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秋》揽入天辰

23、丛中花（8） 南山公

　　南山公墓作为H市最大的一片墓地，这个时间段也能依稀瞧见几个人影。方选独身一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踱了上去。夕阳的余晖透过墓碑组成的丛林，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庄严感。
　　方选手里捧了一束白色的天堂鸟，这是他在来时的路上亲自挑的——养花似乎是男人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所以每次方选都会带上一束不一样的花来。
　　男人的笑有一种奇妙的魔力，你总会不自觉地跟着他笑起来，那些烦恼与困扰也就抛之脑后了。这个效应在照片上似乎同样适用，至少对方选来说是这样——但很快有个声音提醒了他，方选回过神来，收回了扬起的唇角。
　　那是女孩的哭声。
　　方选轻轻放下花，像之前每一次来一样，千言万语浮在心头，但有一根结实的线牢牢捆住了他，让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他想起有一次男人喝醉了，拉着他的手说小方啊，我是个很开明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对我们家盈盈，你别看她那样，其实想得可多了。然后女孩难得的露出了窘迫的表情，把男人扶上床休息了。
　　仔细想来那居然是最后一次两人的交谈，男人工作越来越忙，方选重新入了方家，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哪怕碰到了也只是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方选移开停在男人照片上的视线，从兜里抽出一根烟来，像是个烟瘾犯了的老烟枪那般狠吸了两口，果不其然呛了个昏天黑地。
　　女孩那时哭起来和她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她只是时不时发出一点抽噎声，大部分时候都在无声地流泪。方选想起书上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大概就是这样了。
　　那句“别哭了”卡在喉咙里，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方选宁可女孩能闹个天翻地覆，也不见得她这般难得的安静模样。他下意识地走上去轻轻把女孩拢在怀里，做完这个动作后，方选悚然感觉芒刺在背。
　　那好像是一道无形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慢慢地说，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心安理得地抱着她？

　　方选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是一个落魄的将军，所有人都害怕那个当年风光无限的他——所以当将军低下高贵的头颅后，所有人反倒恨不得踩他一脚。被街角的混混抢走了两贯钱，他也没多生气，只是在想今晚又没东西吃了，
　　然后他就看到镇上有名的女侠运起独家的暗器，把那群混混砸了个抱头鼠窜。女侠把那些混混抢走的银子尽数还给了他，笑吟吟地对他说，我相信你不该是会被他们欺负的那种男生。
　　说着，女侠又是纤手连弹，暗器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破空声一阵接着一阵。
　　——方选慢慢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一个纸团砸在窗户上，发出“嗒”的轻响。
　　他从桌前站了起来，按了按有点酸痛的脖子，看到向朝盈正在楼下热情地向他招手。
　　方选：“……”
　　他打开窗户，压低声音喊道：“你来干嘛？”
　　“这都看不出来？”向朝盈学着他的样子压着嗓子，“我来救你出去啊莴苣公主。”
　　方选胡乱洗了把脸，步伐匆匆下了楼。向朝盈穿了件米黄色T恤配背带裤，看起来像是要准备去踏青的小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我家就在旁边的丽湖小区啊，”向朝盈理所当然地说，“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你好多次。”
　　“……哦。”
　　“你不会以为我跟踪过你吧，”向朝盈捂着嘴笑，“唉呀呀，有人自我感觉有些良好啊。”
　　方选偏过头：“——所以你到底来干嘛。”
　　“找你玩啊，”向朝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走走，先去搭brt。”

　　那天以后，向朝盈倒是时不时会来和方选搭话，虽然基本上是她说十句方选回一句，而且大多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比如“你知不知道昨晚我追的一部番的女主死了”或者“听说今天是英法战争胜利纪念日哦”。向朝盈从来不提和自己有关的话题，也不好奇方选的生活——她宁可扯两句中东局势对油价的影响也不曾问过一句方选你喜欢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这让方选稍稍缓了一口气，也就把这当成了一种刮风下雨般的自然现象。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向朝盈用来发泄过剩精力的垃圾桶，但女孩每次来时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这让他不由得偏过头去，那点怀疑也就散了。
　　向朝盈每次来似乎都是兴之所至，没什么规律可言。有时一个上午能在他桌前撑着下巴兴冲冲地待好几个课间，有时却又一天只在放学时留下一句匆匆忙忙的“明天见”。这才是比气象观测更明确的混沌系统，让被迫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向”气预报的方选都有种恍惚的感觉。
　　其他同学看见向朝盈总是来找这个班上的瘟神，连起哄的势头也不曾有，只有不解与困惑，女生们上厕所时拉着向朝盈的手说盈盈你怎么能一直找他玩呢，这不是找不自在吗，男生们在背后说向朝盈这是什么猎奇爱好者，难道是在做什么奇怪的实验吗——没人把两人的交流联系到有关青春期某种意识的萌动上去，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彼此的私生活似乎仍是一组泾渭分明的平行线，直到今天向朝盈找上门来，两条平行线终于违背了数学法则。

　　“……我们这是要去哪？”
　　“城南新开的水族馆，”向朝盈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流光一般转瞬即逝的街景，“我爸单位那送了两张票，就来找你一起去咯。”
　　“你为什么不让你爸带你去？”
　　向朝盈用物理老师看做不出题目的学生一般的眼神盯了方选三秒，最后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因为他今天要加班，没空。”
　　“那为什么不找你的朋友一起去呢。”
　　明明是个问句，从方选口中说出来却像是一个既定事实。向朝盈瞥开视线，语气带了点自暴自弃：“他们也都没空，行了吧。”
　　“啊，”方选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理解，“还挺巧。”
　　“是啊，”向朝盈咬牙切齿，“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