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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伯仲(三) ...

  •   中原腹地,汝州城,徐山山林。
      清晨的日光穿过细碎的林叶,打在飞扬的剑锋上,黄叶乘着清风从枝上落下,被少年一剑斩为两段,碎叶顺着剑身落在了少年雪白的衣裤上。
      少年一副清冷冷的面容,脸色苍白,抿着嘴角,穿一身雪白的劲装,身材高挑,身姿挺拔,眉眼倒是清朗,只可惜长了一副冷冰冰的脸。
      随着斩断落叶的声音,少年干净利落地舞着长剑,招招式式,像他这个人一样利索凌厉,剑锋所到之处皆一斩而断,不留余地。
      剑法的最后一套打完,少年“刷刷”两声收了剑,将剑反手一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简昭啊,”树林里一间小茅庐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剑练完了?”
      简昭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随即背着剑往那间破旧的小茅庐走去,掀开竹帘子,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小矮桌前喝茶,面前还乱七八糟散落着卜卦的龟甲。
      “师父。”
      “嗯,坐。”老者悠哉游哉地放下了茶水,示意简昭坐下。
      简昭依言坐到老者对面,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对面年过半百、白发白须的老者。
      老者慢悠悠地给简昭斟了杯茶,看着他双手接过,才不紧不慢道:“简昭啊。”
      “你也是时候下山了。”
      简昭抬起了眼睛。
      “当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捡到你带你回来,就再也没出过山。”老者没有看简昭的神色,只是一个人自顾自慢慢道,“一晃十年过去了,老朽的剑法,你已经学完最后一式,也该下山走走了。”
      “……”简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言简意赅道,“太突然了,师父。”
      “哈哈哈哈,”老者闻言,抚须笑了起来,“你待如何,要我这老朽好好送送你?”
      简昭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沉静地直视着老者。
      老者颔首笑了笑,继续道:“好吧,让你下山,的确是有原因的。”
      说完,老者敛了笑,低头捻了捻胡须,脸上显出严肃的神色来:“当年,距捡到你不久前,江湖上出了很大的乱子,那一场祸乱里,死了很多英雄豪杰。”
      “在那一场腥风血雨的灾祸里,江湖势力遭到了打压,中原武林局势大变,活下来的各派掌门为了防止这样的惨剧,立下了‘十年之约’,互相约定在十年内不得争斗、不得杀伐,而现在,‘十年之约’已经到了。”
      老者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似乎在咀嚼当年的事件。
      简昭沉默地看着老者,老者捧着茶碗,酝酿了许久,才继续道:“简昭啊,按为师的卦象,你此番下山,往南去,必然会碰见一个有缘人,”老者顿了一下,语调低沉地继续道,“你须得助他,破开这天下大局。”
      “简昭,这是你的命。”
      老者抬起暮霭沉沉的双眼,对上简昭认真的目光,师徒俩就这样沉默了一阵,窗外的清风徐徐吹动杯面上的碎茶叶,也撩起少年刚刚练剑打湿的额发。
      “是,师父。”
      少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半句疑问,就这样干脆地应予下来。
      老者这才展颜笑了笑,但笑容里隐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倦。
      老者很清楚,这个一直以来遁世离俗的徒弟绝不会听自己的话,跟着自己这神算“白衣客”多年,除了养了爱穿一身白的毛病以外,简昭从未对他的奇门八卦展露任何兴趣。
      这家伙可不信命。
      但是自己好歹是神算,又几时算错过呢?
      于是乎,当简昭牵着马下了山,毫不犹豫地往北走时,压根没想过,老者会骗他。

      于此同时,同样上当受骗的路元棋气愤地扔下手里的摇蛊:“柳七星,你又出千!”
      “哎哎哎,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柳七星连忙举起手,笑道,“路之川是不是啊?”
      一旁托腮研究骰子的路之川抬起眼睛,眉眼弯弯地憋笑:“元棋,你怎么想的,和她赌?”
      “我!”路元棋看着桌上惨不忍睹的战局,一缩脖子,将摇蛊推给柳七星,“不玩了不玩了,赢不过你。”说完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别得意!我迟早会赢回来的!”
      “行啊,等下次照样赢你。”柳七星朗然笑了笑,把饶有兴趣的目光转向了路之川,“你不来一局?”
