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及腰》一支枯藤

4、蓄谋已久

　　慕九初没说话只侧头看她。

　　林染有些恼恨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人家哪里会记得她是谁，忙解释，“一个星期前在风正广场那边，我喝醉了拦住你的去路，给你造成困扰，对不起。”

　　喝醉堵人要联系方式，结果人家没给！真是丢脸又尴尬，如今还要当着正主的面说出来，林染恨不能找个缝钻走。

　　慕九初点头，“记得。”

　　林染心头一跳，终于抬头看男人，对上目光又移开，看向旁边的甜点，“我让夏双欣带了道歉礼物给你。”

　　“嗯，我收到了。”

　　林染咬住下唇只是点点头，说不清酸楚或是委屈。

　　慕九初转身，看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的女孩子，栗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大半垂在脸颊两侧，藏在发丝下的脸透着瓷白，与那夜潮红相比现下的脸色就很正常。

　　慕九初开口，“我喜欢别人当面给我道歉，不喜欢接受来历不明的道歉礼物。”

　　林染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夏双欣明明说他已经收下了呀，“对不起，慕老师。”

　　两人之间气氛冷清尴尬。可林染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和他相处站在他身边林染就会觉得欢喜，鼓起勇气寻找话说，“慕老师，你寒假会去学校吗？”

　　“会，”慕九初看着一直微微低头的女孩，补充，“会去图书馆。”

　　女孩抬头，眼睛很亮，“我也经常去S大的图书馆。”

　　林染心中雀跃，今晚和慕九初说了好几句话呢。

　　很快到晚宴时间，坐哪里成了林染首要问题。叶南枝是一个很会调节气氛的人，叶家长辈们坐一桌，然后小辈们都坐在另外一桌，其余客人坐两桌。叶南枝很得意的把林染按坐在了慕九初和叶南航中间。

　　叶家和慕家的小辈看着林染出现在他们这一桌都有些心照不宣。叶南航有些好笑的看叶南枝。

　　当初叶南枝向他献殷勤邀他吃饭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如今才明白原来是想给慕九初介绍，结果被慕九初无视，叶南枝放出大话又不好把人家小姑娘放鸽子，最后才拉他做替死鬼，无奈摇头，小姑娘看起来还不错，他也就不介意当一回冤大头。

　　餐宴结束叶南枝极力推举慕九初把林染送回去，叶南航很懂得堂姐的心思找个理由就遁走。

　　林染最怕给别人造成麻烦，到S大左右附近就要下车，道谢后落荒而逃。

　　林染一口气冲到楼上，开门关门一气呵成，靠在门上大口喘息，今晚的一切都太过于出乎意料，也太过于惊喜。

　　直到躺在床上林染又把餐宴上的细节反反复复回忆思索了无数次，她终于和慕九初讲话啦！还坐了他的车副驾驶座上，在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和慕老师两个人独处了一个多小时。

　　黑色的车里很干净，并没有像一些男人车里有不舒服的味道，满满的都是他身上清晰气息，摸摸胸口，心跳就一直没有平静过。

　　越认识就越入迷。

　　只是，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独处了吧，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欣喜又沮丧，心情反复无常。

　　下班路上带滑板的男生再次出现，笑呵呵的，“真巧，又遇到了。”

　　林染只点头，男生浑不在意，挥挥手告别迅速滑走。

　　吃完晚饭散步去附近的超市，林染不太喜欢逛街，一个星期去一次超市，大多是星期五晚上去。这两天天气阴沉，她不想带伞出门，麻烦。一个人逛生活商品区，然后又去逛零食区，逛一次超市要存一个星期的粮，花掉好几百，幸好单位有发购物卡。

　　一个小时后林染用准备好的袋子装得满满两大袋，到一楼才发现外面下着沥沥小雨，皱着眉头纠结要不要去买把伞，返回超市又觉得很麻烦，烦躁的剁了两下脚环顾四周，余光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慕九初一身黑色风衣推着购物车随着电梯缓缓下移，然后向她走来。

　　林染愣愣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心跳加速浑身紧张，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狼狈的自己，还没来得及躲开，慕九初已经到她面前。

　　林染硬着头皮，“慕老师，您好，你也来超市吗？”

　　这是句费话。

　　慕九初看着林染手里两个大袋子又看眼外面的天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无法拒绝，也绝不容许自己拒绝。来到地下车库车牌号熟记于心的黑色车旁边，慕九初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后备箱，又接过林染手上的两个大袋子放进去。

　　林染深吸两下坐进车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虽然不至下雪温度却很低。报上小区名字，坐在副驾驶座上这次终于从坐立不安中找到一丝空隙，悄悄的观察起车里。

　　没有任何摆饰。

　　林染的目光便悄悄的移到慕九初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修长匀称，极为好看。

　　直到小区楼下，林染再三道谢，才提着一大袋东西一手挡着雨滴，跑到楼梯口和慕九初挥手告别，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转口，良久才暗自兴奋的拍拍身上零落雨滴，跺跺脚转身上楼。

　　林染难得的哼着歌把战利品存入冰箱时却惊恐的发现她的粮食少了一半。林染惊觉，她把一个袋子忘记在了慕九初的后备箱里。

　　而她并没有慕九初的联系方式。

　　家中亲戚长辈给林染打电话询问过年回家时间，又说给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过年安排出时间去见面。

