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镜花烟》天琼

9、镜花（八）

　　秋已薄暮，南诏的秋来的肃穆，霜寒快速席卷在这片土地。
　　很久很久以后，我收到少爷的回信，信里他说，欲找机会将我带回王府。
　　别的便没什么了，那时我拽着信，眸色渐浅。
　　少爷平时寡言少语，可我与他头一次分隔两地，信中却无关照安慰。
　　又过了些日子，日复一日我伴随太子在这宫中。
　　那日我与他走过宫中甬道，一路来到大殿内。
　　他身着暗蓝色丝缎缂龙月互戏袍子，这段时日内，他给我定制的衣裙不下百件，虽已超出寻常宫女的服制，却无人多言什么。
　　而今日他便吩咐我与他一同身着同一块缎子打造的衣裙，这是一件暗蓝色缂芍药比翼的长裙，领口、袖口、下摆都锻有墨狐绒，虽不如苏承胤的华丽，却也别具一格。
　　那日我是推辞了的，却违拗不过他的吩咐。
　　我伴着他一整天，打弓骑射，文政殿小窗观议政，终于待到休息时间，他一路来到藏书殿。
　　藏书殿及其高大，门外有数十侍卫把手，非宫中贵人不得入内，内有卷宗数万，史料数千，以及大小藏经不计其数。
　　“今日秋风下了，你冷么？”他看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殿下，我有点冷，今日或许是少穿了一件里衣。”
　　“那晚上我这样抱着你睡。”他举起两个充满鹅绒的袖子，开心极了。
　　是了，平日里我的职责还有一项，便是陪着入睡，也仅仅是躺在一旁伴随太子入睡。
　　我笑笑，过了一会儿又说：“殿下，行行好，我好冷。”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淡淡微笑，接着翻书继续研习。
　　我自小跟在少爷身边，没读过什么好书。
　　太子看的书如城墙砖块般厚，倒也看得入迷。
　　这殿中的砖散发丝丝寒气，穿透绒衣，渗入身体里。
　　一会儿我又说：“殿下，奴家想睡觉。我好困。”
　　他仍是笑笑，继续翻阅。
　　从前也有此等情况，太子溜进藏书殿太久，皇上都会派人前来请他走，我想着再熬一会儿吧。
　　后来果然御前大监亲自来提，道：“小小殿下，请吧……”
　　看着大监谄媚的模样，我心里暗叫不好。
　　其实皇上是不太乐意太子去藏书殿自私看书的。
　　今儿是我当值陪学，怕是皇上要问我的罪，怎生没劝住太子。
　　苏承胤倒是不紧不慢，缓缓合上书，放回原处后，跟着大监到了御前殿，在皇上跟前我只能俯首。
　　那日，只听得皇上先是说了些话，类似“有些书，你还小，不要看，明白了吗？”
　　苏承胤小声道：“我知道，看不懂的书不要看。”
　　大殿中气氛尤为安静，我略微抬眼，便瞧见皇上的目光往我这里视来，我忙扑通一声跪下，地砖磕着我的膝盖生疼：“奴家已经给小殿下说过了。是的是的，看不懂的不要看……不要看……”
　　好在皇上没有责怪的意思。
　　其实这样的场景，自我跟在他身边已经有过数遍了。
　　从殿内出来的时候，我跟苏承胤说：“你知道什么叫做看不懂的不要看吗？看不懂有两种意思，其一，是你还不认得那么多生僻字。其二，是你看不懂句子的真实含义。譬如，你觉得一句话是表面的意思，实则它有更深层的含义。比如我刚才说冷，不是真的冷……殿下，你懂吗。”
　　说这些的时候，我觉着我并不是他的奴婢，而是他的姐姐。
　　苏承胤就这样似是而非的看着我，眸里换上一层似懂非懂。
　　过了会儿，我憋不住了，带着哭腔说：“求你了，殿下。我不走，等郁王爷来宫里了，你就让我跟他见见吧。”
　　苏承胤的眸光中什么都没有闪过，只是有些爽朗的笑出声来：“他什么时候来？我直接传他来吧，恐怕也得在下次朝会的面子上。即便是他今日动身，也得数月才到吧。”
　　我心下一阵开心，又一阵悲哀，拿起袖子擦干眼泪。
　　恍然间瞧见苏承胤看我的眼神突然浮出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