      “不来。”路之川笑了笑,将手里的骰子扔给柳七星,干净利索地认输了,“我可赢不了你。”
      柳七星闻言弯了眼睛,一面很受用地笑一面接住骰子,丁零咣啷地扔进摇蛊里。
      “哎,路之川,”柳七星把摇蛊一扔,抬起头笑道,“那两个刺客的事儿,你不打听打听?”
      路之川扬起眉毛,等着她说下去。
      “我在博州认识个老头儿,见多识广,知无不言,不过嘛,”柳七星笑嘻嘻地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得要银子。”
      “这么热情?”一旁的路元棋忍不住蹙眉,上下打量着柳七星。
      “嗨,我可不白帮忙,”柳七星拍了拍路元棋的肩膀,狡黠地笑了,“要是问成了,请我喝酒,喝好酒。”
      路之川扬着眉毛,目光停留在柳七星笑嘻嘻的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柳七星还想说点儿什么激一激他,没想到路之川敛眉一笑,笑吟吟地看着她。
      “好酒?多贵的?”
      “嘛,最贵的,九酝春。”柳七星一点儿都不客气。
      路元棋听着都抽冷气,路之川却一口答应了。
      “成,要找到人在哪儿?”
      柳七星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副狡黠的笑容。
      三人出了客栈,柳七星一顿东拐西绕,把两人带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破烂酒肆。
      一间又低又矮的酒肆立在小巷口,早已破破烂烂的酒招子缠在杆子上,酒肆门扉大开,露出里面散乱的酒桌长凳,零零星星有几个坐着喝酒的浪子。
      “你说的高人,真在这种地方?”路元棋皱着眉打量着这家破旧的不成样子的酒肆,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柳七星笑眯眯地打头迈了进去,相当熟稔地朝着最里面角落的老者大声打了个招呼,“哟!老宋!”
      路之川顺着柳七星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正倚在桌边嘬一壶酒,头发白了一半,衣着破破烂烂,神色倒是悠哉的很。
      老者似乎耳背,没听见柳七星喊他,直到三人走近了,老者才听清柳七星的声音,眯着眼抬起头来。“哟?柳七星?”老者看清了眼前人,眯起的眼睛立马亮了,“来来来,坐!”
      说着,老者拽着柳七星的手给她拉到长凳上,又立马挥挥手叫了两壶好酒,这才把目光转向了跟在柳七星身后的路之川两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哎柳七星,这两位是……”
      路之川跟老者的目光对视,忍不住眉角一扬,柳七星和这老者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的多疑,狡黠。
      正想到这里,柳七星在一旁笑眯眯地示意:“新认识的,朋友。”
      路之川眉毛扬的更高了。
      老者拖长声调哦了一声,才要说什么,跑堂的小二把烫好的酒端上来了,路之川把目光移了过去,勾唇一笑,从善如流地递给小二一串铜板。
      老者一见,立马笑逐颜开,带着那副得意而狡黠的笑容把路之川也拉了过来,路之川顺手就把还在状况外的路元棋也拉着坐下了。
      “哎,好好好,这你朋友啊柳七星?一看就比你有眼力见儿,呃,叫什么名字啊?”
      “路之川。”
      老者把笑眯眯的目光投向了路元棋。
      “路,路元棋。”
      路元棋有点儿不自在,瞥了路之川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真不是骗子?路元棋在心里怀疑了百八十遍,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人啊!
      路之川冲他扬眉一笑,没说什么。
      路元棋见状,心里的嘀咕消停了几分,也敛了神色,刚刚收回目光,就见对面的老者看着自己,那探究的目光让路元棋忍不住一僵。
      “怎……怎么了?”
      “你俩,”老者一面喝酒,一面笑眯眯地偏偏头,示意了一下路之川,“亲哥俩?”
      “啊,是。”路元棋狐疑地答道。
      问这个干嘛?
