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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神仙 ...

  •   在三界神话中,流传着这么一则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头供奉着一位泥神仙。
      准确来说,庙算不上庙,不过是间漏风漏雨的旧屋,泥神仙也称不上神仙,只是一尊面目全非的烂泥像。
      破庙的具体年份已不可考,里面供奉的泥塑更是无名无姓,村民们只依稀记得似乎从父辈开始此庙就已经存在了。
      虽说破庙年久失修,但大小算个庙,村民们也没钱盖新的,所以偶尔也会来此地拜上一拜,因不知道到底拜的哪路神仙,村民们每次来拜便只发愿不呼仙号,后来村子里开始供奉其他神君仙子,破庙就更无人光临了,久而久之,除了乞丐们还会来这里躲雨歇脚外,就再没有其他人来过。
      然而,这破庙里的烂泥像其实当真是个神仙,只不过他法力低微,连个仙号都没有,纵然听见村民们的愿望,也无力去实现。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忽然有一天,泥神仙听到门外有人喊救命,于是急忙出门查看,原来是有孩童不慎落水。
      泥神仙虽然法力低微,但素来以救人危难于己任,岂会坐视不理,便奋不顾身地跳下河去救人。
      坏就坏在这泥神仙是个顶没用的,还没等他游到那小孩身边,自己先化作一团污泥,被河水冲走了。
      说书人话音刚落,就有茶客不耐烦地叫嚷:“这神仙也太弱了吧,救人不成,反倒还把自己搭了进去,这么弱当什么神仙?”
      “这神仙不仅弱还尤其蠢,明知道自己法力低微还出手,这不上赶着找死吗?”
      “就是,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贸然出手,害人害己。”
      茶客们边喝茶边评论着故事中的泥神仙,有说他蠢笨如猪的,有说他假好心的,还有说他活该的……大抵上都不是什么好话,听客们聊得热闹,说书人乐得轻松,押了口茶,任由他们讨论,茶寮外春雨潺潺,茶寮内热火朝天。
      就在众人嘲笑泥神仙不自量力之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人……”
      此话在众人的声讨中显得极为格格不入,是以虽然声音微如蚊呐,但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满寮的茶客们都向声源处看去,只见最角落的一张茶桌旁正坐着一名做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兴许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男子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见他这副样子,茶客们笑出了声,道:“为了救人又如何,救人就不要脑子了?明明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妄想去救他人,可笑。”
      温琼向来不善与人争辩,见众人都看他,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位神仙的做法有问题,但至少他的初衷是好的,没有必要取笑他的好意。”
      “初衷好怎么了,好心还能办坏事呢,难道因为好心,所以办的事情就说不得了?”
      温琼道:“自然不是,只是好心办坏事和故意作恶还是有区别的,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温琼解释半天还没说到重点,茶客们已经失去耐性,转过头吵吵着让说书人再讲一段,这一次就讲上古封神之战中神君们降妖伏魔的故事。
      说书人略顿了顿,一直等到有人笑骂他别再摆谱以后,才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这一咳仿佛有魔力似的,茶客们自动噤声,茶寮内又恢复一片安静。
      “那老夫今日就来讲一段降魔护道勾陈上宫神君于万人坑伏魔的故事吧。”
      说书人醒木一拍,娓娓道来。
      “话说天地伊始,鸿蒙初开,始尊功德圆满,合和大道。而勾陈上宫神君与紫气御极神君诞于始尊眉心,生来便道法通天。
      “两位神君手心皆有一目,乃始尊双目所化,可思过往、知现世、观未来。
      “一日,勾陈上宫神君手心灼热,原来是天目警示,三界内将有大魔出世,神君便自请下界伏魔。
      “神君跟随天目指示,来到一处深坑,发现此处有妖兽食人,已达数万众,被食者怨气冲天,聚在一起凝成了怨魔,反过来把那妖兽给吞噬掉了。
      “既已吞食妖兽,按说怨魔心愿已了,也该归于天地,哪知这怨魔不仅没有消失,还开始吞食活人。
      “神君祭出法宝与怨魔交手,怨魔狡诈,遁入人族聚居之地,神君投鼠忌器,不敢使出全力绞杀,二者鏖战三天三夜,怨魔自知不敌,便将自身打散,化成万万碎片逃走,神君未料到他会如此,虽然竭力打散了大部分怨魔碎片,可还是不慎教一小部分逃走……”
      众人正是听得聚精会神之际,说书人故意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专注的表情,正要继续开口,茶寮门口传来一道低哑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
      “茶博士,麻烦您给我沏杯茶,还是老样子。”
      这声音并不算悦耳,却叫温琼听得十分熨帖,不由地朝门口看去。
      来人刚从雨中走来,尤带着满身的谷雨水汽,他在门口立了片刻,确认自己身上不再滴水了,才解下蓑衣,摘下斗笠,慢步跨了进来。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那是一名极为俊朗的青年。
      青年并未束冠,只简单簪一截乌木,他单手抱着雨具,身上的青色道袍被雨水浸成浓淡不一的苍色,明明只是寻常修士打扮,却自有一番风骨气韵。
      青年擦了把脸,走到柜台前,摸出三枚铜板。温琼这才注意到他五指骨节上各有两圈黑色文印,铜板擦过时竟发出一线极微弱的金石之声。
      柜台前有一个镂空的孔洞,其下便是盛满铜钱的木盒,来人并不似他人那般直接将铜板扔进木盒中,而是一枚一枚妥帖地放在柜台上,接着横过手掌,将三枚铜板推入孔洞中。
      钱入洞中,茶博士忙带着来人落座。
      “好嘞,您这边请。”
      “哟,薛夫子,您的身体可是见好了?”一茶客问。
