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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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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推开微加工实验室的大门,薄迁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先将口罩摘下来,接着透明眼罩。蓝色的防尘帽将他每一根头发都笼在里面,清隽的额头,五官立体俊美,明朗干净。将防尘帽摘下来,硬直的黑发散开,碎发搭在额前,头发似乎有些长了。
他接着摘下塑胶白手套、鞋套,剩下的工作服白大褂也被一颗颗解开扣子。少年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漆黑眼睛恹冷,整个人看起来清泠无欲,像任谁都不可摘下的高岭之花。
望潮从门外露了个头,往里面看,“薄迁师弟,回办公室吗?”
他们这个研究所,分AB楼,只需过一个连结的天桥。薄迁看了他一眼,将工作服挂好,“……嗯。”
望潮话很多,不管薄迁回不回答,他就说他的。“我又失败了,我觉得我不该学物理。一个FIB制样。我刻蚀总是出问题,控制不好角度。上次制备的样品还从样品柱上掉了下来。”
薄迁又回应了个“嗯”。
望潮听到回应有些感动,随即又长长叹了口气。“我女朋友说我不细心,我觉得她这次说对了。她还说我没有耐心,我也觉得我没耐心。我对不准,还手抖。”
薄迁:“……”
“我女朋友说今晚要请我吃饭,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失败了。我女朋友……”
薄迁:“你近期有体检吗?”
望潮想了下,“刚体检完,身体倒挺好的。”
薄迁:“家族遗传史呢?”
“啊?我需要去查一下吗?”望潮虽然大薄迁两级,但对薄迁说出来的话,全盘信任,没有一点怀疑。
“嗯。去筛查一下有没有帕金森”薄迁身姿很快的略过他,走到了前面,“和恋爱脑。”
——
正是傍晚放学的时间。
办公室里人整理着东西,互相闲聊着。
苏格边关电脑,边哭唧唧的,“哎呀。现在体育馆的节目录制都结束了吧?都没近距离看到穆择兮。”
李想想说,“电视上就看到了。”
薄迁和望潮正好进办公室门。
顾崇河笑说道,“两个小师弟回来了。实验怎么样?”
望潮还沉浸在薄迁的打击里,“我失败了。薄迁师弟成功了。”
刘瞬嘴嚼着口香糖,“这个东西就是不太好弄。不过你苏格格学姐每次做的都挺成功的。来,苏格格学姐,教一下你的学弟。”
苏格:“苏格!苏格!我叫苏格。别叫我苏格格。”
刘瞬说道,“你跟李想想的名字真的相反。你叫苏格格,李想想就叫李想多好。”
苏格:“我爸是想让我叫苏格格的。但我爷爷觉得叫这个不吉利。”
李想想说,“我爸爸是怕给我立flag,上户的时候,特别叠词了。回家还被我奶奶说了一顿。”
望潮说道,“学姐们的父母都是费了心思的。哪像我爸,在钱塘江观潮的时候,见到的我妈。就叫我望潮了。”
“哈哈哈,总比叫你望钱塘好。”苏格笑道,大家也在笑。
苏格看了眼薄迁,终于敢开口说话道,“那薄迁师弟呢?名字里叫迁的还挺少的。”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看向他,都挺好奇的。
打印机开始工作,将一张张洁净的A4白纸吃进去,然后将布满数据的纸张吐出来。
薄迁单手撑着桌面,正点着鼠标,设置打印的文本。听闻,他抬了下头,“我妈中途改名了。为了讽刺我爸见异思迁。”
除了打印机的机器声,办公室里安静一片。
***
节目录制完成后,祁佑并没有跟舍友一起走,也没有在后台帮忙。祁佑去找冯麦,说了眼睛不舒服。冯麦让她先回去休息。
黄昏的太阳金腾腾的,只剩一半挂在天边,万道余晖,铺洒出去,像少女的裙摆,有种旖旎的绮丽。
祁佑出体育馆后,顺着校园的香樟大道,漫无目的的走着。
虽然说为了一个男人,对比女人外在,很失败。但真就相貌气质,还是才情能力,汤馥琼没有一面就比得上孟紫珺的。
汤馥琼常春藤毕业,世界级名企供职,著名设计师,有才华有颜值有能力。之后出来创业,也一路披荆斩棘,站到了业界一个很厉害的位置。
这样的女设计师、创业者,然后,她的丈夫嫌弃她不顾家庭,没有奉献感,不能生儿子,不配当妈和妻子。
祁佑想起多年后,层次不穷的出轨小三的新闻,漂亮善良、操劳照顾家庭的女性输给知三当三、没有道德感的女人,还被丈夫迫害伤害。有个话题是#女生要多优秀,才能不被辜负?#
在这些事件里,主语就错了。最不该的就是从受害者身上找失败的原因。
感情淡了,可以分开。但为什么感情淡了,连人性都顺便没了。背叛、出轨,阴谋算计到最后一刻。
当不成爱人、家人,干脆连人都不做了。
祁佑长吸了一口气。她可以不顾一切搞掉小三,也可以跟亲生父亲撕破脸断绝关系甚至付出更大的代价和生命。
这可这一切到最后,她的妈妈总要面对。去面对婚姻的不忠和背叛,去接受她相濡以沫的丈夫是个精致利己的人渣,去承受她辛苦搏出来的美满家庭其实是一个谎言。
卑鄙者畅通无阻,有情有义却埋进坟墓。
社会的公序良俗只能约束有道德的人。
***
薄迁出物理所后,往家属院的公寓走。
夕阳傍照,长街只有朦胧的昏光。铃声一起,学生们拿着课本从教学楼里出来,热闹喧扰,人影散乱。
香樟大道的路灯正在这时亮起,一盏接一盏,在绿色的丛影中发出暖黄色的光。
薄迁静身走路,身边路过两个女生,一女生说道,“我最喜欢我们学校的香樟大道了。太有意境了。”
身旁的女生也很赞同,“对啊。我们学校还挺会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像神明在跳舞。”
“哎呀,你这什么比喻啊。”
“笑屁啊。”女生拽了伙伴一把,“我这形容的不好吗?”
