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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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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远处暗红色的晚霞将两间小草房的清晰轮廓映衬出来;其中一间的烟囱里冒出几缕清淡的炊烟来。一轮残阳挣扎着想从那厚厚的云里露出脸,却不消几时便又隐没其中了。草房边不远的一条小路上,几辆稀稀拉拉的牛车、骡车停在那里,十数个衣衫褴褛的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愁容,其中一个年老的女人拢着头上唯一一根破旧的簪子,对路边一个女子说着话。
“凤大夫,跟我们一同走吧,”老女人劝说道,言语中流露出几分急切,“你一个年轻女子在这里无依无靠的,我们又都搬走了你能怎办呢?还不如随我们一同走了,大家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她说着,瞥了一眼自己家尚在流口水的儿子。
被称为凤大夫的年轻女子不过十四五岁,身穿简朴的素色衣服,鬓上发间毫无任何钗环装饰,却难掩倾城美貌,一双凤眼清雅晶莹、水光潋滟,嘴唇鲜艳润泽,双颊上淡淡红晕天然而成,整个人沐浴在漫漫霞光中,仿若梨花仙子。此人名叫凤歌,今年刚刚十四岁,本是和也是乡医的老父迁居于此,一年半之前老父病亡,她继承了衣钵仍旧行医,只是这村子土地贫瘠、难以活人,因此原来的乡亲们都渐渐搬走了。现在和她说话的是最后一批曾经坚守在这里的人,而那个老太太,不过是拗不过自己的儿子整日对这凤歌垂涎欲滴,因此力劝不已。
凤歌虽是不舍得这些人离开,但也不是瞎了眼,看不出那王狗子的贪婪,便笑道:“多谢王阿嬷好意,不过先父孝期未过,凤歌不能离开。”
王老太太见凤歌不从,便冷笑了一声,道:“那凤大夫就好自为之吧,只是我先提醒一句,莺儿的爹倒是还在这里,凤大夫要是不介意,尽管住下去就好。”说完她一跺脚,扯着自己一步三回头的儿子,恨恨骂了一声,扭着离去了。
凤歌站在小径上,远远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尘土中。
回屋,拿起医书,脚下蹬上了药捻子,药草在舀子里吱吱咯咯地响着。
天色尽墨,凤歌推开一扇窗子,看着天上星辰,不觉忘了书,也忘了蹬药,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凤歌吓了一跳,她慢慢走到门边,隔着门问:“是谁?”
“凤姐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边打门边喊,“我娘……我娘她……”
凤歌立刻开了门,一张哭花了的小脸探进门来,莺儿嘤嘤泣着扑进她怀里。
凤歌轻轻扶起了小姑娘:“先别哭,你爹在家吗?”
莺儿抬头:“当然不在,要不我也不敢来找你。”
凤歌立刻拿上药箱子:“走吧!”
凤歌本不想离开莺儿家和病危的莺儿娘,但她毫无办法。莺儿的爹黄麻子是个混蛋,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没钱了就跑回来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搜刮干净,连莺儿娘治疗痨病的钱也尽数搜走,不留下一文,还把护着女儿的莺儿娘踢倒在地。偶然有一次他发现凤歌来给自家女人治病后,他更是邪念丛生,每次不是当面轻薄就是转身调戏,气得凤歌几乎吐血,莺儿娘也恨得暗自撕心裂肺,咳出血来。
刚回到家门口她便发觉情况有异,门口倒着一个影子,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凤歌疲惫地把那个人勉强拉起来,扯着拽进了门;随手一搭脉,中了剧毒,又回身到厨房熬了一碗汤药,顺便用纸裹了另外三服药穿成一串,用牛皮绳系好放在一边。这人身上的毒不浅,还有外伤,看来要休养几天了。
正想着,凤歌便听见门外一个懒洋洋而又十分淫猥的醉鬼声音含糊不清地叫着:“凤大夫,凤大夫在家么?……凤大夫……嘿嘿——”
凤歌觉得眼前冒了金星,她气得浑身乱战,本想插紧了门就不睬的,又恨得不轻,隔门骂道:“你来干什么?给我滚!”
