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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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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小道上,昏暗得竟未有一盏灯光照明。
比起此时热闹喧哗的集镇,这里寂寥无人,唯有树叶被风噼噼啪啪沙沙作响,飘落下簌簌如雨的梨花,像是在低声鸣泣,感叹此处无人问津的悲哀。
“诶?木姑娘?你怎么在这发呆呢,真是吓我一跳。”
脚下踩着铺着零碎的梨花的小道,刚才拐个角,提着兔子灯照明的阿春就没差点被梨花树下的那道白色身影给吓出魂来。
她心魂未定,眯眼看了许久,脚下慢慢走近才认出那人竟是木卿一。
木卿一一动不动的站在梨花树下像是一座冰冷没有感情的雕像,望着镇上的灯火阑珊出神,又更像是在发呆。直到听闻有人跟自己说话,她才略收神,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阿春。
“我在等你。”
她语气淡淡,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落脚之处留着浅浅两个窝,身上却未曾停留过一片花瓣,那飘然落下的梨花像是有意识一般纷纷绕过她停在地上。
她手中那盏兔子灯,灯内烛火几番跳动下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等我?”阿春表情微微一征,紧蜷的手这才放松下来,往衣物上蹭了蹭,笑:“那怎么不进屋等呢,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撞见鬼了呢……呀!我不是说木姑娘你是鬼,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女鬼呢。”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慌忙解释,贝齿紧咬下唇,索性转移了话题,“对了,怎不见方公子?你没同他在一块?莫非是没遇上?”
“遇到了。他在家睡着了。”木卿一安静淡然的看了她一眼。
“哎,今日怎这般早?啊呀!怪我今早没话没说清,公子以为你不见了,紧张扒拉就跑出门去寻你。方公子他……心里是真的很在乎姑娘你的。”
话说到这,隐隐能察觉到她语气中多少有些许羡慕和憧憬,但又心知自己是在徒增烦恼而满不在乎,仰头笑吟吟地超过木卿一走在最前边,
“咱们快些回去吧,我今早去集市淘买了些可口的果子,正好可以煮壶果子茶……以前叔公还在时最喜欢煮上一壶暖身子了。”
“阿春。”
木卿一冷不丁地叫住她。
“怎么了?”阿春应声回过身去,歪头看她。
纷纷扬扬的花瓣如絮,就连吹来的空气中也带着些淡淡的、醉人的花香。
绯乱的花雨错缭迷眼。
木卿一的身影有些晃动,远远近近的,好似走前来了,却在阿春伸手的那刻惊觉她依旧站在树下,未挪半步。木卿一的身影笼罩了大半阴影,像是一道只存在在那的虚影,即便她身边那盏兔子灯如何发亮也无法照亮她身上一寸。
她正看着自己。
阿春僵在原地,浑身打了个寒噤,即便看得不甚真切,但她对此无比的确信。
她那双漆黑、毫无情绪的眼眸,分明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异彩,但偏偏就是这般美丽动人的眼,此时此刻正无比淡漠的看着自己,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阿春的呼吸一滞,忽觉有些恍惚,脚下如灌铅般沉重得迈不开步……
仿佛自己在回家路上碰见木卿一,与木卿一交谈,喊她回家一块喝果子茶都是她的幻觉。
可那花瓣扫过她脸颊的冰凉触觉清晰得……又何故像是梦呢。
若是,那又得多真实啊。
“你其实,不是‘阿春’吧。”
木卿一不紧不慢的话语像是条冰冷的铁链,鞭打入阿春的骨髓,又如一条灵活丑陋的蛇蛮横地将她牢牢缠紧,拖入黑暗深处。
阿春征征在原地,蓦然吹来的狂风,卷起地上的梨花和树叶,连同她头上被揭开的那方旧色巾帕直往云霄去。
……
“阿春!我就知你在这里。”
一名打扮靓丽的姑娘手里挎着口篮,提着裙摆的动作轻快地跑近河边那团灰色身影,并用手掌俏皮地轻拍了拍阿春的后背。
“今个是叔公生辰,让我来找你回去一块吃饭,你瞧!这都是我刚买的,还有你最爱吃的番茄和苹果呢!”
洛水镇外潺潺不息的河溪有无数条,它们都没有名字,只知它们是终将留往兴湖的分流。
而这条河是阿春常来的地方。
它只是一条寻常不过的河溪,离家足够近的同时又足够美丽。
就好比今日,跌宕变化的水面上,宛若有无数条金灿灿的黄鱼角逐逆水而上,五彩斑斓的鳞片承载着水光、日照,造成波光粼粼的一片。
阿春拖带起水下漂洗干净的衣裳,直起有些发酸发胀的小身板,趁着拧水的空子才舍得抬起头看上一眼。
在她的篮中果真装满了许多的蔬果瓜菜,除了番茄和苹果,还有地瓜、生菜和几颗用包菜叶裹着的鸡蛋。
眼前这个梳着双螺髻、肤白唇红的姑娘是她从小一起的玩伴——禾歌。
“你还有几件衣裳呢?我给你帮忙。”禾歌说着将手里的竹篮搁在一边,挽起袖子就要拾起阿春洗衣盆里的衣裳。
阿春一惊,忙是上前夺过她手中的衣物,“不用了禾歌,会弄脏你衣服的……”
“说什么呢!你这丫头又见外了不是!”禾歌气鼓鼓得鼓着腮帮,“咱们是谁?咱们的关系可铁着呢!要按书上说的咱们这关系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叔公说咱们是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你莫不是觉得叔公也说的不对?”
