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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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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船?”阿春轻轻擦拭手里的盘子,有些疑惑得看向木卿一。
此时饭桌上的狼藉早已让阿春收拾干净,可木卿一依旧还坐在饭桌前一边喝着未喝完的素酒,一边啃着也不知道从哪掏来的大红苹果,唰叽唰叽吃得脸蛋鼓鼓囊囊的。
一口苹果一口酒,这是阿春见过最奇怪的吃法,分明最开始说要喝酒吃肉的是方言舟,可最后方言舟都是滴酒未沾,而约近一斤酒,全都进了木卿一的肚子。
“木姑娘……”
本想劝她少喝点酒,可注意到她手里的苹果,阿春眉头微蹙,自己今天并没买苹果什么的,是木姑娘买酒的时候顺带的?可她回来的时候好像没提苹果……方公子也没有提。
还没往深处想,她耳边又听木卿一说道:“对,我想要出海。之前在洛水附近逛的时候就见湖边停泊了不少渔船,但却没有看见码头,那我若想出海不就得买条船吗?”
“什么?你要出海?”阿春瞪大了眼睛,万分惊诧,“驾船从兴湖渡过去?”
见木卿一点头,阿春面上的神情变得更加难看,“可是在洛水女子是不能驾船出湖的,更别说出海了。”
“嗯,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
“可我不是洛水人啊。”木卿一打了个哈欠,转头睁着大眼睛对上阿春有些诧异的眼睛,一句话堵得她无话可说。洛水女子不能驾船出湖,那是洛水镇自己立的规矩,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本就不是洛水人……
嗯,说明白些,她大概连人都不是。
“而且方言舟跟我说他会划船的。”
此话一出,门外举着劈柴刀劈柴的方言舟莫名打了个寒噤。
“所以,一条船得多钱啊?”
“等等,买船是不是很贵。需要金子吗?”她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那十两黄金,两眼精光。
这不就可以买艘船了!
“……”
阿春有些汗颜,她手掌很是随意地往身上的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将擦拭干净的碗碟轻手轻放在一边收纳,“有码头的。”
“我听过有个叫做‘洛水码头’的地方,但那距离镇外十余里外呢。虽同有洛水二字,可那并不属洛水镇所辖,是有官家的人专管的,像咱们这般的普通渔民百姓是不允许去那出湖打捞鱼贝的。
其实咱们洛水镇的西面正好是兴湖上游,之前姑娘看见停泊在湖边的船,那确实都是咱们这渔夫渔民自家的船,大伙打鱼都是直接从停泊的兴湖出发。
只是姑娘不是说要买贝母?洛水过两日就是打捞节了,届时会有不少人下湖。”
“……”
“若姑娘真想出海,其实倒也不用花大钱买船。可以花钱乘坐码头的客船或者商船。虽然我也未曾亲眼所见,但听闻王伯……就是饭前来寻大鹅的那位,他说那每个月都有好几艘大船出海,除了出海打鱼的,好似还有不少做买卖的大商户,想必确实会有不少精致贵重的海贝。只不过若真要去那,姑娘可能得多绕条路了。从洛水直接去码头的大桥在前年大雪时给压垮了,官方一直未给修缮……”
“……”
“木姑娘?”
一直未见人应答,还以为她是醉酒趴桌睡着的阿春皱着眉转过头去,不看还好,这一看没差点让她把心给扑了出来。
桌上杯盏与酒壶齐摆,杯中酒已然饮空未曾流漏一滴,而木卿一微微侧着身靠在桌边,姿态慵懒如若无骨,一手扶额,一手垂在她的裙上,还抓着那才啃了半边的苹果。
她光洁白皙的面庞大致是因为酒意熏得绯红,瞧着格外动情诱人,可偏偏那双眸子却不见喜悲、不见惊怒……平静的像是对所有的东西都提不上兴趣,静静的,发呆似的盯着她,让人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概在想还有什么吃的,又大概在想阿春方才说的话。
但又好像脑袋空荡荡的,多加想些什么也没什么意义……
木卿一眨了眨眼皮,敛了神,身子又养边上侧侧,那被酒精熏陶得红润的脸蛋终究使她变得更为困倦慵懒,她上了困意,半张的唇微微动了动,勾唇淡然一笑:
“呀,有点醉了,我应该…睡哪呢?”
