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22、第 22 章 火

　　火车在这一大站停了一会儿，沈知遇拿上所有东西。

　　下车就感觉头重脚轻，她赶紧找个最近的青旅。

　　这是个民宿性质的青旅，现在淡季，一张床三十。这里住的人不多，看起来似乎都是准备进藏的。

　　从几人的聊天中，沈知遇听到论坛的名字，也听到何音琼的名字。

　　她没听清内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沈知遇的脑子清醒不少。

　　虽然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但她很清楚，她不是来找死的。以她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否跟队，根本不能进藏。

　　可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走回头路，她受够了那些都市繁华，尔虞我诈，生存高压，家不成家。

　　她走出民宿，沿街慢慢逛。

　　入眼是一排白墙紫檐的藏式联排小院，院墙绘着简易藏纹，不少屋顶飘着小小的经幡。巷口开着藏式杂货铺，门口堆着风干牦牛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酥油香气。裹着藏袍、扎着红头绳的本地人慢悠悠走路，到处可见带着雕花藏式纹样，远处村落广场隐约传来人声。

　　沈知遇逛到下午，拎着一份正宗风干牦牛肉回去，心里忽然生出念头，既然天意卡在这里，不如就在这里找间便宜小屋，暂且停下脚步。

　　她拿出电脑，打开论坛首页，搜索租房相关的信息，又加上位置限制。还真有人和她情况类似，一时冲动，或者突发状况，选择在这里暂住。

　　热心的网友们分享了哪几个地方适合长期租，哪里的集市好逛，哪些地点最适合看景，哪些店铺价格亲民等等。

　　沈知遇用三天时间整理，每天白天坐公交去看、去感受，最终选出一个她满意的村落。

　　这里距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每日晨曦，第一趟车从村口开往市区，随时停靠，拉上早起站在路边等着去市区的人们，在市区车站停留半小时，再拉上一车人返回。而下午，这趟车会再一次往返。

　　她在网上查过，整村都是从唐古拉山、沱沱河搬迁下来的藏族牧民，统一藏式联排民居，村里绝大多数是藏民。

　　事实比网络上说的更好。亲身踏入，村道挂满经幡，家家户户院墙上有藏式彩绘，村口有民族手作铺、藏餐小店。

　　沈知遇主动和开藏餐店的藏族阿妈搭话，坦诚说自己是背包客、短期落脚，想租一间房，不需要很大，够她一个人住就行。

　　阿妈一脸茫然，汉语夹杂着藏语说了一长串。

　　轮到沈知遇一脸茫然。

　　她把阿妈的所有汉语字词拼凑起来，揣测阿妈是在和她解释，没听懂。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阿妈冲着街边喊了一句藏语。

　　一个小伙子停步，小跑过来。

　　阿妈指着沈知遇说了几句。

　　小伙子点点头，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要找地方住？」

　　沈知遇听着熟悉的汉语，使劲儿点点头。

　　小伙子又和阿妈聊几句，示意沈知遇跟他走。

　　「我叫唐杰。你对租房，有什么条件？」

　　沈知遇报了名字，把租房要求又说一遍。

　　「有一个闲置偏房改造的房间，适合独行背包客。」唐杰说，「其实，我们这里不常有游客来。能找到这里，要么是资深进藏爱好者，要么是撞上的。你怎么会想来这里？」

　　「我最近去过几个村落，对这里最有感觉。」

　　「难怪。」唐杰一副了然地的模样，「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不像背包客。」

　　又被看出来不像？

　　沈知遇没有追问为什么，反而问唐杰，「这里的年轻人都说汉语吗？」

　　「这里没几个年轻人，比我小的平时去上学，比我大的出外闯荡。留下的大多数是长辈，他们只会一点点汉语。」

　　唐杰抬手指着前方，「就是那间。你看怎么样？」

　　沈知遇的眼睛跟着手势扫过去，动作一顿，目光停在唐杰的手腕处。

　　唐杰的腕上戴着一只手表，运动款，军绿色，与他身上的服饰有些不衬。

　　沈知遇的心突突乱跳，她清楚记得，邵骏邕戴的手表，与唐杰这只一模一样，她在给邵骏邕画像时，特意画上这只腕表。

　　唐杰的手在沈知遇面前晃一晃，「你怎么在发呆？」

　　沈知遇看得更清晰了，的的确确是一模一样。

　　她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唐杰稍稍皱眉，很快恢复笑容，「一个月租金六百元，包含水费和电费。」

　　他引着沈知遇到门口，继续说：「这间房的位置非常好，而且两面都有窗，一侧面向街道，一侧面向远山。里面还有张书桌，其他东西你看看，缺什么就和我说，我想办法给你添置。」