醉鬼在门外醉笑道:“还能干什么?莺儿娘又喊你了……”
“那你倒说说,莺儿娘到底是什么病?”凤歌怒喊道。
“不是伤风、就是胃寒,鬼才知道……”醉汉在门外嚷着、笑着。
凤歌气得咬碎银牙,再也不理,忍着一肚子气往屋里走;没想到不结实的院门却慢慢被推开,醉汉脚下绊着蒜走了进来,一嘴酒气地向凤歌走去;凤歌没防备,正要把他轰出去,那黄麻子却趁此机会一抖手,一股俗香喷洒而出,凤歌吸了个正着,顿时大觉不妙。
黄麻子狞笑道:“这可是最好的蝴蝶媚,也不枉用在你身上,就等着它发作吧!到时候……”黄麻子话音未落,凤歌随手抓起柴垛子上的砍刀一刀扔了出去,黄麻子吓得酒也醒了一半,躲出院子,凤歌连忙把门死死插上,一反身跑回了屋子,把屋门也紧紧闩上,随后便倒了下去,浑身发冷发热起来。
她用尽随后一点力气在药箱子里随手抓了几把扔进锅子,便躺在地上喘息不止。
黄麻子的□□声再次在院子里响起:“小丫头片子,斗得过我?赶紧地把门开了,否则等我进去,我可就不知道什么怜香惜玉了……”凤歌又气又怕,浑身颤抖;黄麻子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谁都没有注意到,这时躺在里屋的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
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凤歌根本没有意识到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摸进来、正欲图不轨的黄麻子便变成了血脖子倒在地上,而她刚刚救下的那个人倚着门边直喘气,脸色惨白,手里的长剑上滴滴血液滑落在地。
凤歌挣扎着把药铫子里的药都喝了下去,又歇了一会,才能慢慢有些力气爬起来,对那人说:“回去躺着去,不要命了!”话都没说完,她身子又是一栽,差点倒下,还是那陌生人把她扶住了;凤歌心里有气,她从来不惯男子碰触,可现在又没力气,只得恼怒抬头,一双美目半含着泪珠,看得那人就是一呆,愣了会儿才说:“没事了,赶紧歇着。”
凤歌没想到他这么说,待要反抗时早就没了半点力量,因此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那陌生人虽是震惊于凤歌样貌,却因为一来凤歌救了他、其次自己刚才也是拼死一击早已脱力,也忘了防备什么,沉沉睡去。
天光早生,陌生人悠悠醒转,胸口间的憋闷已经好转许多。他第一眼便向自己身边看去,只见昨天给自己熬药、又差点被欺负的女子正伏在自己怀里,一双眼紧紧闭住,眉头轻蹙,脸颊上似乎还带着几点泪痕。他不禁淡淡一笑,下意识把手臂微微紧了紧。
此时,凤歌也有点知觉了,她微微睁了眼,尚在迷茫之中。
只听屋外几许微小的响声,陌生人立刻拔剑在手,这个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却让凤歌惊醒过来。她马上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挣扎着摆脱了陌生人的手臂。陌生人一把没拉回来,急叫道:“等等!”这时,凤歌已经挑开了里屋帘子,愣在那里。
小小的莺儿呆立在外屋,看着自己生父的尸体,本来满是泪痕的脸僵硬死板,眼如死鱼。陌生人下了床,一手扶住凤歌,冷冷看着那小女孩。莺儿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凤歌,小脸上露出惨淡笑容:“凤姐姐,我娘刚刚死了,我爹……”
她看着黄麻子的尸体,又哭又笑。
凤歌不忍,就要上前,却被陌生人一把拉回;只听陌生人说道:“你爹对你凤姐姐欲行不轨,他活该死。”
凤歌生气地看了陌生人一眼,对莺儿说道:“莺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妹妹,跟我一起吧。”莺儿愣了半晌,才慢慢走到凤歌面前,却见凤歌身后陌生人对她露出了冷厉的眼神,她不禁吓得一缩。
凤歌和莺儿去了莺儿家,陌生人也一言不发地跟着。莺儿在凤歌的协助下将骨瘦如柴的莺儿娘下了葬,随后凤歌想到莺儿的爹黄麻子,她问了问莺儿,便和陌生人一起,在草房附近挖了个坑,把黄麻子埋掉了,没有立碑。
忙完这一切,凤歌才有时间给三个人随便做了些饭菜,把肚子填饱。
凤歌怜惜莺儿,把菜中没几块的肉夹在了小丫头碗里,看着她狼吞虎咽;又低头一看,她竟看见自己碗里也多了几块肉!正要嗔怪莺儿不听话,她却不经意看见陌生人含着笑容的目光,不禁脸颊微红,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啸辉,”陌生人笑答,“你叫什么?”