洛水的夜晚,就如同是浸染上了墨色,却又在月亮露出头,撒下光辉的那一刻变得神秘莫测。
阿春的房子比较洛水其他处的房子地势要高,即便是夜里休息,自己安安静静躺在房里睡觉,关着门窗,也能听见外边呼呼的风和水声。
一定是因为足够安静,那风才会肆无忌惮地敲打着窗,发出呜呜呜鸣泣声搜刮着墙上的尘土,而沙沙沙的水拍声由远及近,在耳边逐渐变得清晰:
它一声接着一声,互相拍打推搡,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就像是在模仿、在回忆着白日里那忙碌的渔夫划船时,船桨的拍打声与满载而归的热闹,却又随着船只靠泊,水打在了岸边,浸没进了石缝沙土里。
方言舟推开窗的力道没能控制住,窗框敲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嘭”的响声,这一声在所有人深睡的夜里变得极为刺耳醒目。
呼呼呼的风在开窗的一瞬间像是找着了突破口,卷带着湖边阵阵腥味儿直扑而来。他皱了皱鼻,原本是觉得这柴房里睡觉又潮又闷得慌,开窗吹吹通个风,可大概没想到这洛水晚上的湖风大得可以“刮骨疗伤”。
阿春家到底是不如宋清家宽敞,尽管被褥有剩余,但两室一厅的小住处,除去阿春原本睡的那间,还有一间自然而然留给了醉酒的木卿一。而中途冒出来的他又是个男性,房间和床肯定是不能也不会和两姑娘家争夺,所以勉为其难自己只能抱着被子枕头睡在柴房。
柴房堆满了柴木,味重。
虽说自己谈不上更算不上是什么大家富贵公子,但这潮湿阴冷的环境,促使他辗转反侧也没能睡个好觉,索性起来开窗吹吹风。
大概是外边的风太过于撩人寒冷,他拨了拨额边被吹乱的发丝,左右犹豫,最终决定还是关上半边窗。伸手关窗的那一刻,他眼角瞥见门外有一道“蹑手蹑脚”又“鬼鬼祟祟”进门来的身影。
他是半夜起身,未有点灯。
而此时正值深夜睡意浓厚、万物沉寂之时,除了墙角、桌底、草丛间嘘嘘低鸣的虫儿,怕也只有以偷窃生计的贼人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没了吧,但是若说是贼人又过于明目张胆……
他眯眯眼定睛看去:那人身披厚厚的大袄,头戴着棉帽,手里还提着一盏发着微弱橘光的走马灯,大概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故而瞧着肥壮,但方言舟还是看出那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因为穿着太多太厚而造成重心不稳。
她轻车熟路从门外进来,将灯挂放在一边的支架上,取了瓢,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净手。她像是对这个家了如指掌,总能轻而易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小偷?
……不,不是,是她?
方言舟微微诧异,还是认出那人正是阿春。
深更半夜出门能去哪?
这附近少有人家,或者应该说,这附近只有阿春这一家,仅此而已。
那她是去哪回来了?
脑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解答,在阿春抬头往上看得那一瞬间,他身姿灵敏地隐遁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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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女,天已经亮了,阿春出门去了,早饭给你放门口没吃?”
“小仙女?你醒了吗?”
“小仙女,我得坦白,我其实把钱给花完了。”
“……”
方言舟站在木卿一房门外,目光淡淡的瞥了眼早上他送来直接放在门外的那份…如今早已凉透的早餐,面色略有些不耐烦。
这是他第三回来敲门了。
早间用膳的时候,阿春正准备出门到河边去洗衣裳,她告诉方言舟,木卿一似乎因为醉酒的缘故,现如今还未起来。
能睡到日上三竿都起不来,真是喝了不是酒,又或者说那个“素酒”后劲是得多大呢。
大概以后还是不该让她碰酒的。
但她好像不是说得听那种……那至少能不喝酒不喝吧。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又是敲了三声门:“卿卿,那个人来了。”
“那个叫季奚的男人提着鱼来了,说要当面谢谢你。”
也不知是哪句话起了效果,但方言舟觉得,大概是后句,紧接着他就听见房内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还伴随着抽气声。
“卿卿?”
在听见闷声的那一刻,方言舟毫不犹豫推门闯了进去,倒也没有非礼勿视的情景,只不过好似比非礼勿视又更严重了那么一丢丢。
床榻上的被角已经垂掉在地上,木卿一衣衫凌乱,扶着脑袋又光脚坐在地上,像是因为忽然摔倒有些不知所措,从房门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令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抬头看。
她面容似是因为睡眠不足和被人强行唤醒而带些病白,长发散乱垂在她那颗脑袋上,唇边还抿着一捋发,说乱得像是小乞丐是夸张了,但莫名破碎的美,令方言舟心上狠狠一揪。
“你还要看多久。”
她的嗓音没有平日那般清响,带着轻微的沙哑还有疏远,像是因为没睡够有些不太满意。
若自己不做点什么,她的起床气怕是会撒在自己身上吧。
方言舟这般想着,缓缓上前说:“季奚来了,总不能让人一直等的。地上凉,我先替您梳洗吧。”
木卿一确实是有些起床气的,但她没想要撒在方言舟身上,而是想起自己昨天喝的素酒,她难得露出狰狞痛苦的表情,心道一声:假酒害人。
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喝点酒就颠三倒四,是非不分。
以前在山上,她也曾偷偷顺走阿娘藏着的酒跑到离家远远的山沟沟里,捉鱼、爬树、和其他妖精吃酒嬉闹是样样不落。更何况梳头穿衣这种事,就算是自己不会或者是做不好,但只要一个小小的法术就什么都解决啦,有何必他人动手呢,自己又不是那些软弱无能的富贵千金小姐。
但见方言舟说着就真跪坐在自己身后,要替自己挽发,她心里还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惊喜?是感动?是难以置信?还是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可就连阿爹阿娘都极少亲自给自己梳头。反观方言舟也不知是从哪掏出把便宜梳子,竟真有模有样给她梳起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但反而弄得木卿一痒痒的,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
他沉沉的嗓音滚滚而来,就在自己的身后,近在咫尺。木卿一心里一紧,竟是自耳根而来,觉得自己脸颊都变得滚烫滚烫。直至结束,方言舟拿来镜子端放在她面前看,她才发觉自己发间竟徒然多出一枚精巧的白岫弯月簪。
他何曾时候买的簪子?
木卿一扭头看他,皱眉皱得快要挤到了一块,她像是有些难以接受,又像是有些痛心疾首。
方言舟以为她是不喜欢自己给她挑的簪子,却谁知她半抬起颤抖着的双手,一时竟是不敢直接触碰那白岫弯月簪,“钱……我的钱都被这个簪子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