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故事》白少爷

5、飘零燕 剑

　　剑泽的世界里，天空已不觉再高，划着一道一道深深地口子，缓缓地滴出一些泪。
　　精神病院的日子，压抑得心脏缓了步调。
　　过着如同困兽的每一天，每时面对父亲轻蔑的眼神，继而又冷言冷语道，“药吃了没？”
　　日日用药来自欺，难道可以有效，只有剑泽自己心里清楚，他与父亲都只剩下自欺。
　　辍了学，专心地“养病”，然而最大的悲哀，便是终日恍恍惚惚，没有事干，安静之余被寂寞占据，有丰富的泪可以会发，却无充裕的感情来催化，麻木，大概就似如此。
　　这便是他这两年的全部生活。
　　往往返返，父亲的口里从不离开同性恋这三个字眼，他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他的话语句句见血，像是匕首，刺穿剑泽的心房。
　　中考的时候，剑泽也去参加了，并且考得很好，高出择优线二十来分，可是他却少惊少喜，他早已学得一身本领，可以处事不惊了。
　　再好又怎样，只不过是个数字，再高也摆脱不了他在父亲心里，自己永远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莉莉也考上了好高中，因为剑泽两年前的事，她变了许多，毕竟她是主谋，她自知是害人，良心难免会受不过自己的谴责。
　　两个孩子都考得如此尽人意，坤军和丽娜决定带两个孩子去趟北京玩。
　　于是一家三口再加剑泽，自家轿车去旅行了。
　　车软绵绵的驶着，父亲驾车，莉莉副驾位，剑泽和后母坐后位。
　　车外的景致，窗内的人儿，彼此是彼此的过客，生命中暂且的交错，像如此，掠过便算，谁会把它深刻进脑里。
　　车子渐渐驶进了黑夜，兜兜转转，山水，稻田，工地，城市，不断重复，像是一生迂回的路。
　　没有出过远门，便开了不少冤枉路，朋友提供的线路根本错误，连地图也和坤军玩起把戏，存心的吧。坤军已经有点不耐烦，心中暗骂起这一条条大路。困意也渐渐袭来，一连打了几个呵欠。眼睛不自觉的开始合拢，手里捏着方向盘，然后又潜意识里的一阵清醒，一阵后怕。
　　“坤军，累了休息会儿，疲劳驾驶不安全。”丽娜温柔又严肃。
　　“我没事，放心好了。”坤军提起精神道。
　　而剑泽还是呆呆望着车窗外夜的风景，他很钟情这样的发呆方式。
　　不一阵，睡意又一次狂袭，两母女都倚着车窗酣眠。
　　平平静静。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很是清脆，车子继续有节奏地翻滚，滚开水似的，幸好有安全带牢牢扣着，加上有安全气囊的保护，不至于人飞出去受伤。
　　车子折腾了很久，终于归于平静，只留得车警报器刺耳长鸣，剑泽努力睁开眼，周遭一片寂静，孤单，死亡，恐惧包裹了所有人，丽娜叫喊着各位的名字，稍稍缓了着吓人的气氛。
　　“阿姨——”
　　“妈——”
　　“莉莉——”
　　在着荒漠无垠的黑暗沉寂中，他们倚仗彼此声音解怖。
　　不过，唯独少了——父亲的声音。
　　后母借着车头发出的微弱光晕，向四周探寻。
　　只见离车头不远处，有一个男人，脸朝下，没有动作。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男人是谁。
　　他已经没有心跳。
　　他，已经死了，死了。
　　死了？最后一位亲人死了？完全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剑泽木讷地伫立在尸体旁，看着后母在那具尸体上哭喊，看着应莉莉不知所错地倚在她母亲旁，看着伤痕累累的车身，看着高速路上的一片漆黑。
　　人生如戏，短短一霎，转瞬即逝。
　　戏如人生，几十分钟，道完一生。
　　旅行被迫告终，房子被布置成了灵堂，一片洁白，黄色白色的菊花簇拥着父亲的尸体。
　　化妆师的技艺算是不错，父亲当时被摔烂的面容，已经被修复，比不上生前的好，但至少能够见人。
　　搜索枯肠，回忆起什么。
　　原来是母亲的葬礼，那时，什么也没有，别说是灵堂，就连棺木都是邻里凑出来的，当天就草草归了尘土。
　　本应守灵七日，但天气炎热，隐约已经能嗅到腐朽的气味，于是只守了四天。
　　四天里，剑泽连一滴泪也不愿施舍，泪水太矜贵了吧，对这样的父亲，自觉不值得，即便他们血脉相通，一旦想起母亲，想起自己。母亲一生的命途葬送在他手里，自己那两年何尝不是受尽了他的冷待，只因为自己喜欢男生，既然他视自己为耻辱，那自己又何苦以亲子之情相待，自己毕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凡人，也会有恨。
　　恐怕，能证明他是自己父亲的，也只有血管中涌动的血细胞了。
　　天生贱命，剑泽不敢苛求什么，这颗星球上唯独剩下自己，伶俜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