“凤歌,”凤歌答道,看到陌生人眼中的惊讶。“居然真的……”
“真的什么?”凤歌追问,陌生人一笑:“没什么,只觉得这姓很特殊。”
“你快好了,”凤歌也不再追究,说道:“把那些药拿着。”
“你在赶我走?”啸辉一脸无辜,咳嗽了两声,“你不是大夫吗?我还没有好利落,你就急着轰赶病人了?”
凤歌呆了一下,说:“那随便你,不过我们没有钱留你住。”
啸辉微微笑了:“我有。”
莺儿困得不行,被凤歌安置在床上睡了,之后凤歌走到院子里,到处找砍刀。
啸辉道:“你在做什么?”
凤歌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在找刀子,否则今晚就没有柴火烧了。”
啸辉耸耸肩膀,对凤歌道:“好好在家里呆着,我去;还有——”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凤歌手里几乎锈烂的砍刀,“你那东西没什么大用。”说罢,他一提宝剑,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凤歌看看砍刀,叹了口气,默然点头。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啸辉便背着一个大柴垛子回来了,柴枝上还挂着两只野兔。凤歌见了不免有些高兴,因为她们每日很少能见到荤腥,况且这么大一捆柴火,三两天都不必再出去了,因此她可以到最近的集市上用药草换些钱,填补米面。
啸辉把柴火放下,轻轻挥了一把汗,笑道:“没想到这活儿也不轻快啊。”
凤歌一看他脸色尚有些发白,不觉有些愧疚,说:“快进来吧,药好了。”
“是吗?”啸辉皱起眉,“那苦汁子真是难喝。没有桂花糖吗?”
凤歌气噎:“你一个男子汉,喝药需要吃糖?”
啸辉笑而不答,走进了厨房,捧起药铫子一饮而尽。正巧莺儿也刚睡醒,出来喝水,她一看见啸辉就愣住了,畏缩着退到一边;啸辉虽然知道昨晚想欺负凤歌的是这孩子的爹,与她无关,却对小丫头没什么好感,不觉又露出冷厉的笑容来。
凤歌进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莺儿缩在厨房一边,啸辉则轻快地吹着口哨刷着碗。
凤歌看看莺儿,沉了脸对啸辉说:“这是怎么了?”
啸辉漫不经心道:“什么怎么了?”
凤歌拉拉莺儿的手,低声问:“怎么,他敢欺负你?”
莺儿委屈地摇摇头,只是害怕。
凤歌看了啸辉一眼,把莺儿带到院子里,帮忙剥兔子皮。啸辉也出来了,伸手把凤歌手里的死兔子夺走;凤歌道:“你做什么?”
啸辉只是笑笑,把兔子摆弄了两下,兔子皮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连莺儿都看着愣住了。凤歌微微一笑,说道:“没想到你看着像个公子,做起这些事来倒是利落的很!”