      薛灿拱手道:“多谢关心,已大好了。”
      “薛夫子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些,此次若非你家渡厄机敏,咱们一时半会儿可发现不了你。”
      薛灿一边笑着点头道谢,一边跟着茶博士捡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名茶客突然拍着大腿道:“说起来,咱们薛夫子家不也供着尊无名无姓的泥塑神像来着。”
      经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想起来。
      薛灿并非槐荫村人士,而是于数年前搬来此地,放着好好的瓦房不住,偏要去山间那个四处漏风的小破庙,幸好槐荫山里没什么猛兽,否则就他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早就成为猛兽的盘中餐了。
      槐荫村封闭落后,很少有外乡人迁入,是以薛灿刚来的时候,还引得大家好生探究了一番,后来发现这个俏郎君连只鸡都抓不住,也就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又因为他读过几年县学,还主动担起各家娃娃们夫子的职责,大家对他便愈发亲近起来。
      不过这个薛夫子千好万好,唯有一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的那个小破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
      如今这个世道,供奉神像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众人并不清楚这神像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们夏朝自古拜的都是玄、青二色神君鬼王,薛夫子拜的却不是什么高阶神鬼,那神像前一长串的名字,众人也只识得最后俩字——元君。
      然而,就算是再无知的村民都知道,白玉京的仙家们皆以某某神君、某某真君结尾,而酆都城的鬼君们则是以某某大帝、某某殿下结尾,三界之内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元君的。
      “薛夫子,你家里供的那尊,到底是哪路神仙呀?”有茶客仍旧十分好奇。
      薛灿将蓑衣斗笠放置一旁,边绞着湿透的衣衫边回答:“不值一提的小仙罢了,大家没听过也是正常。不过这位元君专司平安,若是大家有空,也可来庙里拜拜。”
      茶客有些担心:“随便供神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招徕其他神仙不满,降下灾祸怎么办?”
      薛灿道:“无妨,我已供奉此仙良久,并未有任何灾祸。”
      一听便知这薛夫子不善招揽香客,若真的想叫人去拜神,光说不会带来灾祸怎行,必然是要加上许多其他的好处!
      正在二人交谈的当头,茶博士已经摆好了家伙什,开始给薛灿斟茶。
      茶线如缕,似断未断,注入茶盏后腾起一小片雾气,茶汤清浅,茶香四溢。
      薛灿道过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下肚,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薛灿不由叹道:“好茶。”
      “您满意就好。”
      茶博士笑道,收拾好茶具离开。
      茶客们失去了对薛灿的兴趣,转而看向台上的说书人,见说书人一直没开口,不由地催促起来:
      “刘老先生,您继续呀!”
      “对呀,怨魔化成碎片逃走后怎么样了,神君有没有去追?”
      听客们热情高涨,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道:“自然是追了!
      “怨魔虽狡猾,但是神君可是有天目在手,一切如何能够逃脱他的法眼?七七四十九天后,神君终是将怨魔的所有碎片毁掉,回天都白玉京复命。”
      听到神君最后成功伏魔,茶客们满意地笑了。
      勾陈上宫神君乃南天苍君,是他们夏国世代供奉的主神,据说夏国建立还同这位神君密切相关,是以大家都十分敬爱他。
      说书间隙,说书人分花拂柳地向薛灿走来,简单打个照面后问道:“薛夫子,你是咱们村里唯一读过县学的人,有一件事情还需得你来分辨。”
      众人听见他如此说,也纷纷侧目向薛灿看来。
      薛灿暗暗有些头疼。
      这位刘阿翁一直将他引为知己,每次遇上了都要问他一问,不回答不高兴,回答的不满意也不高兴,实在难缠的很。若非茶寮外雨下得实在太大,他铁定不会进来。
      薛灿无奈地笑了,硬着头皮道:“您请说。”
      说书人抚须一笑,不仅将方才泥神仙的故事重复了一遍,还将茶客们与素衣男子的探讨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如此,夫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薛灿摸了摸鼻子,心虚道:“不过若我实话实说,还请刘阿翁不要见怪。”
      说书人道:“但说无妨。”
      薛灿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蠢。这故事里的泥神仙,连自救都做不到,还妄想去救别人,于人于己都无甚益处,果然最后不仅人没救成,自己也化成了一摊烂泥。”
      说书人道:“夫子当真作如此想?”
      薛灿陈恳道:“真的不能再真。”
      说书人点头,又指向温琼,道:“那好,这位郎君的见解,夫子又意下如何?”
      顺着说书人的视线,薛灿看向另一头端坐的男子,目光刚一触及对方,就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心思微动,他食指在茶杯上轻轻一敲,一道白色灵息便悄然飘向素衣男子,附在其外裳之上。
      薛灿又喝了口茶,道:“这位郎君心软且善,大抵是见不得泥神仙没了命还要背骂名,所以才作如此说。但事实却是,若是有意为恶而成恶,倒也不失为求仁得仁、得偿所愿,若是有意向善而成恶,那可就是贻笑大方、遗臭万年了。”
      他幽幽补充:“若非得说这故事有何可取之处,便是警醒众人切莫学那泥神仙,凡事须得量力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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