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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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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洛水的景色不似凤城。
若说凤城是寡情的冬日,散尽灰白寂寞,那么洛水便是多情的雨,连绵悠长而痴痴。
昨夜的一场雨水冲刷,带上今日晴天的一抹朝阳照射,河溪对面远处的山腰间云雾缭绕,透着雨后的韵味,书画了南方特有一片秀丽。
湖边停靠着船只,摊摆着支架,张罗铺晒着一面面渔网,就连迎着风吹来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鱼腥味儿。
“哟!今个儿这趟赶得收获不少啊,这得好几天都不用下水了吧,季老三这尾大鱼打算收多钱啊?”
“老墙头你问这话说的难不成你还打算用自己那篓子里的几两虾,跟季老三换大鱼不成哈哈哈。”
“这要能换谁还不乐意了!是吧季奚!”
湖光承接着天色,漾漾湖波将日光切割成零碎,变得闪闪发光,几名身着蓑衣的渔夫谈笑间缓缓靠泊在湖边一角,竟已是朝阳升起时满载而归。
而那名被唤为季奚的渔夫,系紧缆绳,不紧不慢地解下蓑衣,高大的身姿伟岸挺拔,俯身放下鱼篓的动作卷带着衣衫擦了把额角的汗珠。他起身将袖子挽卷至手臂,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完美有力的肌肉曲线,季奚脱下头上的蓑帽,回头来露出一张爽朗明亮的笑脸,“你若愿意将篓里那大鳖鱼一块给我,我便换。”
“什么?”大背头大吃一惊,圆目直瞪老墙头,“老墙头你竟然还藏着一只鳖!快给俺看看,你这会可要赚了。”说着大背头从自个儿的船上蹦下跳上老墙头的头,船头摇晃没差点将他的鱼篓给甩水里。
“去去去就一碗口大的畜牲,能卖几个钱。”老墙头紧紧拽住了鱼篓背带,又往着篓子里瞧了一眼,确定自己那口鳖还老老实实待在那,才放下心。
“你瞧季奚那小子的篓子,那鱼尾巴都塞不下了真是太令人羡慕了。要咱说这人生得俊俏,连鱼都心甘情愿上网,若咱家有闺女定得嫁到你老季家,生个俊娃娃来。”
“你可得了吧,还闺女呢,自个单身多少年了,俺瞅你啊心里头就是还念着嫁外村的那青梅竹马。”
“你咋老揭咱短呢。”老墙头红了脸蛋蛋,十分羞愧地瞪了大背头一眼,将黏挂在船板上的水草甩丢向他。
“俺说的可是实话,再说人家季奚不是同那个……谁家姑娘定亲了嘛?”
“定亲?是哪家姑娘?咋没听说有这回事儿啊?”
老墙头与大背头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季奚,好奇又八卦的等对方一个准确的答复。
而季奚自己听到这也没忍住愣了一下,他先挠了挠头,手下收网的动作并未因此停下,可是那张好看的脸因为紧皱的眉头变得忧愁起来,他似乎也在费劲的回想自己是与谁家姑娘定了亲。
“你这鱼肥,卖多钱?”
“不好意思,这鱼不卖。”
忽然的问话打断了季奚的思绪,他回神来抬眼一瞧,不免一愣。
眼前站着的是一位衣着打扮朴素,相貌平平的农家姑娘,她面上未施粉黛,头顶还裹着巾帕,乌黑的长发全捋在了右侧胸前与一块编成了麻花辫。在与自己对上一眼后便立马躲闪了过去,轻咬下唇和搅手指的小动作,不知是否因为有些拘束紧张。
分明在季奚印象中,他应当是初次见她,可季奚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刻,竟是离不开了。并非他有登徒冒犯之意,而是……竟在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为什么不卖啊?一二三……你这么多都不卖的吗?”
