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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并非认识快乐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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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来,这破旧不堪的老砖瓦房,在那个年代也算是大门户了。
尚记得这破屋外原有一棵不是枫树的树。
八月里下了好几场暖和的细雨,洗尽了多少夏日里疲惫的尘埃,数落了多少可怜的黄叶。
一九八五年的某日清晨里,隐约的看见这棵树上挂这一片泛红的叶子,这红色的叶儿啊,从何处来,又要到哪里去,突兀的让人心寒。架在树枝的末端,摇摇欲坠,一阵和风,它便从那高高的树端往下坠,往下坠。
“嘿,破水了”大概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妇女声音。
苍老的声音尾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呻吟,紧随其后是一阵啼哭。
床上的女人流泪着笑,虚弱的盯着接生婆清洗着那一团满是血污的生命,门外的男人已经冲进屋内,与女人四目相望,霎间,一种名为家庭的温暖产生。
七年后,仍旧是那棵树前,这间砖瓦房已被隔成四间独立的居住处,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站在第二道门前,显然是自家门口,哭的同时,不忘破骂,血水掺和泪水徐徐从前额沿脸廓滑下,砸在水泥地上,融进地里。
屋里有一道目光,清澈,纯洁,畏惧,难言,停在树身上,收尽了这个过程。
这是女人的儿子——陈剑泽。
隔壁屋里的三个女人被骂得很舒畅,斜视门外扭曲的女人,一阵冷笑,一阵彻骨寒意。
屋内,受伤的门框架倒在地上,木门咧开的更大的嘴,没有生息躺着,静观其变。打翻了的饭菜,散乱地滩在地上,几分钟前四个女人扭打的罪证,不能消灭,无处遁形。
其实那三个女人都是剑泽的姑姑,莲花(剑泽的母亲)十几年前嫁入陈家,双方父母都反对,莲花还为此与剑泽外公断了关系,陈母对她也是打心底里的恨,无中生有,鸡蛋里挑刺,日子过得很不舒坦。
是命?还是运?天意真难违。
丈夫是否厌了,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莲花能做些什么,难道爱情真抵不过时间的验炼!
一阵铃声,接还是不接,再听他告诉自己今晚不回家么。
莲花拎起电话,置于耳旁,不出声。
“孩子他妈,今晚我不回家,公司加班。”
“那......”
语未出口,耳里只有一阵规律波动的盲音。
自己真的大势已去吗,爱情?婚姻?十几年了,还未搞懂。
莲花怎能甘心,早就被断了退路,抵命一搏,揪出暗地里的狐狸精,即使是两败俱伤,唯有认命,于是她便下了一碗面送去坤军的单位。此际,赌局经已拉开序幕,然而赌资却只有那张公证处的法定婚姻协议书,至多令它无效,被迫大无畏了。
坤军单位里只有一位年轻的男同志在整理文件,莲花推开门,向那人走去,及其身旁,俯下身:“小伙子,你们单位的陈坤军在吗?”
“哦?”听到声音,便急忙起身表示礼貌,“您找陈哥啊,他早回家了。”
“回家了?”
若没算错,坤军一定是有了女人。
次月小暑后第三日,是剑泽的生日,往年,一家人一起过,今年,父亲开始“出差”了。
莲花上街市买了点好菜准备给儿子庆生。
从街市出来,穿过马路时,有一个身影,不对劲,她转过头仔细瞧了瞧。这可不得了,那人?丈夫?出差?女人?莲花的脚不自觉地朝那边走,她的眼睛,头脑,身子都开始发热了,她的预感没有错,那人千真万确是自己的丈夫,并且身边那个女人,两人如此亲昵。她加快脚步走上前,用手扯住男人肩膀,男人惯性地往后一扭头,他的脸刷地白了,停住脚步,身旁的女人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了?”
女人的确长得美艳,三十岁的样子,已经有一副贵妇状,但,她只是情妇,自己才是掌管东宫印的正宫,可是自己,虽只得三十二岁,却已获岁月赠予的一副老骨老手,似年过半百的老妇,更做怨妇之事,这气势,注定败阵的吧。
之后一阵里,谁也没有说话,莲花盯着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因为心虚,秘密破败,坤军不敢再看妻子,莲花狠狠地瞪了女人,心中顿时怒气翻涌,挥起手中的瓜果蔬菜朝女人的脸扫去。
“啊——”女人失去重力,整身体往后倾,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那半边脸顿时红了起来。
莲花喘着粗气,带着憎恨。难想,丈夫竟挥起手掴了自己一巴掌。一阵天昏地暗,直愣愣伫立在原地,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倒在地上,不是因为身子支持不住,她只许委屈地看着坤军,他没理她,扶着身边的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再看过一眼自己,好像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妻子,莲花眼眶红了,模糊了,看不见了,真希望自己永远盲了。
一辈子憔悴,一辈子无辜,难及今天“盛况”。
剑泽见母亲回来了,便跑到客厅:“妈,你去哪里了?”
