱着我喊着,“我苦命的儿啊!”
她苦命的儿正在心里偷笑,顺便添了一把火,“我这辈子结婚是没望了,不能祸祸人家姑娘,到时候等我老了,提前找好了左邻右舍,时不时去家里看看我,死了就找草席子一包找个地一埋,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压根不存在的眼泪。
老太太抱住我,“我的儿,你可不能这么想,蓝宇…蓝宇知道吗?妈知道你和蓝宇的关系,他比你小,怎么着也能伺候你老……”
“妈!”我开口打断她,“人家将来也是要结婚生子的,趁着年轻在一起玩几年,再过个十年八年呢?再者说现在这世道,谁也不待见这事,万一让别人知道了我俩的关系,你和我爸面子上也过不去!”
“儿啊,人活一辈子活的是自己,别管别人怎么说。我看小蓝宇挺在乎你的,你对他好点,你俩好好搭伙过日子,到了老了也有个伴。”
“儿啊,都是从妈肚子里出来的,妈对不起你啊,当初怀你的时候我下楼梯抻着腰,害的你早产一个多月,这事估摸着是先天不足,都怪你妈啊!”
我揉揉太阳穴,没想到还有这茬,又细声细气安慰了老太太一会,这个谎就算撒圆了。
我给老太太擦眼泪的时候,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子愧疚,后来下楼看见懵懵的蓝宇,这点子愧疚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喝茶我俩都拉着手,我妈看了之后非但没说啥,还给蓝宇包了个挺厚实的红包,又把我家老爷子一直珍藏的一块手表给了他。
我倚在沙发上看他们“婆媳”俩相互夸奖,深藏功与名。
宋沅带着陈皓凑到我旁边,“舅父,这是哪一出啊?”
我高深莫测地问她,“知道鲁迅嘛?”
她点点头。
“知道他的开窗论嘛?”
宋沅摇摇头,陈皓接过话,“志于上者,得其中;志于中者,得其下;志于下者,不得之。”
说实话,我有时候很欣赏我儿子,就单看有文化这个劲儿,像我。
【蓝宇】
老太太饭前神秘兮兮地把我叫进屋里,从盒子里拿出来块手表带在我手里,我虽然对这东西没什么研究,但也知道这个牌子的贵重。连连拒绝。
老太太没容我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认真地跟我说,“好孩子,跟捍东好好的。”
这话我们从来没有放到明面上说过,老太太乍一点,吓得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浑浑噩噩跟着她一起上桌,被她安排在捍东旁边,捍东在桌下捏捏我的手,我还是懵,但总归是安心了不少。
饭毕我们又坐会儿,捍东信口找了个理由就一起回去了。
车上我问他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床上我又问他这话。
“不说就不给碰。”
我很坚定的告诉他,被他一把擒住两只手,捍东翻身压在我耳边,我侧脸看过去,他挑眉问我,“你说不给就不给?”
他凑过来亲我,我恼羞成怒地咬了他一口,他舔着嘴唇,“谋杀亲夫?”然后欺身下来。
延年花开到荼靡,初见床罗做洞房,阑珊春色自熏香,银烛恍恍,窗外红光,便只合、长相聚,一室旖旎。
末了他说,“等不到15年了,我等不急了,过了节我们就去国外领证,护照签证多少钱都办,丹麦荷兰德国,哪个认我们就去哪。”
手心在他手上乱画,悠哉悠哉地问他,“那国内不认怎么办?”
“不认就不认,老子认,天上地下,老子就认你这一个。”他揽住我的腰餍足的蹭了蹭。
我同他十指相扣,“天上地下,我也就和你一起活。”
【陈皓】
我爸真真真领证了。
和蓝宇。
现在应该叫妈。
但是他没让,他说叫舅舅就行。
我爸说不行,他说最起码得叫爸。
我问他,那我管你叫啥?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很敷衍地回了我一句,“爱叫啥叫啥。”
那一瞬间,我的母语既不是英语,也不是国语……是他妈真无语。
安安翻着白眼拉着我走了,“他们两口子的事让他们两口子自己研究去吧,咱俩去挑家具。”
他俩飞丹麦那天,安安带着我去干了一件大事。
她带我去京郊买了一套房子,说是用做婚房。然后写了她舅的名。
忙前忙后办手续,婴儿床我都计划好往哪摆了,她写了她舅的名!
