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世之殇》如砌如琢

7、乞儿 过往种种被

　　暮春四月的一个晚上，夜已深，整个怀安城都沉寂在一片寂静之中。那晚月亮出奇的亮，映照着山冈村落隐约泛起柔和的银色光华。城南山腰上有一间城隍庙，已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原本香火鼎盛，但自从城东头那座新寺庙落成后，香火日渐寥落，终不再有人理会，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神龛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土，城隍像的油彩大面积的剥落了，香炉也锈迹斑斑。然而，这间破败的小庙能遮风挡雨，对乞丐来说却是个极为不错的落脚地。怀安城虽是个小城，南来北往的商旅却不少，使其异常繁荣，有不少人以向过往商旅乞讨为生。平日里总有二十来个乞丐晚上睡在破庙里，白天外出行乞，和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已是暮春时节，这南方小城的空气中早已有了几分暖意，混合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此时庙中的乞丐都睡熟了，只有躺在北边墙角的边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下个月初七就是他十五岁生日，以往每年在他生日那天，娘和他都不会上街乞讨。娘总是很仔细地将两人的手脸洗干净，把平日散乱纠结的头发梳理整齐，换上补丁最少的衣服，再用平日里省下的几文钱买一把香，带着他去邻县的观音寺上香，据说那里的观音有求必应。每每这时，边策都觉得就像过年一样愉快。在他的脑海中，总是反复闪现一处很豪华的大宅子，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边策不明白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乞讨的他，脑海中的画面从何而来。每当他跪在观音像前，他总是很诚心地磕头祷告，希望有一天他和母亲能在那样的大宅子里生活。
　　但是去年刚入冬的时候娘就病了，原本就羸弱的身子瘦得如同一把枯柴，躺在破庙里奄奄一息，急得边策手足无措。幸亏同住在庙里的几位乞丐叔叔、伯伯们照应，用从大伙儿口里省下的少得可怜的钱帮着娘看病抓药，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眼看着娘的病有了些起色，边策一直高悬的心刚刚放下，却不想前几天夜里娘的病情突然恶化，折腾了半宿，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分就这么去了，边策紧紧抱着娘的身体，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的散去，不管他如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气息的散去是如此的坚定。
　　在娘故去后的几日，边策有些恍惚，仿佛有一层白雾在眼前弥漫，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今早，在大伙儿的操持下，将娘葬在了庙后的树林中，没有墓碑，没有棺木，只是用两床草席和一床半旧的棉被将冰冷的躯体包裹好，放入坑穴之中。泥土一点点将自己最亲近的人掩盖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堆，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娘就永远躺在这儿，不会再对他唠叨，不会再对他露出和蔼的笑容，那一瞬间，边策觉得心里空得可怕。
　　银练似的月光从屋顶破碎瓦片的缝隙中倾泄进庙里，边策凝视着那美丽的光华，穿透天宇的光芒中隐隐浮现出娘的面孔。现下躺在稻草堆中，只觉得草堆下青石板的寒意顺着稻草的缝隙一丝一丝地钻了上来，冷彻入骨。习惯性地向身边挪了挪，却没有了往日里那让人安心的温度，泪水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突然间，睡在庙门前的一个乞丐从地上一跃而起——边策原本以为所有人都已经睡得很熟了，见此情景不免有些诧异——那人背对着月光，边策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宽阔的背影能够认出来是在娘生病时对他们多方照顾的胡大叔。只见他轻轻地推开庙门向外望了望，紧接着便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几秒钟后，他又窜到佛龛下，将倚着佛龛睡得正香的另一个乞丐叫醒。两人低声地交谈了几句，那人也趴到了地上，几秒钟后又立起身来，向胡大叔说了些什么，而胡大叔却不同意似地摇了摇头。两人又似商量了一下，那人便拿起身边的一根棍子悄悄地遛了出去。胡大叔则一直守在庙门外。
　　庙里其他的乞丐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发生的事，只是兀自沉睡。丧母的悲痛使原本好奇心很重的边策有些麻木，他不再理会胡大叔的怪异举动，向内侧过身子，蜷缩了一下，想抵御因失去了娘而显得阴冷的夜晚。也许是连日的悲伤让他身心惧疲，在边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到有人猛摇他的肩。迷茫地睁开眼，却发现所有乞丐都已醒来。胡大叔将大伙儿聚在一起，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他一脸严肃。
　　“大伙儿听我说”，胡大叔原本爽朗的声音此时压得很低，眉头皱得很紧，“刚才我听到不少人的脚步声，我让小黄去打探了一下，山下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在打斗，可能是江湖仇杀。那伙人好像往这边过来了，为了避免卷入是非，我们大家还是暂时离开为好！”
　　夜间的山路原本对每晚睡在破庙的乞丐来说并不太困难，但此时为了避免撞见山下正在争斗的人，胡大叔提议大伙儿分散开来，或是翻过山头绕至后山，或是躲进树林，等到天明后到城东庙门前的土地像前集中，如若明天一天没有什么动静，傍晚时分再让一、两个人回来打探，确定安全后，众人再返回庙中。
　　胡大叔在这群乞丐中就很有人望，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点头称是。虽说怀安城治安风气一向良好，但江湖纷争官府一贯是不睬的，即便是无辜百姓不慎被害，官府也甚少插手，普通民众遇上这类事情，最好的法子就是立刻避开。
　　商量停当后，众人放轻动作，纷纷离开破庙。边策刚迈开步子，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扭头一看是胡大叔。胡大叔看着魂不守舍的边策，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跟着我吧，你单独一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一股暖流自边策心里涌出，流遍全身。虽说娘去了留自己在世上孤苦一人，周围却还有人关心自己，这些乞丐们把自己当成兄弟般地照料，委实让人感动。
　　跟在胡大叔身后登向山顶，夜风将轻微的兵器碰撞的声音送入耳中。明亮的月光使树木在地上投下浓重斑驳的投影，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的身体不一会就感到了疲劳，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心脏剧烈地跳动，仿佛要从胸中跳出来一般。边策咬紧牙关，紧紧盯着胡大叔的背影，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失去了目标，但前面的身影还是离自己越来越远。正当边策有些沮丧的时候，胡大叔停了下来，几步返回他身旁。
　　“小兄弟，累了吧”，胡大叔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我步子太快，你跟得很辛苦吧？”
　　“不，没……没什么”，边策一边喘气一边摇头，“我……我能跟上！”
　　胡大叔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边策的头，然后架起他的一支胳膊，说道：“我看还是我带着你吧。”
　　就在边策愣神的当儿，胡大叔轻喝一声：“起！” 边策顿时觉得有股力量托着自己的身子离开了地面，身边的树木快速地离自己远去。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身体升腾到空中，风刮在脸上的感觉是那么的奇妙，天地间开阔一片，时间与空间融为一体，过往种种随着眼前景色的变幻被遗留在身后，烟雾般散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