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秋》揽入天辰

1、忆少年（1） 华霖看着窗

　　华霖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过不了多久那云便聚拢过来，哗啦啦的雨声很快就打破了那一抹带着枯热的宁静。
　　熙攘的人群冲向雨幕，隐约能听到连绵不绝的喇叭声——家长们看着这愈下愈大的暴雨，焦急地用平时开在路上其他人都得绕着走的豪车把翎翼的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一个个从车窗里伸长脖子，试图从人潮里找到自家孩子。保安们徒劳地想要阻止这混乱的场面，但最后那脆弱的伸缩门哪里挡得住这两面夹击之势——很快两边就要完成了合流，乱哄哄地竟然也没闹出什么问题。
　　华霖回过神来的功夫，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最后一个在后门拿伞的女生察觉到了华霖投来的视线，缩了缩脖子，一溜烟地跑了。
　　华霖隐约能够听到女孩们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哄笑，逐渐远去了。
　　她看了一眼后门——翎翼的教室大而敞亮，后门甚至留出了一个专门放伞的空间来。华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伞来来往往，最后只剩下自己那把大黑伞。
　　华霖不是很喜欢下雨，她讨厌雨水千方百计地想要触碰她的那种感觉，也讨厌那潮湿的空气。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在教室里等雨停了再走更好，还能把刚刚物理课上那道电学题给做了。
　　她先去水房打了个水，路过一班的时候，看到有个男生似乎抱了和她一样的心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盯着书本，在演算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从这个角度看，男生的侧脸和略显昏暗的天光相互映衬，让华霖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某些西方的雕塑，颇具立体感与线条感——简而言之，帅的很有味道。
　　她悄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走时，发现有个女生蹑手蹑脚地站在后门，手里捏着一把深蓝色的直伞，正往门里不住地张望。
　　华霖能看到女生那微微闪着光的眼神，就像是黑魆的夜里一道璀璨的烟火，霎时间让她屏住了呼吸——看起来女生似乎在和她干一样的事，但华霖却隐约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把她们两人给割裂开来。
　　华霖慢慢走了回去，从一班前门那边的楼梯飞快下了楼，然后从另一侧的楼梯绕回了自己班。
　　那个女生是她们二班的团支书。叫季熠。
　　华霖回到教室的时候，想起刚刚看到的，还有种做贼般的心虚，但心底里又有点窥破了他人秘密的兴奋。她拿出演算纸在上面胡乱画了几下，团支书的眼神似乎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华霖？”
　　被突然叫到，还是这种微妙的时机，华霖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去，发现少年正在拿毛巾擦着头发上的雨水和汗水：“你怎么还没走？”
　　“……你又回来干嘛？”
　　“我……”少年被这反问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我回来拿个……东西。”
　　“你是没带伞吗，”少年在书柜那掏了掏，背着身对她说话，“要不要我借……”
　　“不用了，”华霖指指后门，轻轻道了一声谢，“谢谢你。”
　　“那好吧，”少年拿了本教参放进书包里，“我记得你好像是住宿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暴，你记得早点回去——”
　　华霖点点头，却突然听到了走廊里男孩女孩的说话声。女声轻轻巧巧，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今天课间关于收交团费的通知。
　　那种气氛由声音作为媒介若有若无地传进了教室，少年有些疑惑地朝外看了一眼，眼里带着好奇。任何人都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蕴含的东西，就像是正在破茧的蝶，酝酿着某种情愫——华霖回忆了一下，班上那些女生的口中似乎并没有以团支书为主角的桥段。她相信以团支书的性子恐怕也不希望这种事情被当做一种谈资。
　　华霖来不及再思考，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正挠头走向门口的俞子声。
　　俞子声毫无防备地被华霖扯了个趔趄，人高马大的少年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华霖只得伸出右手拉住了他的左手。
　　……然后她就看到少年像是触电一般一哆嗦，非但没被这一拉稳定住身形，反倒是晃了两下，把华霖也给带得向前跌去。
　　华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同年龄段异性的脸，她甚至能看清俞子声细密的睫毛，以及迅速变红的双颊——他们两个此时的姿势暧昧的有点过于直白：俞子声整个人半躺在地上，右手扶着一只桌脚，左手下意识地把女孩护在怀里；华霖则是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扯着俞子声的衣角，两个人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两张脸的距离更是可以称得上是呼吸可闻。
　　华霖也被这猝不及防地一下弄得有点懵，急忙想要站起身，却是没和俞子声配合好，差点被少年僵住的手臂一带来个真正的零距离接触——两人忙不迭地分开，少年已然是耳根都红透了。看得出来眼下这件事聚集了俞子声所有的注意力，让他完全忘记了刚刚走廊的事。华霖想，这大概也算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呃……嗯……对不起……”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道歉。
　　“没有，是我不小心，”华霖摇摇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你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
　　乌云翻滚，天边似乎隐隐传来闷闷的雷声。俞有心马上从案发现场逃走，但奈何天威难测，只得慢慢点了点头：“……也行。”
　　两人的位置隔的不算远，华霖记得自己经常能瞥到他在上课时溜号，有时候是在桌底下看小说，有时候是在吃零食——此时的俞子声倒是出奇的安分，像个好学生那样规矩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仔细想想，这个合群而外向的少年却并未向大多数人那样对自己避而远之，虽然两人根本也没说过几句话，但递交作业本的动作、回答问题时回望的表情，乃至偶然碰见的眼神，这些细节都让华霖隐约感受到，俞子声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就像今天，如果是其他人回来，看到她肯定连招呼都不会打，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但俞子声甚至还想借她一把伞。
　　华霖心想，他真是个好人。
　　她把练习册的答案翻出来，一核对才发现自己坐回来后写的五个选择题里足足错了三道。
　　……走神了。

作者有话说

　　孩子不懂事写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