　　林染原本愉快了好几天的心情，像被一盆冷水泼中，湿漉漉的在阴冷的冬天里异常烦躁，有些沮丧又有些想逃避，想把自己丢到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看书，再也不管外面的事情。

　　寒假周六的S大图书馆人少，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准备过年，还有一个星期林染的单位也要放年假，这代表这她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慕九初了。

　　这样的认知让林染更加心烦意乱，因为人少寒假的图书馆里并没有开空调，在阴沉的冬天里有些冷，林染半张脸缩在黑色围巾里，在一排排的书架中慢慢溜达。

　　书层空隙里林染余光中突然出现一个黑色身影，临窗而坐。林染兴奋得都快叫出声音来，紧紧捂着自己跳动的心口，终于，兜兜转转还是遇见了。

　　男人英俊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清冷，睫毛纤长，看书时微垂着眼帘遮住了淡色的眼眸，投下了淡淡的阴影。鼻尖高挺，嘴唇微薄透着淡粉，下巴干净轮廓分明。

　　林染想诗经中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也不过如此！

　　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名字比较好听的书，假装无意走到慕九初旁假装遇见似的小声打招呼，“慕老师好巧。”

　　慕九初抬头平静的目光落在林染身上，竟没有移开。能得到他的回应林染非常的开心，欣喜又羞涩地坐在慕九处的对面，可是慕九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让她紧张，“慕老师？”

　　若不是慕九初看见对面女孩嘴唇嗫嚅，都不知道她说话，女孩似乎很怕他，每次都是小声和他说话，眼睛并不敢看他。此刻微微缩着肩膀，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手却悄悄的把衣角拉平整，活像面对老师的小学生。

　　对了！她叫他慕老师。

　　慕九初下意识的皱眉，“你不用叫我老师，你不是我的学生。”

　　林染身体僵住，几秒后低头错开慕九初的眼神，“……哦。”

　　空气安静下来，林染翻开两页书想把注意力转移到书上，却看不进去只言片语，脑子里把刚刚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九初哥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女孩齐刘海桃花眼，栗色波浪长发，俏皮又可爱，即使刻意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兴奋，满脸幸福地跑到慕九初边，“走，回家吃饭。”

　　说话声惊扰周围同学看来，窃窃私语八卦，慕九初S大高岭之花面前居然有女生敢如此活泼肆意，可真百年难得一见！

　　慕九初小声呵止让女孩声音小一些，抬腕看手表，起身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女孩混不在意他的态度，笑嘻嘻跟上。

　　而林染听得真切，那个女孩说的是回家吃饭！什么关系能一起回家吃饭，兄弟姐妹，还有情侣，那日叶南枝生日，林染并未见多这个女孩，所以暂且排除这个可能。

　　那便只能是情侣。

　　心中酸胀随血液冲向四肢百骸，林染低头掩盖酸涩鼻头和湿润眼眶。

　　那夜人家不给联系方式就已经是拒绝，她是怎么有脸一次次凑上去的？

　　被不喜欢的人追有多令人不舒服她从小就知道。被人堵在宿舍楼下大声告白的事情她经历过，那有多让人厌烦她也知道。

　　而她现在在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堵人要联系方式，被拒绝后追到图书馆？！

　　怎么突然变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呢？

　　林染坐立不安浑身难受，千斤垂坠，心重重砸入谷底，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目光却控制不住追着男人的身影飘到借阅室门口，盯着男人消失的转角。

　　眼眶有泪滴下，在书上砸碎，晕开一片。其实，林染谁都没有告诉，醉酒堵人要联系方式那次，不是她第一次见慕九初。

　　林染第一次见慕九初是她二十三岁那年盛夏，在S大图书馆三楼，天气异常燥热，那是星期六下午，和平时相比人很少。

　　夏双欣和顾岑凌忙着约会，林染即使毕业一年还是喜欢来图书馆，她喜欢这样的安静。措不及防间她看见了慕九初。

　　男人坐在窗边位置，阳光透过两条窗帘间的缝隙射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明亮刺眼，而他恰好隐在窗帘的阴影里闲闲靠着椅背，眉目舒展如画却又专注，带着微微的清冷，修长的指间是一本书。

　　像一枚名世之玉，温润却有丝奇异的清凉。

　　然后林染觉得这样燥热的夏日也因为他而变得温凉平和。

　　后来林染就定在了那里，借着书架之间的缝隙偷偷的看了他一下午。

　　看着阳光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慢慢移动，最后消失。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翻过一页页的纸。

　　至于是什么书，离得有点远林染看不清楚。

　　最后，男人合上书，盯着封面片刻后站起身来，林染慌了，急忙低头假装找书，余光却不敢离开他的身影半秒，怕他就这样消失。男人走向书架把书放回去。

　　林染很想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忍不住假装找书跟过去，看见他把书原本的放回书架上，然后走开。

　　林染确定他走开后迅速凑过去他放书的地方，明确的从众多书籍中抽出他刚刚放进去的那本，看封面上的名字。

　　原来，他喜欢看这类书么？林染似是窥探到他的一个小秘密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力量。

　　糟糕！林染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男人的身影，放下书追出去，趴在门口的围栏四处张望也没有看见，林染一口气跑出图书馆，看见那个男人开着一辆黑色车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

　　原来，他竟是校外的人么？

　　而那时，林染不知道他叫慕九初。

　　如今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住址，可是这次，他们不会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