再次响起的问题,终于令季奚注意到蹲在自己鱼篓前的另外一位姑娘:她梳着乖巧的马尾,穿着不似寻常人家的姑娘,荷色罗裙宛若一片荷叶铺撒在地上,红扑扑的脸颊衬得她格外活泼可爱,而她实际上的行为动作却很是跳脱大胆,拎着鱼尾巴与那直溜溜的鱼目干瞪着,说出口的话天真的像是不喑世事的孩子。
“它这么肥,炖成汤能吃两顿呢,你看这炯亮美丽的大眼睛,你再仔细听,它说它想跟我回家。”
“诶?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阿春看啊?呀!难道你对阿春有意思?”
话间,她拎着鱼起身靠近季奚,一股似有若无的暗香薰陶入鼻,令季奚忽而产生眩晕感,像极了蹲久起身后的那种头晕目眩,恍惚间他顿感脚下不稳,伴有倾山倒海、耳鸣眼迷之意。
他慌忙推开靠近来的木卿一,抬眼再看了阿春一眼后匆匆跑开,竟是干呕了起来。
而木卿一的话着实令阿春吓了一跳,眼瞧着脸色都白了几个度,她忙里忙慌地夺过鱼给放了回去,拉开还欲纠缠的木卿一,劝道:“木姑娘人家鱼不卖,咱们上别处去吧,这时辰还早,迟些还会有其他从湖面回来的渔夫的。”
“这大冷天挨个问多麻烦……”木卿一不高兴的努着嘴,抬眼目光就落到了那站在船上凑热闹的两人身上,视线下移方才盯上老墙头的鱼篓。察觉到什么的老墙头急忙护住鱼篓,称道:“不卖不卖,我也不卖。老背头你今天不也有不少?卖两条鱼给姑娘。”
“嘿!你这老墙头还真行。”大背头狠狠剜了老墙头一眼,心知他就是舍不得自己那口鳖鱼,虽说他也收获不少,但就那几条大些的,他也舍不得。
但瞧见这两姑娘眼巴巴看着自个儿,还为了买鱼冻的脸颊红彤彤的,到底是于心不忍,长叹口气,转身回到自己船上,一边动作熟练地拎出两尾肥鱼用稻草扎好,一边下船来将鱼交到阿春手里,“俺的鱼虽没有季老三的大,但两尾足够炖一大锅汤了,两位姑娘要是不介意,就给俺十文钱吧。”
好不容易有了个台阶,阿春赶忙顺势而下。她点头犹如捣蒜,心里是真怕木卿一再说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掏出钱递给大背头急急忙忙拉着木卿一离开。
“季奚啊!你没事吧?这咋好好的就吐了呢。我看你小子是太久没见姑娘了,闻见姑娘家身上的脂粉香就反胃咯!”
“老墙头你可莫得胡说,不是刚还说老三和姑娘定亲了呢嘛。”
“这件事二位真误会了,我还没定亲呢。”
……
身后的议论声不小,她们也未走远。
木卿一饶有所思的瞥了眼脸色惨白的阿春,又回头瞥了眼季奚,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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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路边,勤劳的商贩迎着阳光开张铺子,摆上了五花八门、大小参差不同的贝壳艺术品,又或者是挑着扁担箩筐,卖着一尾尾风干烘制好的咸鱼。更有一位行动利索的老嬷嬷,在桥头摆上一口热油锅,炸上一条条金黄油酥的小河鱼和一块块热乎乎的酥油饼,精气神十足的大声吆喝着:“卖油酥河鱼、卖酥油饼咯……”
空气里飘来的浓厚油香中没有热油多余的腻乎劲儿,也不知是撒放了什么芳香咸鲜的香料,香气浓烈得令人食指大动。
“木姑娘想吃酥油饼?”
察觉到木卿一的视线老往桥边那看,阿春笑呵呵地拉上她的手往桥边去。阿春的手不似寻常姑娘家细腻,有些粗糙。或许是因为常年做着家务活,她的手掌心生得厚厚的茧,手指上也留有皲裂口和皲裂愈合的痕迹。
木卿一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看了看,问道:“阿春你不用擦手膏吗?”
