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仙女》萤玄夏

16、十五。

　　树影沙沙将她婉转好听嗓音吹散，耳边起伏间传来的皆是连绵的虫鸣。

　　木卿一眉头微蹙随着话说出口而轻轻吐了口气，她提着因打湿而贴在自己腿上的裙边，闭了闭眼，面上有几分倦色。

　　天边的玉轮悄悄揭开一角薄云，霜影披身如添层纱，不多时便覆盖了整片林子，更衬得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不远处的某棵树后，缓缓走出一位身着黑衫圆领袍的公子，他俊俏的脸上灰扑扑的沾着泥灰，发上还叉落着树枝树叶。

　　他瞧着她月下身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挠了挠脸，问道：“小仙女您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方言舟抬起胳膊擦了把脸，以为自己伪装的十分精妙了，毕竟之前自己也是用这般法子遮盖气息而瞒过魔族的。没想到同一方法，竟然在木卿一这里……失败了。

　　木卿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她缓缓睁开眼，眼眸中流转的眸光，就如若滴入墨汁的水，逐渐染上青色。

　　她朝他勾勾手指，施法将他拉到了自己身边，她右手五指穿过他的左手五指，二人十指相扣，木卿一眨眼抬眸看他的花脸，神态动作狎昵，“白日里喝的茶水，甜吗？”

　　甜…吗？

　　似乎是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了，方言舟的脸色变得乍白乍青的。她凑近他，凑得极近，近到那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面上，近到整个人都要挨靠在方言舟身上。

　　“小仙女你……”方言舟瞪大了眼注视着她，不知是否因为月下光照，衬得她此时的脸色竟有些发白。

　　“你脸色可真有意思呢。是我的灵力不好喝吗？”

　　“还是，你觉得还想来一杯？”

　　她说着那股熟悉的感觉从指缝传递而来，惊得方言舟倏得挣脱开，而木卿一不依不饶，更甚是大胆往他身上一靠。

　　落在池水边的树叶，被水纹激地圈起阵阵涟漪。

　　原本想逃开的方言舟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右手匆忙地扶住木卿一的腰，软软当当接了个满怀。

　　他一脚滑入池中，鼻尖闻得那股熟悉的暗香浮动，冰凉的池水在二月天里变得异常刺骨，可她双足却泡在这水里。

　　“小仙女……”方言舟心里头多少觉得小仙女是有意拉他下水的。

　　“你不是我的东西吗，做会靠枕不过分吧。”木卿一懒洋洋的说着，整个人慵懒十足的靠在方言舟身上几乎没使力，她像是舒服的枕着一个巨大的人形枕头。

　　“方言舟我困了，你这儿好吵。”

　　她闭了闭眼还格外不满意吐槽抱怨，但就是没有起身的打算。或许是头下结实又柔软的触感刚刚好，侧耳倾听下，野外的虫鸣声与这男人砰砰的心跳声合奏，反倒令她的睡意更甚。

　　心里正想着要不说点什么驱赶睡意，方言舟却是先开口了。

　　“小仙女，宋家的事……”

　　“解决了。”

　　似乎是早料到他会问什么，木卿一眨了眨眼皮，褪了眸色，“你方才也看见了，不过是一只虫子引起的事而已。”

　　“我不太明白……”

　　只是因为一只砚萤就让宋家败成这样？

　　多少有点难以想象。

　　“砚萤只是砚萤，芝麻大点的虫子本就掀不起风浪。至于宋家风水。阿娘说“东为日升之向，即“开始”“起始””。宋家东种桂花，西种山茶，南种梅花，正好形成一勾股之力将这东方之气困在了宋家。”

　　“桂通“贵”，但它也通“鬼”。你们人类不是有种说法：桂花若种在院里会引来“祟”。阿娘说：祟最喜欢吃的就是人的负面情绪，悲伤，愤怒，痛苦……都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就他们家里胡乱贴的黄符半吊子水平，将招来的邪祟都关在这了。”

　　“所以您建议让宋清把桂花挖了，种白菜…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方言舟低头看着她。

　　“我只是随手一说而已。”

　　木卿一轻描淡写的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她皱眉头挪了挪腰，似乎是方才靠着的位置久了有些发麻，便又重新找到了个舒适的地儿。

　　“那，灯姝是……”方言舟抬手又放下，最终还是拨开了下巴处挠着他有些痒痒的小仙女的头发。

　　“被招来的吧。砚萤这个种族大多喜采鲜花为居，大致是被梅花的香气吸引过来，结果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它便只能选择依附在宋清身上，可惜它错选了个连门都不出的人。

　　砚萤这种纯粹的灵虫是极其容易沾上邪气的，埋怨、可憎、不甘、悲伤……对那东西来说是能够上瘾的“药”。一道沾上甚至会一点点蚕食将其同化为祟。灯姝并不想变成那种东西吧，更没想害人，只能求死了。”

　　“所以，您一开始就知道是……砚萤了？”

　　“见到宋清后吧。它的意识已经残破不已，我原以为它已经不能发光了，没曾想顺酒的时候它自己找上来了。”

　　“顺酒？？？”方言舟想起了那梅花酿，“那告示上画的是谁？那画的和灯姝一点也不像啊。”

　　“他大哥吧。”

　　木卿一快语快答，平淡的语气几乎是没经过大脑思考而随口一说的，令方言舟觉得有点扯，甚至觉得是否是因为自己问题太多，小仙女已经开始敷衍自己了。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换个话题。

　　“竹溪山是什么地方？”

　　“嗯？”

　　这问题忽然问到了木卿一的心坎上，她猛然睁开眼，起身抬起头，以有些奇怪又有些警惕的眼神盯着方言舟，目光清冷却如炬，想要将方言舟看穿、看透。

　　“这与宋家有关系吗？”