啸辉在一瞬间敛了笑容,把兔子狠狠穿在了一根铁仟上,才恢复了平常面色,道:“只是以前做惯了。”他的脸色冷酷得奇怪,凤歌也噤了声,一语不发,只是看着他异常熟练地把兔子烤好,一只递给凤歌,一只递给了莺儿。莺儿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凤歌却只吃了一点,把大半个还给他:“你身上刚好,吃一点吧。”
啸辉近乎感激地笑了笑:“不必,早吃腻了。你吃。”
两天之后,啸辉身上的伤就好了,毒也全都清干净了,但是他一直没走;一方面此人是在安静地思考为什么会有内奸把他引到秀春楼后下毒,另一方面——啸辉看着凤歌在屋外忙碌的身影,不禁笑了笑:好吧,她,也算一点。
啸辉逐渐发现,他的视线时常跟着凤歌转悠,甚至连心情……都会跟着这个人变化。
比如一天下午。
凤歌刚刚回来,便发现莺儿又躲在里屋不肯出来,而啸辉的口哨声还是那么轻快。凤歌立刻意识到,啸辉一定又欺负莺儿了,因此她一句话都不说,走出了里屋,直接对啸辉来了一句:“请你走吧。”
啸辉心里一惊,十分诧异。啸辉在这里也算住了快半月,凤歌和莺儿的柴火、荤菜全都着落在他身上,他早已把自己看做这家里的一员了,觉得凤歌她们也离不开他,谁想到,凤歌会……?
“别跟我说什么你的伤没好,”凤歌平静地说,“早就好了。我们又是女流之辈,只怕不能再留你。”
啸辉开口道:“你是为了那小姑娘么?也罢,以后我不会理她。”
凤歌无力地摇头:“不全是,只是你该走了。”
啸辉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凤歌,真的对不起。我不会那么做了。”凤歌惊异抬头,只见啸辉脸上并无玩笑之意,不禁一愣;啸辉则淡淡一笑,又背起打磨好的砍刀出了院子门。门内,莺儿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自此,啸辉就再也没用自己可怕的目光看过莺儿,莺儿倒也慢慢和他熟稔起来;啸辉这才发现,莺儿和她的老爹完全不同,她不过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子罢了,一点心机都没有,因此对她也就更加和善。凤歌看在眼里,十分喜悦。
不过,啸辉偶然有一天想起凤歌说的话。“你早就好了。”
嘴角上扬:她早就知道??
遐想的空间。
转眼大半月过去,啸辉明白,他必须离开了。
于是一天傍晚,苍山如酒,残阳如血。
他叫住凤歌:“我要回去了。”
凤歌淡淡点头:“我猜也是。”语气虽平淡,却也流露出些许的怨怅。
啸辉从身上取下了一块玉牌,上面一个啸字颇有几分潇洒之气;他把这块玉牌轻轻放在凤歌手里,笑道:“你救了我的命。临别时也没什么可给你的,这东西是我随身之物,给你做个纪念。”
凤歌推而不受:“不必,你已经付过诊金了。”
啸辉笑道:“我要你拿着。”说罢他不由分说,就将其系在了凤歌腰间;凤歌静静看着他,目光十分宁静。啸辉和她对视一刻,渐渐忍受不了那种目光,他有些气急地说:“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么?”
凤歌低下头:“一路平安。”
啸辉的行动先于思想,他伸出手臂,把想念多天的人抱进怀里,十分小心地。凤歌呆立了片刻,想要挣脱:“再见。”啸辉没放手,直到怀中人抬起头,眼里早已全是泪水充盈;他立刻松了手。凤歌摆脱了,随手擦擦眼睛。
“我会回来的,会找接你们,”啸辉说道。
凤歌静静地听着,很久之后说:“我等你。”
第二天天明,啸辉在小屋前与凤歌、莺儿挥别,渐渐远去。莺儿凝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背影,仰头对凤歌说:“姐姐,为什么我现在竟然舍不得他走了呢?”
凤歌微笑着,拍拍她的头,另一只手则紧紧攥住了玉牌,双目凝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