“擦手膏?”阿春摇头苦笑,“我就是一糙人,哪有用那种东西。何况像咱们这些成日里泡水里忙活的渔民,怎么会有那心思呢。”
“哦?你也要去打鱼?”想象到自己在湖中央抛撒渔网的英姿,木卿一瞬间来了兴趣,可很快就让阿春给泼了冷水。
“我一姑娘家怎么可能去打鱼呢。咱们洛水镇的姑娘是不让驶船出湖打鱼的。不过我同你说个秘密,我小时候啊曾与阿…叔,就是我的叔公一块到兴湖捞过大鱼。那时候捞到的鱼啊有这么大呢!”说着阿春眉头舒展张开胳膊在空中画了个圈,
“不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虽不能划小舟驾大船,但和邻里乡亲的姑娘婶子们一块在湖边捡贝也十分有趣。”
“捡贝?这兴湖是湖吧,还能捡到海贝?”木卿一一指路边商贩摊子上那个白灰白灰,有自己两拳头大的海螺。“兴湖外通着海?龙海?”
“对。所以洛水的老人们都说姑娘家不能驶船出湖,若有姑娘家驶船出湖会惹得龙海的龙王震怒,降罪于洛水子民。嬷嬷,要两酥油饼。”
二人话间已行至桥边,阿春从腰带里拿出钱来正要给那老嬷嬷,木卿一却急忙拦下她,指着锅沿边的铁丝网上,那条方才才出锅的河鱼开口道:“老嬷嬷,一个酥油饼就行了,再要条油酥河鱼,我要这只大的。”
老嬷嬷手下给酥油饼翻了个面,语速慢悠悠的说:“油酥河鱼得要两文钱。”
“两文?”
闻言,木卿一瞅了眼阿春手里那两枚铜板,又瞅了眼阿春。这一眼看得阿春有些尴尬,她身上并未带有足够的钱,除去方才买鱼的,如今身上凑不上三文钱。
可实际上木卿一看阿春那一眼也并没有让她掏钱的意思。
“嗯,我身上没散钱,老嬷嬷你看用这个能买你多少油酥鱼。”她说着从自己的囊中拿出一颗光亮圆润的珍珠递给了老嬷嬷。故技重施的伎俩,在木卿一这用得是炉火纯青,只不过与在孟源镇时有所不同,这是颗真的珍珠。
常年打鱼捡贝的洛水百姓,自然知道这一颗成色完好的珍珠价值定然不一般。那老嬷嬷瞧见这珍珠眼睛都瞪直了,左右看着自己摊上的油酥河鱼和酥油饼,面露难色:“姑娘你这太贵重了,老婆子这就算搭上一口摊子也不够啊。”
“那岂不是我想吃多少油酥鱼都能自己做了?!”
“……”
“嗯……但是不是也得坐在桥边卖鱼啊?好像很麻烦。”
“不行不行我还要找人的嘞,方言舟不在,我只会烤鱼诶。”
她自顾自说了好些话,老嬷嬷的脸色眼看着一会白一会青的。
虽说这珍珠能值不少钱,可换来的钱到底是不能让她逍遥快活享福一辈子的,要真没了这吃饭的家伙事,日后吃完上顿愁下顿的可不得活。
想到这老嬷嬷一边担忧木卿一真要买下自己的家伙事,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阿春。
阿春被老嬷嬷这一眼看得是万分不好意思,心里难免道一声木卿一胡闹惹事,正欲劝说她放弃酥油饼只买鱼,怀里掏出的那最后二枚铜板都要给出去一了百了了。可没曾想木卿一竟抢在阿春之前将那珍珠硬塞到老嬷嬷手里,
“我不要摊子,这几条鱼都给我吧,再给我五块饼。”说着她抓起油酥河鱼和饼子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好似是真怕那老嬷嬷赖上她,要将这摊子塞给她。
阿娘说:自古老人多作怪。
杨拐风是,老嬷嬷定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