薄迁抬头,悠长的香樟大道,笔直向上的香樟有十几米高,两侧绿枝浓郁交握,夜晚和落下的树荫交互纠缠,如交织的藤条,将整条道路编织成绿色的小宇宙。
黑睫渐落,还没收回目光,便看到不远处的地方——站在路边的少女,穿着白色的毛衣,黑长的头发如瀑般淌在细腰边,髋胯和臀比例匀称而挺翘,高腰深蓝色牛仔将挺直的长腿包裹的紧致,下蹬一双到脚踝上的短靴。
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少女像凭空降临在这个世界一样。
黑漆的双瞳隐忍而深沉,喉骨突兀,血管绷得很紧,手指不自觉的去口袋里摸烟盒,才想到他从不带烟来学校。
他正要离开。
学校班车从教学楼底下缓慢驶出,提前鸣笛,说笑的学生纷纷往旁边站。唯独白色毛衣的女生像没有听见似的,脚下失神的往前面迈步。
——
祁佑深吸了一口气,孟紫珺早晚要知道丈夫出轨的事,谁也代替不了。但这个伤害必须让他们万倍还回来。
她专注的想着这件事,脚迈出两步,才听到大巴鸣笛声。
祁佑刚要抬步往回撤,下一秒,手腕便被人攥住,一阵很大的后旋力,她便被撞向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十七八岁少年的骨骼正在蛮横生长的时候,带着蓬勃的活力,锋利而野性。
祁佑脚下踉跄站不稳,单臂不由自主的勾住对方的腰,脸微贴到棉质的卫衣上,隔着柔软的布料,感受到了对方肌肤的滚烫与热烈。
祁佑轻“嘶”了一声,抬头,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沉默黑漆的眸子,狭长的黑睫压下来,将她笼在睫下的阴影里。
少女纤细,但不羸弱。常年练舞身体柔软而有力量感。手臂勾着他的腰,少女的馨香像将他拥满。干净清甜,像自然的体香,散过后,后调却掺着麝香的精妙性感。像暗夜般,无声勾人。
祁佑浅浅微笑,正要叫人,“薄、”
“你早上洗脸,是不是顺便把眼睛洗没了?”薄迁掀着眼皮,声音冷冽,带着严厉。
祁佑起身站好。
……凶什么凶啊?
“对啊!我就是瞎!”
这下轮薄迁噤声了。
班车从他们身边安全驶过。祁佑跟薄迁虽然熟悉,但真正的交谈很少。而且,薄迁对她似乎没什么话。简单对话完,有时候都不跟人招呼,就径直离开。
薄迁又是像之前那样离开,祁佑拉住了他的袖子,柔软的布料,跟刚才脸贴上的感觉一样。鼻间掠过皂感水生柠檬和橙花气息,清爽干净中有种冽感,就像这眼前穿着卫衣的少年。
可能是被这清冽味道晃了一下,祁佑开口稍迟了,“……你、”
薄迁低头看了眼被拎住的袖子,眼皮挑起,看她,“怎么?碰瓷?”
祁佑:“……”
“……对不起。”
“你吃饭了没呀?”
薄迁探究的看着她,额前碎发凌乱的耷下一点,又被风吹开。“我不饿。”
哦,那就是还没吃。
“那你吃点就饿了。”
崖底下,薄迁算是唯一陪着她的人。祁佑面对薄迁,总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
而且,祁佑刚在跟米娜柳宜讲故事时,还有一个情节没说。她还有被人下药的经历,虽然并不确定是汤馥琼干的,但救她的人依旧是薄迁。
除了给她公司投资,薄迁至少救过她两次。
虽然薄迁说话不太好听,常常冷眼看她,出声怼她。但他救过她,帮过她。
“给个面子吧,老同学。”
薄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