　　沈知遇分别推开两扇窗，试了试床铺，对屋子比较满意，「押几付几？短租可以吗？」

　　「房东很好说话，租金按月给就行，也不需要交押金。」

　　沈知遇跟着唐杰去见房东，在唐杰这个翻译的帮助下，完成租房事宜。

　　次日清早，她退了青旅，带上她的所有家当，坐车前往新租的小屋。

　　唐杰看到沈知遇就笑了笑，「看你这个装备，你不但没有进藏经验，这是你第一次旅居吧？」

　　沈知遇放弃解释，就像她已经放弃了「进藏」，倒是这个「旅居」，也算是她梦想的生活方式，她不能像有钱人那样，各个国家旅居，但是可以随缘找地方居，无拘无束。

　　晨光，从远山那边一寸一寸漫过来的。

　　沈知遇被一道光晃醒时，窗户还半开着，昨夜的凉气没散干净，但日光已经铺了满桌。

　　她起身推开另一扇窗，街道的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

　　酥油的醇厚里裹着青草晒透后微焦的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从远处牧场上飘来的牲口味道。

　　窗外正对着村道。天还没大亮透，已经有老人沿着墙根走过去了，左手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珠子，嘴唇翕动，步子不急不缓。经幡在头顶哗啦啦地响，一夜风过，那些蓝白红绿黄的布条缠在一起又散开，像被谁反复拆解着的心事。

　　沈知遇忽然有一股冲动，立刻打开背包，把速写本摊在桌上，铅笔削了又削，却迟迟没有落笔。

　　街对面那个藏茶馆的老板娘正在门口生炉子，铜壶搁在铁架上，黑烟先冒出来，接着火苗蹿上去，把壶底舔得发亮。老板娘弯腰往炉膛里添了块干牛粪，动作利落得像在摆弄一件用了半辈子的乐器。隔壁院墙上晾着几块藏毯，深红的底子上织着菱形的纹，晨风把毯子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有两个半大孩子跑过去，一前一后。小的那个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咯咯地笑。他们的藏袍袖子太长，跑起来甩来甩去，像两只扑腾的雏鸟。

　　沈知遇的铅笔终于动了。她先画那条经幡——风把它的弧度拉得极满，再画墙上的彩绘，莲花和吉祥结的纹样她其实记不全，但她对颜色非常敏感，可以说是过目不忘。

　　朱红、石绿、赭黄，都是唐卡上常见的调子。她没有这些东西，就用笔在各个部位标注出来该有的色。

　　画到第三遍修改时她停下来，窗外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隔壁院子的阿妈，正蹲在门口分拣青稞。她把簸箕搁在膝上，双手来回筛动，瘪谷和碎壳就扬起来，被风卷走，饱满的谷粒一颗颗留在簸箕底。阳光刚好照在她银灰色的发辫上，那辫子盘在头顶，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年轮。

　　沈知遇迅速翻一页，把这一幕画下来。她画阿妈垂着眼专注的样子，画那些在光里飞舞的谷壳——像金粉，像唐卡画师研磨矿物时扬起的那种粉末。

　　当她即将完成，窗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唐杰抻着脖颈看了看，「哇噻！」

　　沈知遇的手微微一抖，欲言又止。

　　唐杰冲她吐舌，「抱歉。应该有得救吧？」

　　他指着沈知遇手抖的位置。

　　「嗯。」沈知遇把那一块稍微蹭了蹭，继续低头画。

　　「你画这么好，学了很多年？」

　　「兴趣爱好。」

　　「那你有兴趣试试唐卡吗？」

　　「嗯？」沈知遇抬起头，「唐卡？」

　　「对。唐卡。」

　　沈知遇跟着唐杰来到村合作社。

　　一间不大的屋子，窗子开得高，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落在画师的手上。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藏民，指甲缝里嵌着颜料，捻笔的动作极轻，正在描一幅绿度母像，金线从笔尖流出来，细得像蛛丝。

　　沈知遇放轻呼吸，没敢走进，直到唐杰从里间出来，笑着朝她招招手。

　　「最里面那位是我爷爷。」唐杰用下巴指指画师，「画了一辈子了。你想看就进来坐，别挡着光。」

　　沈知遇小心翼翼挪到墙角，坐在一条矮凳上。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藏民，背微弓，竹骨似的指节捏着笔，腕底的气却是匀的，指甲缝里嵌着颜料，捻笔的动作极轻，正在描一幅绿度母像，金线从笔尖流出来，细得像蛛丝。

　　老画师的笔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像黎明前的湖，无一缕风，无一道纹，却似天光。

　　沈知遇对唐卡只知皮毛，看着那朱砂在砚里慢慢化开，看着石绿沉在碟底，她想起自己的两幅拙作，想到该如何改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