“没事。”随即露出一副微笑的倦容。她蹲到儿子跟前,用手抚摸剑泽的短发,“剑泽,妈只有你了。”
赌局终究失败告截,如此爱人却换来没有关系,从此为亲朋造了麻烦事,因须得改口,丈夫变前夫,妻子变前妻,过往一并艰苦经营的全都付诸东流,现今穷途末路,三十几岁的女人把离婚当自由的出口,未免太天真,何况他并不是实在新女性,仍是旧时代妇孺,那只是她的借口。
剑泽本随父,但后仍是跟母亲住在老屋,自己另购新巢,水疗,当夜,莲花便带剑泽跑了,逃得无影,不着痕迹。
莲花带着剑泽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镇,早已习惯这里的一点一滴,现在说离开便离开,谁心中都难免有几分不舍。
长途车一路颠簸,到了杭州,人生地不熟,他们连个落脚的点都没有,莲花带着剑泽和七八袋行李忙活了一天,终于找了个破地儿,一间八九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折叠的铁架床,一台老式电视机落在地上——就已经把房间填满了,再加上一大堆行李,整一间地下仓库。
剑泽被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小学,莲花算计着生活,积蓄已经不多,她天天在城市里找工作谋生,但一直没有着落,最后决定自己开店,凭借离婚后判得的一些财产,租了一家店面,做起了服装生意。自打服装店开业后,生意也一直不错,很快收回来本钱,之后又搬了新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白天在外打拼,夜晚又要在内忙家。人也一天天憔悴下来,一天天的衰老下来。
坤军没料想到,莲花拣这么一招,一时气结,和姘头确定了关系,开始同居,女人带来一个女儿,年纪与剑泽相仿,新人,新房,新家,谁说新不如旧,谁遇新也忘旧的,他不知过得多快活。
莲花却好景不长,时代变了,生意人多了,做生意也愈发难了,短短得两年间,她的状况早已入不熬出,左支右绌了,服装店亏损了十几万,才想到回头毕竟是岸又带剑泽回了家乡,后又中途转去了临镇。
千辛万苦借来了一些钱,租了间小房子安顿下来,随后做起了餐饮生意,开了一家20几平米的小餐馆。只是生意平平淡淡,冷冷清清,莲花又开始为生活奔波劳碌。成天待在店里,皱眉不展,望着不进门的客人。
店铺还没正式经营过几个月,有一夜,她回到家,草草地洗漱一下。刚想上床就寝,肚子有些不舒服,上了一趟厕所。谁会料到,莲花开始止不住地泄出血来,刚开始她还以为是最近疲劳过度导致临床症状,越来越不对劲,血不断地泻出来,她感到体力不支,浑身无力摔了下来,血沾了一地,原本暗黄的瓷砖被血染得黑红黑红的,被白炽灯映照得及其诡异,可怖。
“剑泽,剑泽——”费力脆弱的低吟声从厕所内传出。
剑泽闻声赶来,厕所门半掩着,他敲敲门,推开,血腥味扑面而来,腹腔内一阵恶心,一种作呕感。心一下子慌了,这是怎么了?
“妈,妈,你怎么了,妈。”
“叫隔壁李阿姨来......”
跌跌撞撞冲到李阿姨家楼下,大声地叫喊。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披睡衣站在门沿:
“什么事儿呀?”
“我...我...我妈...”剑泽急得说不出话来,指向自家房子。
李阿姨察觉到不对劲,一路小跑过去。
红晕血光下,惊出一身冷汗,连脚跟也站不稳,双腿一软,险些摔倒,慌乱中叫来邻里帮忙......
邻里们把母亲抬上车时,她还在不断得泄血,嘴里也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剑泽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母亲已经病成那样了,看着小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会是永远的诀别。
隔壁李阿姨来接剑泽去医院探望母亲时,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是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
好心的邻居给剑泽母亲凑了几个钱,办了个很简洁的葬礼,她就这样永远地去了,抛下剑泽,孤身一人躺在阴湿的泥土地下。
剑泽在李阿姨家住了几天,县镇府竭力找到了剑泽的生父。
当天下午坤军来带剑泽回家。这个男人,熟悉面庞,味道却不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系列的变故,令剑泽招架不住,心力交瘁,母亲早一步逃离了烦嚣,落了清闲。却可怜了剑泽,这一切罪魁祸首是父亲,终究是血亲,如何生恨?!只怪母亲命数已定,即便没有这个女人,也会有另一个,想想也罢了。
实在劳累,精疲力尽散去,何许人等愿给他的一双臂膀注入力量,好让他有起码的气力继续生活,也便心满意足了。
没有朋友,没有可倾诉的人,没有可信任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剑泽有了记日记的习惯,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良朋,一本不会说话的日记本。本子也只能是默默聆听,不能同人交流,本子是死物,又没有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