      老者似乎知道路元棋在想什么,眯着眼笑了笑,咂了口酒道:“我就说嘛,长得还挺像的啊。”顿了一下,老者转向柳七星,“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不是我找你,是他们找你。”柳七星笑眯眯地冲路之川那边扬了扬下巴,“他们想问牧仁的事儿。”
      “哦,牧仁啊,那个关外刺客嘛。”老者拖长声调,抿着酒壶咂了咂嘴。
      路之川神色凝了起来,正准备听老者详细说,那老者却老神在在地抱着酒壶嘬酒,不往下说了。
      柳七星在酒桌底下踢了路之川一脚。
      “前辈,这顿酒我请了。”路之川立刻会意,忍着痛笑着将一小包碎银放在桌上。
      柳七星眉眼一弯,正要伸手把那袋碎银勾过来,只见老者“刷”地一声抢过了那小钱袋,瞪了柳七星一眼,随即喜笑颜开地转向了路之川:“哎,牧仁嘛,好说好说。”
      说着老者又喝了口酒,顿了顿,这回可算是继续往下说了:“你们交过手了?”
      “是。”路之川道。
      “哎呀,那师兄妹没什么可说的,早年先在关外,混不下去了跑冀州来,就这关口子,跑了有十年了吧,”老者一面喝酒,一面咂着嘴侃侃而谈,“这条道上,要杀关口的人儿,都找他俩。”
      路之川蹙了蹙眉,神色专注。
      “那男的脸上一道疤,当年内乱的时候留下的,善使一把大钢刀,那女的也提一把钢刀,那可就轻快多了,”老者讲的绘声绘色,兴起之处,抬手一比划,“不过啊,那两人可不止会使刀,还会旁的。”
      路元棋也凝起眉,和路之川对视一眼。
      老者见他俩这反应,咧嘴笑了:“没见识过吧?那两人善使的不光有刀,还有关外的毒呐。”
      “把他俩逼急了,刀上淬了毒,那可是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喽。”老者悠哉游哉地砸了一口酒,“不过那毒也好认,淬在刀上,夜里黑漆漆的,月亮打在上边,一点儿光没有。”
      老者说到这里,晃了晃酒壶,眼见着空了,撇了撇嘴,柳七星立刻站起来,笑嘻嘻道:“我去买,你们接着聊。”
      瞅着柳七星走了,老者眯起眼来笑了笑,对路之川道:“行啦,还有什么要问的?”
      路之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而不远处跟掌柜侃侃而谈的柳七星微微侧过头,一边说笑一边窥视着路之川挺拔的背影。
      对于路之川先前说的那句信誓旦旦的话,柳七星压根儿是不信的,这也正是她将路之川带到这里的原因。
      若是要询问自己先前所讲的故事,现在这个时机再合适不过。
      柳七星微微侧耳,盘算着从路之川嘴里问出的那句话。
      “……”
      “您刚才提到了当年有一场内乱,大概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
      路之川抱着手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一双眼睛灼灼如星地看着老者,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咳……!”柳七星呛咳了一下,掌柜的诧异地看着她,柳七星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神色。
      居然真的没问?
      柳七星面上笑着应付掌柜,心里却像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了微微的涟漪。
      这家伙,还真是奇怪。
      “内乱嘛,大概十年前吧,当时江湖上出了乱子,死了好多人,”老者咂了一下嘴,眉宇间的笑意也淡下去了,“就我所知,那牧仁当年还年轻,关外的师父叫中原人杀了,脸上的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说着,老者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垂眸沉思的路之川,又道:“当年死了不少人,记得有个叫路巡的年轻后生,在比武的时候死了,好像还有两个儿子吧,也不知所踪喽。”
      一边的路元棋闻言,嘴角立马抿紧了,眼睛里带上了怒意。
      路巡是,他们的父亲。
      路之川看着老者深深的双眼,抿起了嘴角,一阵让人觉得难堪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哟,怎么啦,聊什么呢?”
      尴尬的境地被柳七星笑眯眯的声音打破了,柳七星伸手将两坛酒放在桌上,老者一见,立马眯眼笑着拿了一坛:“哎,好好好,没聊什么,快坐。”
      柳七星将目光转向路之川,路之川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咳一声,把另一坛也往老者那边推了推:“那后来呢,内乱怎么平息的?”
      “内乱?你们都聊到这么深刻的东西了?”柳七星这次可吸取了教训,托着腮帮眯起眼睛,明知故问。
      “没平息,人死的多了就没得打了呗,”老者咂了口酒,不屑地哼了一声,“最后还立了个狗屁条约,我看啊,屁用没有。”
      路之川闻言,微微垂下眼睫,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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