她看看快石化的我,又看看二层小楼,“我说婚房,又没说是咱俩的。再说了陈董事长,你跟我求婚,房子钱还得我自己出啊?”
为了顺利娶到媳妇,我忍痛买了他们隔壁的院子。
后来我爸他们给房子起了个名字叫,“北欧”。
为了应景,我想给房子起名叫“南非”,安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伸手就给了我一个爆栗,“你咋不叫钻石呢?”
“叫金星吧!”
“为什么?”她纳闷地问我。
“因为现在你老公眼前全是金星。”
安安把房本和钥匙递给舅舅的时候,再三强调,“这是你的婚前财产,也就是说,吵架的时候,你可以把他赶出去!”
我爸神情凝重地问我,“你俩的房子也是她的婚前财产嘛?”
我摇摇头。
我爸带着“老子没看错你”的表情拍了拍我肩膀,我接着说后半句,“是夫妻共有财产。吵架的时候,她依旧可以把我赶出去。”
我爸一脸便秘的表情,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我把这段讲给安安听的时候,顺便加了一句,“没办法,对你,我的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
安安看我的表情和我爸一样。
然后我就被赶出去了。
有一说一,虽然我是个逗比,但是我是一个有钱的逗比。
我真的很有钱。
我没有凡尔赛。
我只是在装逼。
我小时候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有个发小,具体有多发小呢,我八岁的时候他三十六。铁瓷。
刚穿越回来的时候,我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两样东西——他过去送我一直戴着的项链和我跟安安的订婚戒指。
那条项链破得像是别人摆完摊遗漏的残次品被他捡到了转手送给我。碍着多年的交情我一直没扔。
后来被这个时空的他看到,非拿出他那条跟我对比,然后得出了一个看似离谱,实际确实很离谱的结论: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这个发小哪都好,真的。就是脑子不太好。要不然也不能三十六岁的时候和八岁的我玩到一起去。
我很想告诉他,我俩手里的项链是同一条,但他突然开口说要和我一起做生意,他说交给别人不信任,只有交给兄弟才放心。
“好的,哥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八九十年代的机会相较日后的市场而言,单一。但是万幸肉多狼少,只要肯进就能分一杯羹。
我带着经验和记忆里的信息,拿着他给的和当了订婚戒指的钱做本金投进美股,一个月翻了十六倍。赎回戒指的当天,我决定转投实业。
运输行业稀缺的年代,没什么比物流更赚钱。
拿到国家许可证的第一个月,我们倒赔进三分之一的本钱。
国家同意,百姓却不认可。在这个年代,人们宁愿亲自坐一程车把东西送到,也不肯尝试把东西交给我们快递。
也正是那一个月,我在街上做调研时看见宋沅,追过去想相认的时候以为她移情别恋……
心力交瘁之际,我发小带来一个好消息。他把正在做的买卖和他家长辈一聊,长辈给指了条明路:去竞标政府运输。
跟政府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我就叫人把消息放了出去。公私合营,在百姓眼里,我们就相当于国企,可信度不可同日而语。
安安在会所找到我那天,我公司的营业额正好破百万。
她坐在车里气鼓鼓地盯着我的时候,我在谈判桌上的能言快语全都不见了,我只想抱抱她,我也的确这样做了。
那天干柴烈火,我们谁也没提初到异乡的彷徨,我们忘记了时间,只觉得嵌在对方身体里才安心。
她后来时不时拿出我给她写得那些情书公开处刑。
我承认我文笔不好,但我身体不错。念到最后,流泪的一定是她。
于是我时常感慨自己的情书感动得她泣不成声,我的夫人也毫不留情地下黑手掐我大腿根。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唯大腿根和胳肢窝最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