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兰诀]小鹿》倚缕

1、小鹿（上）

　　我第一次见到长珩的时候，他还不叫作长珩。

　　作为一个随心所欲的散仙，我自然每日在天地各处晃荡。来去自由风，又有一身强悍的法力，于是行事霸道惯了。

　　“好好的鹿角生成这个样子，是为了勾引人吧。”

　　“我看你不是鹿族，而是狐族的狐媚子！”

　　“你个没妈养的扫把星！”

　　路过青城山时，我百无聊赖地躺倒在云上，任由云朵漂浮。神仙目力好，我远远地就瞧见了那被围堵在角落里的小少年。

　　少年脆弱纤瘦得像颗小草，颤抖着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嘴，也不吭声，沉默地面对未知的暴风雨。

　　“我不是。”他单方面地承受着辱骂与苛责，一声不吭。直到听到“妈”字时，他才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反驳，倔强又可怜。

　　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不是”，在周围一群乌合之众的眼里，就是狡辩、是反抗的象征，更是恶意的源泉。

　　他们挥舞着拳头，想要将人按倒在地。

　　于是我挥了挥手，将围着他的那一群人暂时迷晕过去。而他等了半天，也不见巴掌落下，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睛，眼瞳是被浸润后的褐色，像极了小鹿的眼睛，单纯、懵懂。被欺负了，眼睛水润润的，薄薄的眼皮红了一片。

　　乍然看到我，他一惊，脑袋上“嘭”地变出两只鹿角。晶莹剔透，泛着流光。相比于这美丽的角，他则显得有些灰扑扑的，狼狈极了。

　　“所以，你真的是小鹿？”

　　我问了他的名字，然后他就这样红着眼睛，呆愣愣地告诉我：“鹿珩。”

　　我盯着他的头顶，笑了笑。鹿珩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藏好自己的鹿角。他慌忙地用手挡住，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关节处泛着粉意。

　　可这样挡不住什么。他又慌乱地掀起锥帽，将黑布盖在头顶，遮住那漂亮的小鹿角。

　　“小鹿妖？”我见他可爱，便又添了个问句。

　　鹿珩这时候，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在调戏他。红晕从脖颈处慢慢攀上脸颊，直到整个人都透露出“害羞”两个字，如同熟透了的虾。

　　“颂清。”我留下这两个字，说完便离开了。毕竟，不能长久耽搁于此，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鹿珩似乎被定在了原地，出着神，不知在低声念叨些什么。

　　走出几步，我见身后没有动静，又回过头看他，见他还没离开，便伸手指了指地上晕厥的小妖们。

　　“小鹿妖，再不走，他们就要醒了。”

　　*

　　我又一次遇见他，就已经是在三千年以后了。

　　鹿珩此时已经被水云天认了回去。他原是云中君的亲弟弟，当年不知为何，流落到了青城山这般的鱼龙混杂之地。

　　后来听说，他兄君嫌他原来的名字不够大气，便自作主张地替他改了名字，如今便唤作长珩。

　　在这三千年间，长珩经历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争，战功赫赫，是如今水云天唯一的战神。

　　这些消息，我混在那群爱八卦的清闲仙子里，打听了许久，这才知道了不少。

　　我躲在树后远远地看他。当年的小鹿长大了许多，人瘦了些，面目变得棱角分明，锋利而清冷。

　　当然，不止是长大，他也变了许多，三千年前的样子好似被他完全抹去。若不是长相实在一般无二，我甚至不敢认，他就是当年的鹿珩。

　　我素来不爱看书，只是活得久了，看的书也就多了。他抬眼朝我这个方向看来的时候，脑海中便不禁想起曾经读过的诗文。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长珩于人群之中，长身玉立。如此出尘，却无人靠近。

　　“听说，他母亲在战场上临阵脱逃呢。那你说他不会也……”

　　那小仙灵力尚浅，自以为低声嚼着舌根，发散着毫无考据的谣言，便无人会听见。但神仙的法力本就无边，四周的人已然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憋着笑。

　　说来多可笑，水云天的战神，为水云天而战，受过多少伤多少苦，到头来，却被自己所守护的人轻视，也无人为他说话。

　　长珩母亲犯下的过错，都一分不差地落在了他的头上，却又与他兄长云中君无关。

　　欺软怕硬，当真是不公啊。

　　而长珩却只是淡淡地瞧了那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昊天塔此时异动，他必须同云中君一起去合力修补漏洞。

　　我没敢离开，便牢牢跟在他的身后。后来，我也庆幸于自己此时称得上草率的决定。

　　毕竟，长珩差点因此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当看到他被昊天塔桎梏住命脉时，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我便拔剑切断了那股强大的肃杀之力。