　　“与我有关系。”方言舟紧握她想要挣扎开的手不松开，一直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更是大胆的搂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又带。“我是小仙女您的东西，日后总得与您一起回去不是？”

　　木卿一的眉峰一挑，倒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是我家的山。”自她记事以来就一直住在竹溪山，听阿娘说这山原本就没有名字，是后来阿爹给取的。

　　那说这是她家的山没毛病吧。

　　“那您怎下山来了？山上闷？”

　　“给阿爹赶的。”

　　“啥？”

　　看他似乎不相信自己，木卿一旋即挣脱开他手，一个劲儿拿指甲掐他，面上气鼓鼓道：“阿爹说我是成年人了不应窝在山里成日吃饮玩乐，便将我赶出来了，让我……”说着她的话语一顿，恍然大悟又转而震惊的模样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大事，

　　她惊呼：“我得去雪山的！”

　　方言舟此时的心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他看着她雪白的脸，虽不知她所说的雪山在哪，但必然是个很远的地方。但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儿，她反而会忘记呢？

　　“那您……还去吗？”话问出口，方言舟觉得自己是问得多余了。既然是她爹的要求，她势必得去的，但若她现在就去雪山，这龙海还去不去了呢？

　　鲛人和赤海珠这事……又当如何？

　　他，又当如何？

　　方言舟没敢问，或许应该说，他不知自己该不该问。

　　“去。”她斩钉截铁的回答令方言舟心底一凉，眸底闪过冷光，又瞬间恢复如常。

　　“但阿爹也没告诉我雪山在哪。而且雪山雪山……不还是山，我想去看海诶……”

　　“那我陪您去。”

　　方言舟浅浅一笑，听完木卿一的回答后心情莫名有点好，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力气，竟一把将木卿一从水中带了出来，投了个公主抱。

　　木卿一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紧了方言舟的脖子，瞋目视他还未待发作，就听他低声在自己耳畔狡辩道：“方才便觉小仙女面容苍白乏倦，春日里水寒，又湿了鞋裙，我抱您回去休息吧！”

　　“而且，我其实年幼时曾住海边，小仙女想看海，我可以帮您划船嘞。”

　　……

　　第二日，冷了很久的天最终是簌簌下起了绵雨，风吹来夹着雨，刺骨得很。方言舟缩了缩脖子，吸了口冷气，撑着油纸伞的手到底是有些酸了。

　　原本拿了赏金正要到天下第一饱餐一顿的他们方才踏出宋家的门，那宋清竟是追了出来，喊住了二人。惊得木卿一下意识将方言舟挡在自己身后，细声提醒道：“藏好！”挂上笑脸迎上去。

　　“木姑娘、方公子留步。”这没走几步就喘着大气的宋清站稳脚跟，伸手让青禾呈上一物。“姑娘大恩，小生无以回报，小生还另备薄礼还请姑娘收下。”说着宋清将手中鼓鼓囊囊，瞧着塞了不少行当的钱袋，一个劲地往木卿一手里塞。

　　“二少爷当真是客气了，咱们已经拿了赏金，怎可又多收呢。”可别是想一袋银子换我金子吧。

　　“姑娘二人行事江湖兑换银钱上定多有不便。这些散钱虽不多，但也算……我替大哥谢谢二人，还请务必姑娘拿着……”

　　“竟是如此……”有钱给不收，自己才是真傻子。多一点钱，自己岂不是就能多住一天客栈了吗？！既然说了是除赏金外多给自己的小费，那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木卿一面上笑意更甚，只不过比起方才多了一些真诚。“既然二少爷盛情难却，咱也不好一再推脱，这钱就收了。”

　　她话里话间十分客气，手下动作却是照单全收了。原本二人话间手下还在互相推搡银钱去处，木卿一这忽而的一收力，若非青禾在身旁搀扶着，没差点另往前推的宋清扑木卿一身上。

　　“木姑娘与方公子确定不多待几日？凤城内还有颇多乐趣，二位不妨多留几日瞧瞧热闹。”

　　大致当真是宅家久了觉得清净寂寞，站在宋家外头，手中空空的宋清依旧是忍不住开口挽留。

　　“不了。”木卿一掂量了掂量手里的钱袋，精准地往后一抛，方言舟得令上前几步稳当当的接在手，沉甸甸的估计得有十来贯钱。

　　“我阿娘说人得以其正事为先，才能事后尽情玩乐。”

　　“他日若重返凤城，我们一定来找你玩。今日比昨日更寒，二少爷回去吧。”

　　“哦！等等！上回二少爷说……洛水这些年也有怪事发生。不知道是什么怪事啊？洛水往哪个方向走？”

　　大致是没想到木卿一会忽然提起这事儿，宋清半晌没回过神。

　　洛水这事自己也是年前在院里听下人说起的，那时自己还无法接受大哥的死讯，并未了解甚多。“这事小生并不知详情，只是听下人嚼过舌根，说大哥是从洛水沾了晦气……木姑娘是觉得我大哥的死真与洛水有关？”

　　“二少爷是不是想太多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就算当真有关，逝者已逝，生人如斯。二少爷何苦揪着不放呢。”

　　宋清神色暗淡了下去，紧咬唇没有说话。身旁的青禾一指长街，“木姑娘出了凤城一路往西，便能到了。”

　　“谢谢青禾姑娘指路。”木卿一抱拳作揖，转身大步流星下了阶梯往前走，头也不回。“方言舟，咱们找熊小宝去。”

　　“那是谁？”方言舟走在木卿一后头，回头看了眼，身后二人此时已缓缓行入宋家大门。

　　不知怎的，他觉得宋清有些可怜。

　　“天下第一那个店小二啊！”

　　“……小仙女，人家叫钱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