她牢牢抓住了阿春的软肋,夺过阿春手里的衣裳,蹲下身自顾自得帮她揉搓起来,口中还哼着小调。
“对了!我教你唱歌吧,我一句你一句。二月三大哥撒网抛鱼线,得个鱼儿肥又圆……”
阿春洗衣的动作一顿,垂眸讪笑:“不了,我…我嘴笨,学不会的。”
禾歌听罢,顿时就不高兴了,“谁说你笨了,我的歌阿春你一定能学会。你都不知道,自从你搬回去,叔公头上长了好些银丝,我也少了个能聊心里话的人呢。”
阿春歪头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她是一年前执意搬走的。她知叔公待她好,也知禾歌待她如亲姐妹。
每每忆起年幼时,因她性子安静柔软不似禾歌活跃伶俐,常遭人欺负打压,护在自己跟前总是禾歌,她的心中便有一股暖意。
她分明与自己一般大,却活像是自己姐姐一样。
可惜,那不是她的家,她也终究只是个外人。
“诶!这不是禾家的小刺猬吗?”
回叔公家的路上,她们巧然遇到了打鱼回来的季家兄弟二人。
镇上的人都说季家基因好。
不仅下水打鱼的活好,模样也生得讨姑娘家喜欢。
好比季家老三季奚,尽管皮肤晒得黝黑,但他身形挺拔,长得相貌堂堂,那眉眼弯弯一笑起来,尽讨姑娘家的心花怒放。
而老大季横模样虽不及老三出众,但奈何老季家的基因足够强大,他皮肤比较季奚不过是白些,五官端正,生得略有几分书卷气。纵使把他抛在人群里,也是最为抢眼的那个。
若说季奚是冬日里的暖阳,自信坚毅,足够融化寒冰;那么季横就像是春日里那股轻轻拂面的风,温柔四溢,总能在无形中给予一个小温暖。
也不知是出于害羞还是害怕,瞧见季奚的第一眼,阿春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一个闪身就躲在了禾歌身后,她抬眸偷偷往季奚那看,又在不小心对上视线后慌忙躲开。
季奚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咧嘴一笑:“怎每回见你,总像个怕生的小刺猬?是因为见到我害羞?还是因为见到了大哥?”
一句不走心的玩笑,惹得阿春脸面爆红,红到了耳根。
她被又惊又羞的情绪搅得混乱至极,张了张口老半天,也没能蹦出一个字来。
禾歌见她这不争气的模样,两手往腰上一撑,上前就是为其打抱不平,“阿奚你别老欺负阿春,就是你老这样,阿春才会那么怕你!”
“阿奚,姑娘家面子薄,哪经得起你这般戏弄。”季横万般无奈地摇摇头,“阿奚从小就这大大咧咧的,阿春妹妹莫要怪他。说来今日难得在遇见你两,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对!”禾歌连连点头将手中的竹篮往他们跟前推推,“今天是叔公生辰,我和阿春正打算回去呢!阿奚和横大哥可好久没来了,不如今日一块到我家去,叔公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这话分明是对着兄弟两人说的,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季奚身上。
“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咱们就不打扰了,这有几尾鱼你们拿去,改日我们兄弟二人再备些薄礼去看望禾伯。”季横说着从鱼篓拎出两尾鱼递给禾歌。
他与满不自在的阿春对上目光,朝她轻轻颌首温和一笑,拉着季奚走了。
待那兄弟两人走远,禾歌才依依不舍得将目光收回,她笑吟吟地转身推了推阿春的肩膀,略娇羞问道:“阿春,你觉得季奚和季横怎么样呀?”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喜欢他们两谁呀!你,喜欢季奚吗?”禾歌歪头看着阿春,不过是试探性的一问,心下却紧张了起来。
她们是一块长大的姐妹,也许阿春是性子软面子薄,从不愿主动提及这些心窝窝话,但禾歌明白,阿春心里对季奚是有些喜欢的。
但她也是啊。
她从小就喜欢季奚,又哪愿他人夺走呢。
禾歌看着不知是想什么而红了面的阿春,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紧蜷。
就一回,就让她自私这一回吧。
她暗暗下了决心,却不知只是这一回的自私竟会造成往后不可挽回的悔恨。
阿春哪知禾歌心中所想,只是不由自主得想起季奚方才那张笑得痞帅的脸庞,又是害羞得红了脸,“我才不喜欢他呢!那么幼稚。横大哥就很好啊,成熟稳重,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倍……”
听她这般说,禾歌喜出望外地双手一合一拍:“呀!那正好!我其实一直喜欢阿奚。”
“哈?”阿春诧异得抬头看她,心里咯噔得一下,竟是有些不知味。
“季奚生得俊俏,还会唱歌,我怎么会不喜欢呢。若我以后真同季奚在一起了,阿春你是我好姐妹,定会祝福我的对不对?”禾歌握住阿春的手,眉梢上的喜悦映刻在阿春眼中,深深刺疼了她的心。
她略有些尴尬别开眼贝齿轻咬下唇,重重点了点头,发白的五指紧紧拽着裙,就如她脸色一般白得吓人。
可禾歌却视若无睹般,开心地挽上阿春的胳膊,“我就知道!!”
“以后我与季奚在一起了,定会帮你撮合你与季横大哥。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以后也要做相亲相爱的好妯娌。”
“……嗯。”
“走走走!咱们快些回去,叔公该等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