　　我的剑，向来只成不败。

　　飞身跃起，单手搂着他那劲瘦的腰，将他救下。一气呵成，竟然出奇的顺利。

　　长珩虽身形颀长，但是清瘦。抱着他，倒也不算吃力，反而有些硌人。

　　而那突然出现的蒙面女子与昊天塔之间，却似乎连接着无法割断的锁链。我来不及出手，她便已然落入了塔中。

　　我救不了她。

　　“仙子是？”云中君见我周身仙气缭绕，语气倒还算是客气。

　　“颂清，一介散仙罢了。”我无心回答云中君的问题。

　　只因身旁之人的眼神太过灼热。

　　长珩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惊喜与恍惚的闪烁交杂。他一刻也没有移开眼神，似乎害怕我马上就要抛下他消失不见。

　　他的手指攥着我的一片衣角，有些犹豫，手中松开片刻但又在下一秒绞紧。

　　“你要走？”长珩带着颤音，若不是当着云中君的面，他几乎要掀去他那层冷冰冰的伪装。

　　我们之间离得本就近，我几乎能看清楚他面上的每一条纹路，自然也能看到他问出口时，那剧烈晃动的瞳孔。

　　长珩，他在不安。

　　“放心吧，我不走了。”我抬手抚平他紧蹙着的眉头，轻声安慰他。

　　*

　　不知为何，我似乎永远也拒绝不了他。于是，遂他的愿，我以散仙的身份留在了水云天。

　　毕竟这头小蠢鹿，这么单纯，又这么笨，只知道一意孤行地向前冲，若是受了欺负，也无人能够替他撑腰。

　　日子相处久了，他或许觉得直呼大名地叫我颂清，有些过于生分，便取了后一个字，唤我“阿清”。

　　闲暇时，我舞剑，他抚琴；忙碌时，他出征，我相陪；而得了兴致时，我喝酒，他烤鸡……

　　酒是从他的好友荣昊仙君的私库中偷来的，鸡是为了让我配酒吃而烤的。

　　长珩似乎不解于我为何如此重于口腹之欲，但也总是纵着我。在凡间找个清净地，拿他那向来不沾阳春水，只挥剑斩敌的十指，为我做菜配酒。

　　刚开始时，他不甚熟练，面上总无意识地抹上那炭灰。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那年的青城山，我以为他是只灰扑扑的小鹿妖。

　　后来他的厨艺逐渐精湛了，他更是像我在凡间所听说的，那人人抢着求娶的贤惠妻子。

　　“长珩，长珩，不如你嫁给我吧。”

　　他总是以为我醉了，才说些不着调的糊涂话，便尽管红透了耳廓，也没有反驳。

　　但其实，我是不会醉的，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意识清明的情况下说出来。

　　后来，我偶然间发现他在偷偷地关照一位司命殿的小仙子。

　　“你在意那个小仙子？”我总是有话便问了。

　　我记得那个小姑娘。虽然她的仙根坏得彻底，但心性坚韧，又单纯善良。名字……似乎叫作小兰花。

　　那小仙子与他，是很像的人，倒也相配。

　　长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半天。见他不语，我便打算离开，留他一人清净。

　　“只是报恩！”他急急忙忙地牵住了我的手，指尖凉得如同寒玉，向我解释道，“五百年前，她救过我。”

　　也对，那时候，我还不在他身边。

　　长珩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与我紧紧相牵，觉得冒犯，连忙又松了手。

　　“嗯。”我冷淡地应了一声。不知缘由，我心中别扭，有些想躲着他。

　　但变故一向来得突然。我不见他，他竟就出了事。

　　那日，澧元仙尊的女儿丹音急匆匆地来寻我，神情慌张：“仙君，不好了！长珩仙君他，他，跌入云梦泽了！”

　　厘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难，这件事，竟是云中君一手造成的。我一手提了剑，便径直往戒备森严的云中水阁里闯。

　　“婚约的事情，你为何逼他？”

　　云中水阁中央的地面上，被我的剑硬生生劈出条裂缝来。

　　“你明知道，息山神女三万年前便已不知所踪。成为水云天的武器，我比她适合得多。”

　　长珩的兄君实在古板，腐朽得像截木头，只将情爱视为苟且。凡人对于婚嫁之事，尚且能够自己做主。怎么做了神仙，反而万事不能由心呢？

　　“所以，只要他能成功渡劫，这婚约，便作罢了。”他慈眉善目，说出的一字一句，却残忍到了极点。

　　“可他是你弟弟！云中君！渡劫凶险，即使是上神，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云中君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于灿然的辉光之中，静静地俯视着众生，不愿开口回答我。

　　不过，水云天是管不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